众所周知,黑格尔曾在《精神现象学》中试图证伪客观的感性意谓,他非要说世界始于自我意识(感性个人主体)背后的理念(真正的本质主体)。于是,说明抽象概念的《逻辑学》成为逻辑体系的第一基始构件,还原到历史现实中,则是突显概念是世界历史之始。世界的发生由此成为抽象理念沉沦于自然物、物化为社会历史,再由主体性的自我认识扬弃一切异己性的物化,走向具体的真正自由的绝对观念(大写的主体)的历史进程。在我们的常识中,黑格尔经常面临窘境,人们习惯干简单地将之指认为观念生产客观世界的“唯心主义”。拉康门徒齐泽克专门讲过一个笑话来说明这个过于简单的指认,据说,在雅鲁泽尔斯基执政的时期,政变当局晚上宵禁,20点过后士兵方能射杀街上的路人。一天,两个巡逻士兵在还差10分钟才满20点的时候看见有人行色匆匆地路过,一个士兵立即开枪将行人击毙。同伴问他为什么要在20点还差10分时就开枪,他回答道:“我认识那个家伙,他住得离这儿很远,10分钟之内他无论如何也赶不回家,为了简化手续,我现在开了枪……”齐泽克说,人们对黑格尔总体“泛逻辑主义”做出的传统宣判,就好比这个士兵提前开的那一枪,“射得过早”(shoot too fast),黑格尔根本不是传统指认的那个样子。可是,如果我们摆脱这种讨论的抽象知性,进入到每一个个人主体的身心发生过程之中,以上的讨论就会有较大的格式塔改变。
其实,在每一个人最初的记忆中,当自己乍一开始与这个在我们入世以前早就存在的世界打交道的时候,我们总是发现身边的大人们对他人和他物的指认都是从一个个言说里的声响和活动中的形象开始的,譬如“爸爸”、“妈妈”、“吃”、“洗澡”、“睡觉”、“醒了”。显然,围绕着无助的“我”的诸多事物多是功能性的,且其中的对象性指认并没有多少非明指的象征关系。拉康前面所说的那个镜像式的想象关系大多就是在这种被喂养性中注入的。一旦有一天,孩子看见母亲的手指向夜空中的月亮和星星,听见冬日里呼叫着吹进屋子里来的风声,感觉到手心和肤上偶尔飘落的凉凉的雪花,那就有了“我”之外的看到、听到和触到的世界。随着这个世界的扩大,“人”、“狗狗”、“东西”一类的死掉的概念开始不断替代那些不在场的活生生的物与人构成的世界场景。于是,我们开始知道这个世界。在此之前,我们吃、喝、睡和哭闹于物性世界之中,可是我们并不质性地(即差别性地)了解它。所以,个人主体与世界的最初关系(关系即是反思,马克思曾经引述黑格尔的话说,有主体的地方才有“关系”)不是及物,而是作为替代物的各种抽象的我们并不理解的概念替代(符号关系)和代理。请大家一定记住,这个“代理”是拉康一齐泽克在本体论意义上最喜欢使用的概念之一。这其实就是黑格尔《逻辑学》在个人主体历史发生学意义上的生活世界中的位置。抽象的概念—世界的基始性是个体在世的出发点,也是人在这个外在世界中汲取养分的“肠子”。这是齐泽克的比喻,他模仿黑格尔指认植物是“肠子在体外的动物”一说,将语言观念系统说成是人的最重要的“根”。“象征秩序不就是人类动物在其自我之外的一种精神肠子吗?”①黑格尔常说,一个年幼的孩子与一个白发老翁同说一句话(能指),比如,两人都在慨叹“活着可真难啊”!其所指将完全不同。孩子之所以说这话,很可能只是因为妈妈不让他看电视,或者不答应买他想要的玩具,而同样的话,倘若是出自一个年迈的老人,那就可能是历尽沧桑的人生感叹了。孩子口中那抽象的概念是没有多少所指的能指,它的丰厚所指只有在孩子日后的生活阅历中,才能被逐渐建构出来。待到他也届“知天命”之年,这句话的所指就会有丰富内涵的具体概念。这就是我们可能在“射得不早”的理解中发现的黑格尔逻辑学的秘密。我要说,这同样也是拉康语言哲学的秘密。齐泽克狂喜欢黑格尔的原因可能也在于此。为什么?不妨继续来看下面的分析。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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