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和诗一样都是无法翻译的， 在这里梦与诗的相通之处， 在于它们都抵抗语言。 从学理上说， 语言是以 “翻译” 的方式陈述自身的， 翻译不仅发生在母语与外语之间， 也发生在母语自身， 否则陈述就根本无法进行 （语言的天性就是解释， 理解已经是一种解释， 描述过程既然已经含有理解 因此也是一种解释 所谓解释的过程 就是 换句话说”， 这已经是在 “翻译”）。 翻译的本质不在于隐喻， 而在于还原词语的含义， 即使这种还原有时要借助于比喻， 但翻译的基础是严复说的“信” 与 “达”， 至于 “雅”， 属于在不影响 “信” 与 “达” 情况下的措词或修辞， 是次要的。 说语言的过程就是翻译过程， 这至少暴露出语言的一个本性。 说 “梦和诗一样都是无法翻译的”， 是说无法用语言把梦和诗的意境说出来。
事物之间的界限是相对的， 因为总有活跃在边界上的事物， 语言中的梦或诗境， 就是潜意识中的独白。 说独白天然处于梦与诗境之中， 这是每个人 即使是一个不识字的人 都具有的天赋 与人的文化程度无关独白一旦被说出来， 肯定会变味儿， 这情形不是由于碍于礼貌或没有口才， 而是由于独白处于语言与非语言之间、 处于意识与无意识之间。 独白者根本不会注意自己在独白 每个人的独白能力都很强 但独白中根本不存在表达能力的问题， 因为它在独白中根本不能成为问题。 所谓表达能力， 只限于把 “心里话” （独白） 说出来或写出来的时候。 独白的丰富程度远远超过了语言， 我们只能说出或写出自己独白内容的极少部分。 这是因为在本质上， 独白是人看不见的生活方式， 所谓人活在心态之中， 就是指每天的绝大部分时间 人是活在 心里话 独白 之中的 这使人能忍受孤独的心灵生活， 忍受整天不与他人说一句话。 至于写作， 按我的理解， 写作更接近于独白而更远离说话。 在哲学史与文学史中， 以独白方式写出来的作品， 例如分别来自奥古斯丁和卢梭的 《忏悔录》， 还有蒙田的 《随笔录》、 帕斯卡尔的 《思想录》， 都属于 “说心里话”， 越是毫不隐瞒， 越是隐私， 就越是吸引人和感动人。 这种 “不隔” 的感受使读者直接沉浸其中， 因为读者也是人， 人与人之间 （而决非人与物之间） 才会发生真正的心灵感应。 真正的作家或思想家， 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 “写心里话”， 把这当成生活方式。 使别人感受自己的灵魂， 这是一种异化的人生 也是伟大与永恒的人生 一切神秘性和不可能性 都发生在把独白变成文字的过程， 这种过渡其实是一种特殊的翻译过程。翻译是必须的却同时又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虽然每个人最贴己的精神生活方式都是 “说心里话” 或独白， 但只有极少数人成为奥古斯丁、 卢梭、 蒙田？ 这是因为虽然每个人都在独白， 但 “此独白” 非 “彼独白”。 说到底， 是由于想到的能力不同 （这种能力， 与独白的多少无关）， 自然而言涌上心头的心里话， 有精神质量上的巨大差异。 我以上所谓文字距离独白更近而与说话距离远 是由于写作是在人背后进行的， 在天性上更有利于 “偷偷摸摸”， 而说话总是在人面前说话， 无论是面对一个人还是很多人说话 其中必然有礼貌的因素 要照顾到精神风俗， 甚至会害羞。 但是， 写作者在写作时是不害羞的、 他在私下写作并享受着孤独的心灵生活， 即使文字日后出版， 读者基本上也是陌生人， 因此对写作者来说， 文字首先是智慧与胆量的问题， 而不像说话那样会因照顾礼仪而羞涩胆小。 事实上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个温文尔雅的人， 有着极其犀利的文字风格； 一个看似幼稚的人， 写出的思想却异常深刻———在这里， 他幼稚是真的， 他的文字深刻， 也是真的。 这种表里不和谐的情形 在于思想和行为之间 独白与说话之间永远是脱节的它们之间的同一性只是传统形而上学的一种美好幻想。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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