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的 “永远回来”, 是对赫拉克利特 “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的增补性理解。 正如德勒兹所说, “因为永远回来就是向前有差异的回来”①, 这就是 “永远回来” 的过程中实际发生的内容。 问一下细节:事物、 事情、 事件等是以怎样的方式 “永远回来” 呢? 这指的不是形式而是内容。 在形式上, 夜与昼循环接替, 但夜与昼也是由瞬间组成的, 即瞬间属于时间的内容问题 瞬间的凝固就是选择 这些选择 或者是以行为方式表现出来, 或者是以判断句的方式表现出来)。 但是人们究竟是凭借什么做出选择呢? 以往的哲学认为一定要从逻辑方面给出选择的充足理由, 否则就是非理性的选择, 或者叫作一种意外的偏离行为。 但是我认为, 这种看法仅仅是纯理论上的, 实际的情形远不是这样, 在细节上(精神敏感的人就是过于看重精神细节的人, 例如哲学家就是将粗线条的观念复杂化的人, 复杂到在一般人看来不可思议的程度), 人的行为和思想具有临时性与随机性, 或者叫非自主地下意识地发生、 自然而然地发生。 人的行为与思想从来不是 “从外部强制给我们的必然性” 的奴隶、不是事先编排的奴隶。 这些临时性与随机性, 具有偶然相遇的特点, 甚至是纯粹的偶然性。 瞬间与纯粹偶然性是等值的, 这种不知道要发生什么而同时又怀抱某种期盼的情形, 这种悖谬的情形, 给人焦灼中的诱惑, 我觉得这就是快乐的真谛。
快乐不是简单而纯粹的, 其中要有不知道结果的诱惑, 动机与结果之间的暧昧不明, 焦灼中的诱惑, 是引起我们快乐的源泉。 也就是说, 要亲自参与到危险性之中, 这样才能尖锐地刺激精神, 快乐来自我们的精神或“自主寻找” 或 “不期而遇” 的刺激。 在这里, 快乐与游戏心态是等值的, 随机性与掷骰子是等值的, 这也是构成思想与行为细节的真正因素。至于概率, 等值于可能性的几率, 其性质是或然的, 即事情的结果原本可以不发生———如果不是由于某个瞬间骤起波澜的话。 这也构成历史的细节, 即历史事件其实就是如此发生的。 但是, 在这个过程中, 人绝非只是处于听天由命无所作为的被动地位, 这是因为人的性灵或人的各种感官天生禀赋的细微差异 使不同的人在某瞬间做出了决定自己命运的选择 那么, 这个本来是任意的瞬间就成为他 (或她) 人生中的关键时刻。 这种选择是一把 “双刃剑”, 也就是说, 一方面 “骰子一掷就永远无法摆脱偶然”, 但另一方面, 骰子一旦落地就化为永恒。 骰子一旦落地, 就等同于有了选择, 有了不可更改的事实。 时间不可能倒流, 后悔是没用的, 后悔只具有心理层面的意义而无法改变已经完成的事实。 偶然性就像空气一样弥漫在我们周围, 就像精彩的文章往往就是精彩句子或片段偶然连接而成的。 文字太逻辑了, 诗意和趣味连同思想的深刻性, 就一齐逝去了。 艺术性往往等值于混沌性, 说得太透了, 韵味也就不存在了。 在这个意义上,人其实喜欢 “不知道”, 至少不喜欢 “知道得太多” 而宁可让自己在焦灼中期待。 换句话说, 这样的精神紧张或精神高度活跃, 有益于人的身心健康。
第一章 消失了的永恒与瞬间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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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Gilles Deleuze, Nietzsche et la philosophie , PUF, 2012, p.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