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不是它物, 他人的美丑不同于它物的美丑。 当我们用自然景色的美与人的美丽做比较 (例如 “人面桃花”), 填进去的是我们的想象而不是事实。 人的面孔只对人具有人性的意义, 也只有人能解读人的面孔中所暴露的人气信息 (人的世界)。 越是陌生人之间, 越是能公正地解读对方的面孔, 因为这没有事先的偏见。 你不必知道这陌生面孔的一切, 你所面对的只是这张脸本身。 这张脸不必说话, 脸本身暴露了精神气质。
但是, 人们也许过于看重 “脸” 在生活中的地位。 “脸” 也许不比语言重要, 没有 “脸” 人仍旧可以生活, 但是没有语言, 人就不能被称为“人” 了。 这里的语言, 不是指狭义上的说话与文字, 而是说我们周围的生活世界全都被赋予了人性味道、 充满人性的密码, 对人脸的解读就是试图破译其中的密码。 广义上的语言, 不过是人的精神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1980 年, 苏联作家格罗斯曼的小说 《生活与命运》①在西方问世, 勒维纳斯特别看重这本书所揭示的人性悲剧, 他认为小说描写了斯大林和希特勒时代的欧洲, 格罗斯曼描写了当时欧洲社会中完全非人的情形, 确切地说, 是集中营里的生活, 无论在希特勒还是在斯大林那里, 都是一样。这是对人性的公然挑衅, 是 20 世纪欧洲人遭受的最大的精神打击之一。这本书描写了绝望, 看不到希望的出口, 无法对人类怀有敬意。
这使我联想到海德格尔, 与其说他的罪行是他曾经是个精神上的纳粹分子, 不如说他是一个有天分的自觉犯罪者, 这天分使他与阿伦特笔下的平庸之恶区别开来。 用学术语言描述这个有天分的思想罪犯, 那就是思想上的悖谬性, 也就是没有出口的思想、 不可能被想通的思想———最有智慧的思想与最邪恶的思想混杂一起! 与其说恶是哲学思考的对象, 不如说恶本身就是哲学思想的组成部分。 这个最邪恶的思想不承认自己是没有人性的, 因为正是这个邪恶思想本身对人性做了恰如其分的描述与分析———人是面对死亡的存在, 这不仅表明存在与虚无其实是一回事, 更在于说明无论人生如何自觉努力, 都将以绝望告终。 这个大结局告诉我们, 每个人都是失败者———但是, 这样的分析太局限于纸上谈兵, 它与上述 《生活与命运》 一书中所描述的, 不是一样的绝望, 它混淆了绝望的性质。 人生的意义来自从人必有一死而引发的各种各样的人生应该如何度过的态度,但这些态度几乎没有主张人不吃不喝等死的。 人在死前要反复折腾挣扎,即使从死亡的角度看, 挣扎是无用的。 但从人性出发, 死亡之神没有道理嘲笑人类的挣扎, 因为这种挣扎恰恰体现了人性之伟大。 换句话说, 与其说人生意义来自人知道自己会死, 不如说来自知道自己会死的道理之后而生活在挣扎的路途之中。 除非是精神疾病的持有者, 绝大多数人除非在临死之前, 不会集中精力注意自己将来的死亡问题。 也就是说, 虽然死亡的结局令人绝望, 但人绝对不会时刻活在这个绝望的阴影之中。 人在生命的路途上满怀各种各样的希望和喜悦, 但是, 纳粹非人性的集中营所灭绝的, 是活着本身的绝望。 也就是说, 你不可能快乐地活着, 生不如死。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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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 [俄罗斯] 瓦西里 ·格罗斯曼: 《生活与命运》, 力冈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