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工具感知与代具性身体
当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宣告“一切媒介作为人的延伸,都能提供转换事物的新视野和新知觉”①,意味着他将问题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在前文的分析中,可以看出,我们周围世界的展开与身体和外在世界的接触和感知有关,只有那些被我们的身体所感知的事物,才能在周围世界里展现出来,成为一个对象。但是,相较于动物的贫乏的世界,人类世界具有着非常不同的因素,因为人类在能够直接使用自己的身体去感知世界、去建构自己的周围世界之外,还可能使用工具。当我们看不到微生物世界的时候,我们可以通过发明的显微镜看到在镜面下蠕动的细菌和病毒,我们也可以通过天文望远镜看到肉眼无法看清的土星环及其卫星。这些工具成为我们身体的延伸,在麦克卢汉那里,它们全部是我们身体的媒介,是人的延伸,从而构造了一个用工具媒介塑造起来的新视野和新感知。因此,在进入数字时代的感知和身体问题之前,横亘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障碍是,如何理解工具带来的感知以及由工具感知所创造的新视野和新知觉?
工具感知的问题,在哲学史上,并不是一个新问题。在亚里士多德提出的四因说(形式因、质料因、动力因、目的因)中,并没有涉及工具。不过,在中世纪经院哲学的阿奎那那里,已经将工具因加入其中,成为其中的“第五因”。在《神学大全》中,阿奎那指出:“因为一个工具本质上都是一个被推动的推动者。但是,然而,在结果中总是存在一些东西只能归因于它们的主要活动主体的能力,而不能归因于这种工具的能力,前者是在结果中发挥主要作用的东西。”①阿奎那的工具因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哲学概念,一方面,它并没有像亚里士多德那样将工具归为目的因,甚至没有将工具归为执行行为的主体的主因,而是使工具具有了某种自主性。正如阿甘本分析指出:“界定工具因的东西似乎与主因所推进的目的无关。如果木匠最后做好了一张床,使用了充当工具因的斧子,一方面,斧子按照自己的功能来行动,即砍木头,但另一方面,它也依照木匠的操作来行动。斧子对床一无所知,不过若无斧子,床就做不成。一旦工具的运行具有了自主性,与此同时,工具被分成两个有区别但彼此相关联的操作,那么就开启所谓的技艺维度。”②在阿甘本看来,阿奎那的工具因概念,恰恰为技术的存在提供了本体上的可能,因为工具不属于主因(即动力因),也不属于目的因,那么只能是工具因具有自己的独特价值,它实现了主因所无法达到的目的,就像木匠手中的斧子一样,木匠与木床之间没有直接的联系,唯有通过斧子的工具因,木匠(主因)和木床(目的因)才能联系起来。在这个意义上,工具不仅仅是一种被动的物,而是一种主动的因,它以自己的独特价值参与到木匠制造木床的活动,并让活动成为可能。这就是阿甘本所说的阿奎那目的因所带来的“自主性”(autonomy),而这种自主性产生了人的身体感知所无法面对的世界。
如何思考全球数字资本主义?
①加]麦克卢汉:《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修订译本),何道宽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9年版,第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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