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牧人有三个特点:年轻人,躺在地上,在睡觉。正是在这样一个处境下,黑蛇爬进了他的喉头。年轻人,说明他不是动物,他应当克服他的动物性了,他应该身体很好,他本是充满朝气,充满活力,具有创造性和增长意愿的人。也就是说,刚刚从孩子长大的年轻人,应当具有相当的潜能。但是,他却躺在地上,在睡觉。躺在地上,因为尼采对空间上的高低特别敏感,躺在地上在他这里显然指的是一种较原始和低贱的状态,就像侏儒状态那样。虽然是一个年轻人,但还没有完全摆脱动物性,而且在睡觉,躺着睡觉,在这么一个低的空间睡觉一显然他没有增高和增长的意愿,没有变形的意愿,因为睡觉意味着停滞,意味着自我保存,意味着衰败。在某种意义上,这样一个睡觉的年轻人处在一个末人状态。也就是说,一个有潜能的人,一个本应增长的人,在上帝死后,无所事事,没有抉择,安然大睡。正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一条黑蛇乘虚而入:“大概是在睡觉的时候蛇爬进了他的咽喉一—蛇死死地咬住他的咽喉。”就此,这个本应是健康的年轻人脸上“如此恶心,如此惨白和恐怖”。这个年轻人弄得如此病态,令人揪心,他快被这个黑蛇咬死了。那么,这个黑蛇是什么?它怎么会爬进这个年轻人的喉头?
蛇是黑色的,而且是沉重的。尤其是,蛇能盘旋,是能转圈圈的动物,而沉重的蛇是下坠的,是重负。我们很快就会想到,这条黑蛇意指虚无主义的轮回,就是侏儒所理解的简单的转圈圈的轮回,是否定此刻、生成和生命的轮回。同时,这个虚无主义轮回和动物(蛇)相伴。因为虚无主义轮回总是导致了人的动物状态。就此,蛇一方面是个自我保存的动物,一方面又是否定生命的轮回。它是这二者的默契组合。当这个年轻人睡觉的时候,或者说,在这个年轻人完全不清醒和懵懂的状态下,虚无主义轮回和动物的二重性很容易被他所接受,很容易闯入他的世界和体内,很容易吞噬它,很容易让他变得面色惨白!但是,这个真相被查拉图斯特拉所看到,他要将年轻人从虚无主义轮回之口中抢救出来,因此,他“用手拽蛇,拽呀拽呀白费劲”。这种虚无主义轮回一旦侵入了人的内在世界,一旦被人所接受,一旦构成人身体的一部分,它是没法从外面拽出来的,外在的力是无法消除人内在的虚无主义轮回的。我们也可以说,一当上帝死掉了,虚无主义轮回侵入了人的体内,那么,外在的“启蒙”是没有用的,启蒙运动的各项计划是“白费劲的”。用海德格尔的说法是,“虚无主义不能从外部来加以克服。仅仅用另一个理想,诸如理性、进步、经济和社会的社会主义’、单纯的民主之类的东西,来取代基督教的上帝,从而试图把虚无主义强行拆毁和排除掉—这样做,是克服不了虚无主义的。”[59]
论尼采的“永恒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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