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必须注意,殖民地世界从来就没有服从于这个二分式的辩证结构。举例而言,要分析18世纪海地在革命前的社会,我们不能仅仅考虑白人和黑人,至少我们还要考虑混血人群的立场。后者有时同白人联盟,因为他们拥有自由和财产;有时又与黑人联盟,因为他们的肤色还不够白。即使进行简单的种族划分,这个社会至少也需要三条分析轴,可这样仍不能抓住社会的真实分裂。我们还要认识到当地白人不同阶级间的冲突,也要意识到黑人奴隶的利益同黑人自由民和流放者是截然不同的。简而言之,殖民地的真实社会状况从来就没有整齐划一地分为两股纯净的力量。现实总是产生出四处扩散的多样复杂性。我们的论点并不是说现实呈现出表面的二分结构,而是说殖民主义把这种绝对的二分强加到殖民地之上。殖民主义同质化了真实的社会差异:它制造出一种压倒一切的对立,将差异推到极端,然后再把对立融入欧洲文明的同一性之中。现实并不辩证,辩证的是殖民主义。
很多著述者,如让-保罗·萨特和弗兰兹·范农都认识到了殖民表征和殖民地主权在形式上的辩证性,他们的著作对揭示这种辩证性发挥了很大作用。首先,辩证的结构表明斗争中的同一性并非原质。白人和黑人、西方人和东方人、殖民者和被殖民者,这些概念都只是表征。它们只有处在相互关系中时才会发生作用,它们在自然、生理、生理性上并没有必要的基础。殖民主义是一部制造出同一性和他者性的抽象的机器。然而,在殖民地的真实状况中,这些差异和同一发生作用,仿佛它们是绝对的、原质的、天成的。故而,辩证理解的第一个结果就是去除种族和文化差异的天成色彩。这并不是说,一旦确认了殖民地同一性为人工产物,它们就会烟消云散。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幻影,它们仍在发生作用,仿佛它们是原质的。认识本身还不是政治,它仅仅指明了反殖民地政治是可能的。其次,辩证的阐释表明,殖民主义和殖民主义表征建立在激烈斗争的基础之上,这种斗争需要不断被更新。欧洲自我需要暴力,需要面对自己的他者,以感受、维持自己的力量,以不断再塑自我。殖民地普遍存在的战争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人们不想看到的—暴力是殖民主义的必需基础。第三点,把殖民主义定为一种否定之否定的辩证肯定了,也显示出了形势之中的内在颠覆潜能。范农提及,黑格尔提过主人只能获得空洞的认识形式;而在经历了生与死的斗争之后,奴隶具有潜能,走向全面觉悟。①辩证理应指向运动,然而欧洲同一性的辩证却退入静止。这种辩证的失败显示出:可能存在一种真正的辩证,它将通过再一次否定,推动历史向前发展。
第六章 殖民主权的辩证法
①参阅 Paul Gilroy 的专 The Black Atlantic(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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