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弹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叙事清楚地表明,事件“事实上”正在发生,尽管值得注意的是通过布鲁诺·布鲁斯盖尔德(Bruno Bluthgeld,“血钱博士”的大名)的眼睛来宣告的。布鲁斯是一位理论物理学家,他让人们相信高海拔的核试验是安全的。但事实证明他的估计根本就不靠谱,悲惨的结果就是导致整整一代儿童都是畸形的残障。现在已经是九年以后,他被称为“树先生”(Mr.Tree),幻想他皮肤下面那个巨大的不断变丑的红斑标志他是知道内情的人,并且相信有一个巨大的阴谋正在酝酿杀害他。他去请教精神病专家帮他去除“感染”(他分析为生理机能感染,但读者确定无疑认为是妄想型精神分裂症)。正要离开精神病专家的时候,他看见圣弗朗西斯科街突然沉陷并且向左边倾斜。他把这个现象归结为自己的眼睛散光。“感测数据非常重要,他认为。不仅是你感觉到的,而且还有怎样……也许我患了轻微的内耳炎,一种侵入到耳朵内部的病毒感染。”[30]轻微的内耳感染和大规模的核毁灭之间可怕的不可通约性揭示,多么不正常的,正是布鲁斯盖尔德的感觉和认识。就像迪克小说中的其他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他也经历了非常极端的自我膨胀,以至于相信他一个人要对所有发生的事情负责。在精神谵妄的时候,他把大毁灭解释为一种防御手段,他“被迫”用来惩罚那些阴谋反对他的人。
与第一个场景比起来,第二次大毁灭显得不是更真实而是更模糊。现在,树先生/布鲁斯盖尔德生活在马林岬角(Marin headlands)的后核社会(postnuclear society)。当斯图亚特·麦克康杰(StuartMcConchie)进入社区时,树先生古怪地认定,那个针对他的阴谋已经被重启了。(在《血钱博士》的后记中,迪克确认麦克康杰是一个非裔美国人,在小说中代表他自己的视点。)对这个幻想的阴谋感到忧虑,布鲁斯盖尔德/树先生集中精力重启将要投掷炸弹的破坏性力量。即使是第二次,但对我们来说,还是不太容易判定炸弹的本体论性质。由于树先生的其他许多幻想显然都不奏效,读者可能因此被诱导,认为他对原子弹的唤起只不过是他的个人错觉,从而不予理睬。但是小说中的其他角色证实,某种形式的核打击正在发生,尽管不知道是什么意义的核打击。在这些证实中,最重要的要数瓦尔特·丹杰菲尔德(Walt Dangerfield)的观点。丹杰菲尔德是战争爆发后陷落到这个星球上的一个火星移民。从遥远的高处望着地球,丹杰菲尔德看见地平线上的一次闪光,他认为可以从九年前的大毁灭中辨认出这种闪光。“几秒钟过去了,没有继续发生他曾经见过的那种爆炸;特别模糊不清,伴随着某种扩散,使之显得极不真实,仿佛只是想象中的一样”(p.230)。由此,迪克利用他在其他小说中惯用的多焦点叙事技巧建构了这个事件,让它在内部幻想和外部证实之间悬置徘徊。不管角色体系的作用是什么,但它的目标不可能是利用本体论的不确定性感染大毁灭,因为迪克已经通过其他手段完成了这个任务。
第七章 翻开现实:菲利普·K.迪克60年代中期小说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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