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只要有了闲暇时间,就不得不接受文化制造商提供给他的产品。康德的形式主义还依然期待个人的作用,在他看来,个人完全可以在各种各样的感性经验与基本概念之间建立一定的联系;然而,工业却掠夺了个人的这种作用。一旦它首先为消费者提供了服务,就会将消费者图式化。康德认为,心灵中有一种秘密机制,能够对直接的意图作出筹划,并借此方式使其切合于纯粹理性的体系。然而在今天,这种秘密已经被揭穿了。如果说这种机制所针对的是所有表象,那么这些表象却是由那些可以用来支持经验数据的机制,或者说是文化工业计划好了的,事实上,社会权力对文化工业产生了强制作用,尽管我们始终在努力使这种权力理性化,但它依然是非理性的;不仅如此,商业机构也拥有着这种我们无法摆脱的力量,因而使人们对这种控制作用产生了一种人为的印象。这样,再也没有什么可供消费者分类的东西了。为大众的艺术已经粉碎了人们的梦想,不过,它与批判唯心主义始终回避的梦幻唯心主义信条还是一致的。一切都来自意识:马勒伯朗士和贝克莱都认为,万事万物皆起源于上帝的意识;对大众意识来说,一切也都是从制造商们的意识中来的。不但颠来倒去的流行歌曲、电影明星和肥皂剧具有僵化不变的模式,而且娱乐本身的特定内容也是从这里产生出来的,它的变化也不过是表面上的变化。细节是可以变的。在流行歌曲中,比较短的间奏可以产生某种效果,英雄突然间产生的失态(他可以把这种失态看成是一种有益健康的运动),情人从男明星那里所受到的粗暴对待,以及男明星对备受宠爱的女继承人的藐视,所有这些细节,都像其他细节一样,是早就被制定好了的陈词滥调,可用来安插在任何地方;在完成整个计划的过程中,这些细节能够完成的都不过是分配给它们的任务。它们得以存在的全部理由,就是作为计划的组成部分来证明计划。只要电影一开演,结局会怎样,谁会得到赞赏,谁会受到惩罚,谁会被人们忘却,这一切就都已经清清楚楚了。在轻音乐中,一旦受过训练的耳朵听到流行歌曲的第一句,他就会猜到接下去将是什么东西,而当歌曲确实这样继续下来的时候,他就会感到很得意。对短篇小说来说,必须严格坚持适当的篇幅。甚至插科打诨、切身感受和开玩笑也得像它们所处的背景一样,都是被计算好了的。这些细节是专家们的责任,它们的范围不大,人们在办公室里就可以很容易把它们配备好。文化工业的发展使效果、修饰以及技术细节获得凌驾于作品本身的优势地位,尽管它们曾经表达过某种观念,但是后来却与观念一起消融了。当细节赢得了自由的时候,它就变成了反叛,从浪漫主义时期到表现主义时期,细节都宣称自己所表达的是自由,是对抗组织的一种工具。在音乐中,单纯的和声效果消除了对整体形式的意识;在绘画中,对各种色彩的强调削弱了构图的效果;在小说中,心理描写变得比小说框架更重要。而所有这些,恰恰是文化工业的总体性所带来的结果。尽管文化只能与各种感受有关,但文化还是消除了它们拒不妥协的特征,使它们遵循着固定的程式,而不是作品本身。整体和部分一样,都遭受到了同样的命运。整体必然与细节毫无关系,就像在一位成功人士的经历中,每一件事都可以当作一种描述或一个证据,然而,这一切都不过是所有那些荒唐事件的总和。我们所说的具有支配地位的观念,就像一个文件,能提供某种次序,却不是前后一贯的。整体和部分都是一样的;它们既没有反题,也没有联系。它们预先安排的和谐,对那些为人们所追求的资产阶级的杰出艺术作品来说,简直是一种嘲弄。在德国,专政所带来的死气沉沉的寂静,已经笼罩在民主时代最欢快的影像上了。
文化工业:作为大众欺骗的启蒙
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