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因此,作为所有风格中最僵化的风格,文化工业变成了自由主义的目的,而自由主义却被人们谴责为最缺乏风格的。文化工业不仅在范畴和内容上来源于自由主义,如驯服的自然主义、轻歌剧和讽刺剧等,而且现代文化垄断也构成了经济领域及其相应的企业类型,尽管眼下在其他领域正在逐渐解体,但是其经营领域的部分机构还是维持了下来。如果这种机构并不固守于自己的事务,而具有适当的弹性,就很有可能在娱乐业中开辟出一条道路。即使特殊的品牌偏离了行业规范,它也要隶属于该行业,就像土地改革者也隶属于资本主义制度一样。从现实主义的角度来说,不一致之处恰恰是那些新的商业观念的标志。在现代社会的大众之声中,控告几乎是听不到的;如果这样的话,敏感的人就会察觉到那些能够很快调和不同意见的标记。公众与领导之间的差别越是不可测的,每个人获得显赫地位的余地就越大,他可以凭借安排周密的独创性展现自己的高贵地位。因此,在文化工业中,自由的取向可以为那些有能力的人广开门路。今天,市场还依然可以产生这种有效的作用,尽管它已经受到了精确的控制;正因为有了市场的自由,因此在艺术及其他领域的鼎盛时期,那些生性愚笨的人也就有了他们渴求的自由。显而易见,文化工业体系是从更加自由的工业国家,以及诸如电影、广播、爵士乐和杂志等所有富有特色的媒介中形成的,所以它在这些方面也繁荣了起来。当然,文化工业的进步,还离不开资本之普遍法则的根源。古蒙(Goumont)和帕泰(Pathé)、乌尔斯坦因(Ullstein)和胡根堡(Hugenberg)都成功地迎合了国际潮流;世界大战和经济危机以后,欧洲经济对美国经济的依赖也是一个重要因素。人们相信,文化工业的野蛮特性是“文化滞后论”的结果,美国意识已经跟不上技术发展的脚步了,然而,这种想法是错误的。法西斯主义之前的欧洲也没有跟上文化垄断的趋势。但是,这种滞后却使知识分子和创造力获得了很大程度上的独立性,使他们变成了生存的最后代表,尽管他们显得很凄凉。在德国,民主控制并没有能够无孔不入地渗透在生活之中,这使整个国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境地。许多不需要进入市场机制里的事物进入了欧洲各个国家。德国的教育体制、大学、按照艺术标准建造的剧院、规模庞大的交响乐团以及博物馆等,都享有国家的庇护。尽管政治权力、国家和市政当局从绝对主义那里构建了这些制度,但它们还是像19世纪的君主和封建主那样,将这些制度排除在支配市场的权力范围之外,使它们获得了一定的自由。到了后来,强大的艺术根本不必考虑市场供求关系,它们的抵抗力越来越强,远远超出了庇护它们的现实力量。对市场本身而言,那些有一定的质量却没有什么用处的东西,转化成了购买力;通过这种方式,某些受人尊敬的文学和音乐出版社就能够为作者提供帮助了,因为这些作者所能带来的利润并不比鉴赏家们多。然而,能够彻底牵制艺术家的却是压力本身(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威胁),因为他们总得以审美专家的身份去适应商业生活。以前,就拿康德和休谟来说吧,他们在信上经常签下“您最谦卑和恭顺的仆人”等字样,然而同时却在暗中捣毁神殿和祭坛的基石。今天,他们则开始用昵称来称呼政府首脑了,但是在每项艺术活动中,他们都在这些无知的主人面前俯首称是。在一个世纪之前,托克维尔就曾作出过鞭辟入里的分析。在私人文化垄断下,“暴君使身体获得了自由,却把矛头指向了灵魂。统治者不再说:你必须像我那样思考,否则就割掉你的头;而是说:你可以自由思考,不用像我那样;你的生命,你的财产,你的任何东西都应该是你的,不过,从这一天起,你在我们中间就变成一个陌生人了”。[2]不遵从意味着在经济上和精神上的软弱无力,意味着“受雇于自己”。当外来的人被排除在外,他就很容易被认为是无能的人。然而在今天,物质生产中的供求机制正在瓦解,而上层建筑则在统治者的偏好中变成了一种辖制。消费者总是那些工人、雇员、农民和地位偏下的中产阶级。资本主义生产从身体和灵魂上都对他们进行了限制,使他们成为孤立无助的牺牲品。相比于自身而言,统治者总是很自然、很严厉地对他们施加道德压力,今天,受骗的大众甚至要比那些成功人士更容易受到成功神话的迷惑。他们始终固守着奴役他们的意识形态。普通人热爱着对他们的不公,这种力量甚至比当权者的狡诈还要强大,甚至比严厉刻板的海斯局\*还要强大,就像特殊的伟大历史时期,会激起比它还要强大的敌对势力一样,如所谓的法庭恐怖即是如此。普通人更需要米老鼠,而不是悲剧性的嘉宝;更需要唐老鸭,而不是贝蒂·布普(BettyBoop)。工业常常对它自己极力鼓动的东西进行表决。如果某个企业没有完全履行与正在走下坡路的影星签订的合同,那么这一损失将是整个制度合法的支出。只有通过采用比较狡猾的方式,迎合人们对这种无用之物的需求,才能在总体上保证制度的和谐。尽管文化是民主的,文化把特权分配给了所有人,但是,鉴赏家和专家还是受到了人们的蔑视,因为他们总是显得很招摇,宣称自己比别人知道得更多。从意识形态的休战协议看,循规蹈矩的购买者和厚颜无耻的供应商都得到了实现。结果,同样的东西便被不断生产出来了。
启蒙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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