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马史诗中记述了神话、统治与劳动三者之间纠缠不清的关系。《奥德赛》第十二章讲述的是遭遇海妖塞壬(Siren)的故事。塞壬的诱饵,就是人们对过去的迷恋。那些受到诱惑的英雄在磨难中走向成熟。经历若干次的生命危险,英雄都必须挺身过来,这样才能最终为自己锤炼出一种生活的统一性和个性的同一性。时间领域的分离,对他而言就像水、土地和空气的分离一样。他认为,已逝的洪水是从现在的岩隙中消退的,而未来的地平线却乌云密布。奥德修斯留下的是一个阴霾世界,因为他自己总是与史前神话如此贴近。或者说,奥德修斯本人就脱胎于这个神话,他自身所经历过的过去成了史前神话。他通过固定不变的时间顺序正在努力去触摸这个神话。三分图式的目的就是要把现实从过去的权力中解脱出来,因为它要为这权力设置一种无法再生的绝对界限,并且在安排现实的过程中把它变成切实可行的知识。强制就是要挽救已逝的过去,把它变为活生生的现实,而不是用作进步的材料。但这种强制只能在艺术中实现。在艺术里面,历史被看作是过去生活的现实再现。一旦艺术放弃认识,继而与实践分离开来,那么社会实践就像默认愉悦一样默认了艺术,然而塞壬之歌还远没有被贬低为一种艺术。海妖们知道“这丰腴的大地上曾经发生的一切”[33],包括奥德修斯亲身经历的一切。海妖们也知道:“在特洛伊的土地上,阿耳戈斯的孩子们和特洛伊人在众神的意志面前所遭受的一切苦难。”[34]正如歌中所唱到的那样,她们用对欢乐的充满诱惑的诺言直接唤起对似水流年的回忆,她们唾骂父权制度,因为在这种制度中,每个人只能返回到一板一眼的时间尺度中去。谁要是落入了这个圈套,谁就会遭到灭顶之灾,相反,只有靠精神永恒再现的力量,人们才能得到摆脱自然的生存方式。即使海妖们知道了已经发生的一切,她们也需要把未来作为获得知识的代价,这样就使回归幸福的诺言变成了欺骗。欺骗的目的就是要用过去来诱捕人们的渴望。奥德修斯受到了喀耳刻(Kirke)这个能把人变成牲畜的神的警告。奥德修斯反抗着喀耳刻,而喀耳刻又给了他反抗其他分裂力量的力量。但是,塞壬的诱惑力简直太大了,闻其声者无一幸免。人们不得不对自我干一些可怕的事情,直到同一的、有目的的、充满阳刚之气的人类本性形成为止,这些本性在每个人的童年时代都会重复出现。人们必须依循自我发展的各个阶段来对自我(Ich)加以把握,而丧失自我的诱惑却又总是盲目而又坚定地介入和维护着这种把握。打个比方,酗酒成瘾可以给自我带来窒息中的亢奋状态,但也可以借助死一般的昏睡来缓解这种亢奋状态,这正是维持自我保持和自我毁灭之平衡的最古老的社会结构—是一种自我维持自身生存的尝试。对丧失自我的恐惧,对把自我与其他生命之间的界限连同自我一并取消的恐惧,对死亡和毁灭的恐惧,每时每刻都与一种威胁文明的幸福许诺紧密地联系在一起。这条道路就是通往顺从和劳作的道路,尽管在它的前方总是临照着烂漫之光,但那仅仅是一种假象,是一种毫无生气的美景。奥德修斯对此心领神会,他既不屑于死亡,也不屑于幸福。他知道在他面前只摆着两条逃生之路。一种就像他让水手们做的那样:用蜡塞住水手们的耳朵,让他们竭尽全力地划桨,想要活命,就绝对不能听到海妖们的诱惑之声,一直到他们无法再听到这种声音为止。整个战船必须遵守上述规定。划桨的水手们必须强壮有力,必须集中精神勇往直前,不得左顾右盼。他们也必须顽强不懈,内心坦荡,努力前行,从而竭力避开诱惑。只有如此,他们才能获得最后的胜利。但是,奥德修斯作为让他人为其劳作的领主,却选择了第二条道路:他把自已牢牢绑在桅杆上,去听那歌声,这诱惑之声越是响亮,他越是把自己绑得更紧—这种情形就像后来资产者在自身权力膨胀的同时,却要坚决否认自已的享乐一样。歌声对奥德修斯并未产生任何后果,而奥德修斯也只是点着头表示他将从这捆绑中解脱出来。但一切都太晚了,“充”耳不闻的水手们,只知道那歌声是危险可怕的,却不知道它是多么的美妙悦耳。他们把奥德修斯牢牢地绑在桅杆上,只是为了拯救奥德修斯和他们自己的性命。他们使他们的压迫者连同自己一起获得了再生,而那位压迫者再也无法逃避他所扮演的社会角色。实际上,奥德修斯绑在自己身上的那条无法解脱的绳索也使塞壬远离了实际:她们的诱惑显得毫无作用,只成了沉思冥想的一个单纯对象,成了艺术。被缚者就像出席了一场音乐会,他静静地聆听着,像别的晚上光临音乐会的观众一样,他兴高采烈地呼唤着解放,但这终究会像掌声一样渐渐平息下来。这样,艺术享受和手工劳动自打史前时代的那个世界起就分离开来了。史诗中就包含着与其相应的理论。文化财富与遵令而行的劳动有着严格的呼应关系,而对自然进行的社会控制为二者奠定了不可抗拒的强制性基础。
启蒙的概念
\*这里指的是国家社会主义对身体文化的宣扬。请参阅波洛克(Friedrich Pollock):IsNational Socialism a New Order,载 Studies in Philosophy and Social Science,第 4 卷,1941,第448—449页。——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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