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摆脱野蛮时期的吃人神话不同,喀耳刻的巫术故事表明它已经进人真正的巫术时期。巫术割裂了自我,而自我不仅再次屈从于巫术,而且再次退化为一种更为古老的生物物种。这样,这种毁灭的力量也就再次变成了一种遗忘的力量。它利用固定的时间秩序,来对抗顽强的主体意志,而这种主体意志也只有通过这种时间秩序建立起来。喀耳刻引诱奥德修斯的水手们释放自己的本能:从此以后,人们便把那些受到诱惑,因而具有了动物的形式的人和喀耳刻相提并论。这样,喀耳刻便成为了交际花(Hetaere)的原型——当然,赫尔墨斯的诗篇也起到了积极作用,它认为情欲冲动是交际花所固有的:“看吧,害怕中的人儿,她请你与她一起同床共枕,在女神的床前,不要缩手缩脚的。”[33]喀耳刻的招呼是很模糊的:她首先表现出了堕落的形象,接着又伸手去帮助别人,像个救护神。模糊性已经成了她的世系标志,因为她既是赫利俄斯(Helios)的女儿,又是俄刻阿诺斯(Okeanos)[34的孙女。在她那里,火与水这两种元素是不可分割的,这种尚未分化的状态,与自然的确定性这一首要原则是相互对立的,因此,不管是母权制,还是父权制,都构成一种极其混杂的自然:交际花的根本特征就在于她仍然有着妓女的外表。[35]交际花不仅提供了快乐,还可以将那个她能够为其带来快乐的人的自主性彻底毁灭掉。这正是她的暖昧之处。但是,她不一定非得将他毁灭掉:因为她可以借此维系一种更古老的生活方式。[36]就像吃莲子的人一样,喀耳刻并没有伤害她的客人,甚至连那些被她变成野兽的人也显得服服帖帖的:“周围到处都是山里的狼群和鬃毛很长的狮子,这些野兽吃了她的迷魂药,已经没有什么威胁了。它们蹲坐在地上,从来不发动攻击,而是像狗一样摇着尾巴,当它们的主人站起身来,它们就围着他团团转,因为主人经常扔给它们一些好吃的东西。于是,这些有着锋牙利齿的狼和狮子便开始奉承它们的主人。”[37这些着了魔的人,简直就像那些听到了俄耳浦斯歌声的野兽一样。他们不仅中了魔法,与此同时,这种魔法也将他们身上被压抑的自由本性释放了出来。因此,在返回神话的过程中,能够使人们重新回忆起神话的竟是神话本身。压抑冲动,成为自我并与动物区分开来的过程,也是压抑在毫无希望的、封闭的自然循环之中所展开的内化过程,以前的理论就曾认为,这一内化过程正是喀耳刻的名字所代表的涵义。就另一方面而言,强制性的巫术使他们重新想起了理想化的史前时代:巫术不仅把他们变成了动物,而且还像吃莲子的人所勾画出来的田园美景一样,给他们带来了救赎的幻想,而不管此中夹杂着多少欺骗的成分。不过,由于他们一度已经成人,文明的史诗不可能不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情表现成为一种不合时宜的堕落,而且在荷马的理解中,根本不可能流露出任何快乐的迹象。牺牲自身的文明化程度越高,所有这一切就越是会受到压制和铲除。荷马史诗在修订过程中一定被删除过。[38]奥德修斯的同伴并没有像以前的那些客人那样,成为茫茫原野中的神圣动物,而只变成了不洁的家畜—猪罗。或许可以这样说,对得墨忒耳(Demeter)阴间崇拜的回忆,在喀耳刻的故事里占有很大的比重,而在得墨忒耳那里,猪是神圣的东西。[39]不过,这种情况也许还有别的原因,人们注意到猪不仅具有类似于人的解剖构造,而且它还总是一丝不挂,显露出一副赤条条的样子,这完全可以用来解释这样的问题:爱奥尼亚人禁止把类似的东西混淆起来的传统,与犹太人似乎没什么两样。也许,我们还会想到另外一层意思,即禁止吃人:在尤维纳利斯(Juvenal)的作品中,人肉的味道总是被描写成像猪肉的味道一样。不管怎样,后来所有的文明都喜欢把那些追求不合社会目的的另类快乐本能的人称之为猪罗。在水手们变换形象的过程中,巫术和反巫术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卷心菜和葡萄酒之间的联系;陶醉和清醒都与嗅觉有关,变成了不断受到压抑和压制的感觉,它们不仅与性非常相似,而且也与史前的记忆很相似。[40]然而,在猪的形象中,嗅觉的快乐已经退化成为抽鼻子的声音[41],它们把鼻子拱进地里,不再愿意直着走路了。这种举动,就像交际花一女巫婆一样,她在其支配男人的仪式中,重新唤回了父权社会用来不断支配她的仪式。同样,文明压抑下的女人也最愿意用文明的方式来评判女人,并贬低性的地位。在史诗遗留下来的启蒙与神话的对峙中,充满魅力的妖女已经变成了明日黄花,她们疲弱不堪,没有一点儿抵抗力,只能依靠被驯服了的动物来保护她们。[42]因此,在资产阶级社会里,妇女作为自然的代表,露出了不可抗拒[43]而又软弱无力的神秘形象。她们也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表现出了有利于统治的纯粹谎言,这一谎言所追求的不是拯救自然,而是征服自然。
启蒙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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