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反,萨德的作品同尼采的著作一样,构成了对实践理性的毫不妥协的批判,而康德本人的批判则不同,它看上去似乎是在取缔自己的思想。对实践理性的批判使科学变成了毁灭性的原则。当然,康德在所有杂乱的信仰中净化了自我的道德法则,直到那些面对康德的沉着自信产生出来的由衷景仰,只不过是一种自然意义上的心理学事实而已,就像我们头上那繁星闪烁的天穹只不过是一种自然意义上的物理事实一样。康德自己把它看作是一种“理性事实”(Ein Faktum derVernunft)[17],而莱布尼茨则把它称作是“社会的一般本能”(Un instinctgcneral de societe)[18]然而,当事实不在场的时候,它们就是根本无效的。萨德并不否认这种事实会出现,朱斯蒂娜(Justine),两姐妹当中的贞洁女子,是道德法则的殉难者。而朱莉埃特(Juliette)却得出了资产阶级竭力想要忽略的结论:她把天主教说成是最新的神话学,她也把整个文明妖魔化。从圣餐中得到的力量,反而被用在了亵渎神圣的“恶行”中,但这种颠倒乾坤的“恶行”只能归因于社会。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说明,朱莉埃特决不像天主教徒在印加部落里(Incas)表现得那样狂热,她的所作所为就是在启蒙和能动作用中去从事亵渎神圣的活动,而这种活动对天主教徒而言,也是一种古老的遗产。文明产生禁忌的原始行为方式导致了一种隐蔽的生存方式,并且在兽欲横流的恶名下,变成了一种破坏性力量。朱莉埃特把这种生存方式不再当成自然行为,而当成禁忌行为。她用对立面对针对她的那些毫无根据的价值判断作出了补偿,因为一切价值判断都是没有根据的。即使她用这种方式不断重复着原始的本能反应,这些反应也不再是原始的,而是兽性的。她与《危险的关系》(Liaisons Dangereuses)\*中的梅尔兑侯爵夫人(Merteuil)没什么两样,在心理学意义上,朱莉埃特既没有表现出得到净化升华的特征,也没有表现出退化到力比多的特征,而是在这种退化中表现出了理智的享乐,即爱作为一种魔鬼的智慧(amorintellectualisdiaboli),用她自己的武器对抗文明的快乐。她喜欢体系和推论,她是一位理性思维工具的杰出操作者。她对自我控制所作的说明总是与康德有着某种关系,就像基本命题与其具体运用之间的关系一样。康德曾经说过:“因而,德性在某种意义上是建立在内在自由这一基础上的,它同时也包含着对人一种断言式的命令,这种命令把人的一切能力和偏好都置于(理性的)控制之下,同时也置于人的自我控制之下。自我控制最终战胜了由人的情感和偏好(无动于衷的)所决定的消极命令。这是因为,除非理性把支配权揽在自己手中,否则,情感和偏好将行使这一支配权。”[19]朱莉埃特竭力鼓吹一种罪犯的自我律令:“请提前几天拿出您的计划,考虑一下它可能产生的一切后果,注意一下它究竟会给您多大的帮助……会给您多大的损害,如果您能确保了解到这些,您就要尽可能平稳镇静地估计到所有情况。”[20]杀人犯必定表现出镇定自若的表情。“……您要显得平心静气,泰然自若,而且要尽力拿出一副极其麻木不仁的样子……如果您不能肯定您完全不受良心谴责的困扰(您必须确认自已是一个惯犯)……那么,所有您对自己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的控制都会达不到效果。”[21]对形式理性而言,从良知烦恼中解脱出来的自由与对爱憎情感的丧失同样是至关重要的。懊悔意识总是把过去发生的事情设想为是现实的,而这种过去发生的事情对不同于资产阶级所通行的意识形态而言,总会被看作是虚无缥缈之物。懊悔是一种退却,只是为了防止资产阶级实践的辩解。斯宾诺莎重新提起斯多亚派的时候说道:“懊悔不是一种德性,换言之,懊悔来源于非理性;反过来说,一个懊悔他所作所为的人有的只是双重的苦恼或软弱。”[22]完全在弗兰卡斐拉精神的笼罩下,他继续写道:“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老百姓不知道恐惧。”[23]因而,他(作为一个十足的马基雅维里主义者)指出,就像恐惧和希望一样,谦卑和懊悔尽管是非理性的,但却是大有用处的。康德认为:“(严格形式上的)冷漠,是德性的必要前提。”[24](与萨德不同的是)康德将这种“道德冷漠”与对感官刺激无动于衷的无知无觉区分开来。热情冲动是不良的。冷静和果断构成了德性的力量。“这就是道德生活的健康状态;而在另一方面,即便是由善的观念唤发起来的感情,也不过是一种马上继之以呆滞沉闷的瞬间光彩。”[25]朱莉埃特的朋友克莱维尔(Clairwil)也把这种情况确认为罪恶[26]:“我的灵魂坚韧不屈,可令我兴奋的已不再是情感,而是对幸福的无动于衷,在那里我才能感到无比的喜悦。啊,朱莉埃特!……你也许被那些蠢人们引以自豪的危险感情所蒙骗。”在一些资产阶级历史(甚至古代史)的转折关头,当极端的历史趋势使少数富人(pauci beati)意识到自己衰弱无力的时候,冷漠便出现了。冷漠表明,个人能动性已经回复到了私人世界中,在那里,一种与之相应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确立了起来。斯多亚主义(即资产阶级哲学)使特权阶级面对其他人的苦难,很容易窥视到对自己的威慑力。他们把私人存在提升到防备普遍性的高度上来,以此来坚持普遍性。资产阶级的私人领域变成了丧失自身地位的上层阶级的文化财富。
启蒙辩证法
\*《危险的关系》(Liaisons Dangerueses)一书著者为拉克洛(Choderlos de Laclos),书中主要描写18世纪法国上层社会内部复杂的人际和感情(情欲)关系,梅尔兑侯爵夫人(Merteuil)是该书主人公。——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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