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良和仁慈都变成了罪恶,而统治和压迫则变成了美德。“所有的好事都曾经是坏事;每一种原始罪恶都会产生一种原始美德。”[56]正因如此,朱莉埃特也俨然成为新时代的新生儿:她第一次有意识地对价值进行重新评估。在所有意识形态都被废弃以后,她提出了自己的道德,而这一道德对基督教教义来说—在意识形态上,而非一直在实践中—总是丧尽天良的。作为一个优秀的哲学家,她保持着冷静和反思。一切都那么实在。当克莱维尔指出了那些渎神之罪的时候,她回应道:“如果我们不再信仰上帝,亲爱的……你所祈求的亵渎神灵的恶行,也只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而已……也许我比你固执一些,但我的无神论信仰却是最真诚的。不要以为我必需要用那些你所建议的儿戏来坚定我的信仰。我之所以玩这个把戏,是因为它们让你快活,而且完全是想找找乐儿”(一个名叫安妮·亨利〔Annie Henry〕的美国杀人犯就曾说过,“只是为了好玩儿而已”);“不论是要说明白我的想法,还是要让别人相信我的想法,从来也都不是什么必然的东西”。[57在对同谋的短暂友情的掩饰下,朱莉埃特捍卫了她的准则。自从理性的形式化过程使所有的目标像妄想一样,失去了对必然性和客观性的渴求,不义,仇恨以及破坏行为也都变成了一种职业。巫术变成了一种单纯的活动,一种手段,换言之,变成了工业。理性的形式化过程也仅仅是机械化生产方式的智力表达。手段成了拜物教,并且融入了快乐。就像启蒙用旧的统治方式来装扮自己的目的,从而在理论上沦为幻想一样,它也运用剩下的可能性使自己丧失了实践的基础。统治就是打着经济权力的形式,作为自身的目的而得以继续存在。享乐就像禁止它的形而上学一样,业已呈现出了已经过时且毫无目的的印记。朱莉埃特谈到了犯罪的动机。她本人就像她的朋友斯布里加尼(Sibrigani)那样虚荣和贪婪,但她却视这一禁令为神圣。斯布里加尼,这个体现着手段和责任的男人,则显得更进一步:“至关重要的是,我们要让自已富起来,最大的罪过就是我们达不到这个目的。一个人如果真正走上了致富之路,才能说他已得到了欢乐;而到了那时,他也必然会被遗忘。”[58]尽管朱莉埃特有着十足的理性主义特征,但她还多少带有迷信的色彩。她发现了渎神行为带着的稚气,但最终她还是在其中找到了快乐。但是,每一种享乐都会背叛一种偶像:享乐是对他者的一种自我牺牲。自然事实上并不懂得这种享乐;自然的快乐超出不了对需要的满足。所有快乐在没有得到升华或是得到了升华的感情中,都是社会性的。它是在异化中产生的。即使享乐缺少任何有关其冒犯之物的禁忌知识,它也有着自己的文明根源,它也产生于不断返回自然的固定秩序中,并且也在反抗着保护它的特殊秩序。只有在解脱了劳动压力,逃脱了特殊的社会职业,特别是自我的梦境对个人的束缚,才能领会到享乐的魔力。而这种梦境可以把我们带回到没有统治、没有约束的远古时代。思乡的人们被深深网罗在文明之中,那些被迫成为社会秩序一部分的人们,也深深陷入在“客观的悲痛欲绝”之中,他们的渴望来自于对神灵鬼怪的寸断柔情,来自于对变相自然的顶礼膜拜。思想是在摆脱恐怖自然的过程中产生的,而自然却最终完全被思想控制在手中。也就是说,快乐是自然的报复。在快乐中,人们否定了思想,也逃避了文明。在古代社会里,节日为这种复归活动提供了一种公共庆典。原始的纵欲狂欢仪式正是这种享乐的集体起源。“节日在刹那之间表现出了一片混乱的景象,”罗歇·盖洛瓦(Roger Caillois)说道,“就像世界秩序顷刻崩塌的假面舞会一样。因而在那一刻里,什么事情都可以发生。你的行为必须别出心裁。一切都被颠倒了黑白。在神话时代里,时间顺序是倒着来的:人生如暮年,死如童年。……通过这种方式,所有维护美好的自然和社会秩序的法则都被统统摧毁。”[59]人们屈从于被推崇备至的原始权力;但是,如果依据这个已经被中断了的禁律,这种行为也只能是放荡不羁和荒淫癫狂的。[60]只有随着文明和启蒙的发展,坚定的自我和稳固的统治才会使节日变成一出滑稽剧。统治者们把享乐观念当作是合乎理性的,当作是献给尚未得到控制的自然的贡品。与此同时,统治者们对这种享乐加以净化,并为我所用,把它变成高级的文化形式;他们吝啬地把这种享乐分发给他们的被统治者,因为他们还无法完全将它从被统治者那里剥夺干净。享乐变成了操纵的对象,直到最终在固有的乐趣中消失为止。这一过程就是从原始节日一直发展到现代假日的过程。“当社会机制发展得越来越复杂的时候,它就会越来越无法忍受按部就班的生活。今天所有的一切都是来去如故。汹涌澎湃的感情狂流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喧嚣已经进人个人化时代。假日已经替代了节日。”[61]法西斯主义的假日,则更是到处充斥着广播、标语、兴奋剂等制造出来的华而不实的寒暄之辞。斯布里加尼在某种程度上预见到了这种情况。他在一种“与命运历程息息相关(sur la route de la fortune)”的假日里允许自已得到某种享乐。相反,朱莉埃特则始终坚守着那个古老制度,将罪恶神圣化。她这种做法被天主教判定的放荡行为,就像异教徒所说的修女的心驰神迷一样。
启蒙辩证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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