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差异与重复》中非马克思的马克思主义隐性逻辑
詹明信在论及德勒兹与加塔里的《反俄狄浦斯》及其与法国同时代的思想家的共同思想来源时曾经指出:“所有上述所写的著作都建立在一个更为基本的主导文本,即阿尔都塞的《阅读〈资本论〉》的假定之上。”无疑,詹明信把德勒兹接受阿尔都塞的马克思主义的影响放在了《反俄狄浦斯》的文本上。当然詹明信在此讨论的并不只是德勒兹思想,也并不是关于《差异与重复》的思想。所以我在这里对詹明信所论及的德勒兹思想与马克思关系的构成也无意作过多的评价,但是在这一时期法国盛行的马克思主义对德勒兹的影响无疑构成了德勒兹在《差异与重复》中无意彰显的一条隐形逻辑。
自然我们不能把德勒兹装入经典马克思主义的传统中来看马克思主义在德勒兹思想深处所产生的影响。导论中我已经说明,德勒兹对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接受有个转变的过程,然而在《差异与重复》中体现出的马克思对历史的理解,反映了德勒兹理解并接受了马克思的历史观念。
对一个思想家的研究,自然不能脱离他的社会现实这一构成其思想的历史条件,历史主义的方法要求我们把思想研究与社会物质、精神生活过程相联系。所以,我们在讨论德勒兹的马克思主义理论特征时,必然要把德勒兹放在这一特定的历史时期进行分析。
- 历史性的回顾
我们回顾20世纪三四十年代以来法国思想的影响,可以发现法国思想在20世纪所掀起的种种浪花。首先,是20世纪30年代以来巴塔耶的“超现实主义艺术”的影响。这种独树一帜的方法对当时法国的思想界产生了极大的震荡,人们把巴塔耶喻为如同卢梭、巴尔扎克或者甚至像雨果一样的思想家。巴塔耶在作品中钟情于色情主义,迷恋于垃圾、污垢的魔力,在他的思想深处体现出弗洛伊德主义痕迹,更令人惊奇的是巴塔耶与后来的德勒兹都对萨德的作品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巴塔耶在阅读萨德的作品时,努力张扬的是萨德作品中恶魔般的内容,把萨德作品中的残忍、悲剧的方面发挥得淋漓尽致。今天,我们无法看到德勒兹自述与巴塔耶的关系,但我们从德勒兹所著述的文本中可以发现巴塔耶的踪迹。德勒兹不可能拒绝巴塔耶,因为巴塔耶对弗洛伊德的理解在德勒兹的思想中得到了体现,并且巴塔耶也是在法国复活尼采思想的先驱人物。按其同时代人介绍,巴塔耶在战时是个反法西斯主义者,但他对法西斯主义的宣传方式着迷,甚至幻想着为左派找到能与此同样有效的宣传手段。巴塔耶在这一时期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他试图把尼采从法西斯主义分子那里夺过来,从纳粹魔爪下拯救出尼采。我以为,这是导致后来德勒兹在研究期间对尼采着迷的一条主线。巴塔耶对现代法国思想的影响应该是多方面的。比如,他从涂尔干的社会理论中突出了异质性的社会阶层,一方面是由于权威与领袖个人的能力而导致的异质性社会,另一方面是处于社会最底层的大众所表现出的异质性。但德勒兹与巴塔耶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巴塔耶突出了尼采哲学中的“酒神”精神,而德勒兹则是以尼采的权力意志作为从重复中发现差异的工具;在巴塔耶的理论中,区别的是领袖的形式与贫困的形式这两种异质性,而德勒兹的异质性更多是从形而上学的层面上加以说明。我认为这是后来德勒兹走出巴塔耶后所表现出来的特点。与此同时,拉康,在30年代就以年轻的精神分析学家身份在巴黎出名,但真正使他产生影响的是他著名的“临界一偏执狂方法”。拉康用这种方法构思出了著名的“他者”概念。拉康的思想深受巴塔耶的影响,在拉康的思考中有巴塔耶颠倒了的影子。不仅如此,按照张一兵教授的理解,拉康在晚年以真实域问题为核心的哲学转向其实是再一次回到了巴塔耶。拉康的镜象理论出台的时候,德勒兹还没有进入大学从事研究活动,但在50年代时开始的拉康精神分析研讨会,也有德勒兹参与其中。在德勒兹的前期著述中,拉康的《康德与萨德》一文为德勒兹熟读,同时德勒兹也参加了拉康组织的精神分析学研讨班,但是,60年代期间,当德勒兹转向自己的方式言说时,就逐渐开始游离出了拉康式的语境而形成了游牧思想的观念。直到后来《反俄狄浦斯》一书,完全逃离了拉康式的精神分析。可能大家会注意到,德勒兹的前期著作中还有一个与巴塔耶同时期同样著名的文学家克罗索夫斯基。这位能够把神学与黄色小说糅合在一起的超现实主义者,是历经了法西斯主义与战后法国社会重建的思想家,最初也是巴塔耶的追随者。在尼采思想传播的过程中,克罗索夫斯基起到了重要的影响作用。后来在德勒兹的著述中,尼采与克罗索夫斯基的结合形成了德勒兹在《反俄狄浦斯》中的一种特殊场景,即无器官躯体的含义。早在德勒兹写作《尼采与哲学》以前,克罗索夫斯基就成为德勒兹研究中的一个重要内容。这就是德勒兹的《克罗索夫斯基及身体=语言》(1965年)。在其中德勒兹已经把他的重复和差异与身体和语言的关系结合在一起而打碎了个体的同一性以及身体所具有的整体性,揭示了语言就是打破自我同一性的一种力量。并且克罗索夫斯基也在同年发表了他献给德勒兹的《巴弗麦特》这一具有典型的尼采主义特征的小说。小说昭示了永恒轮回的差异性。从克罗索夫斯基的作品中,同样可以看到巴塔耶留下的痕迹,那就是萨德传统中的“恶”的、破坏性的力量的存在。克罗索夫斯基的新小说对德勒兹的影响在德勒兹的《差异与重复》中也得到了有效的分析和说明。巴塔耶到拉康以及克罗索夫斯基的影响,对德勒兹哲学研究的方向产生了极其重要的推动作用。与巴塔耶同时,法国思想还有着另一种潮流,即布列东所代表的超理想主义思潮。与巴塔耶相反,布列东所推崇的是诸如伏尔泰或者像司汤达、波德莱尔这样的思想,崇尚道德主义,反对色情而推崇疯狂的爱情,他追求神奇,崇敬超真实的、纯洁的诗意般的人生。在布列东的内心深处,为灵魂奠造了一个“纯洁、明朗、到处铺满白色壁毯的天国”。布列东崇“善”厌“恶”,他与巴塔耶对弗洛伊德的关注不同,他阅读荣格著作;同样面对着萨德,布列东也表现出与巴塔耶所不同的特征,即他关注的不是萨德作品中的“恶”,而是将萨德的作品作为一种受益读物;并且他的思想中还存在着空想的光辉灿烂般的吉祥政治。毫无疑问,德勒兹并没有受影响,相反,他接受了巴塔耶。巴塔耶对法国后现代主义思想的雄起起到了一种先驱者的影响。我以为,战时巴塔耶从法西斯的魔爪中拯救出的尼采,无疑成为后来法国式尼采的一个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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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裂的时间与“异质性”的存在—德勒兹《差异与重复》的文本解读
①[美]詹明信:《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三联书店一牛津出版社1997年版,第14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