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需要说明的问题:拉康反复说起的孩子身体的破碎与世界的分裂,指的并非孩子的真实肉体的破碎以及外部世界的混乱,因为不管有没有照镜子,正常孩子的肉身依然是完整的,每一个新生儿来到的人类世界也的确是有序的,拉康所说的破裂是指一个婴幼儿在初次面对这个世界时,从感性行为和心理结构上建构主体和客体的艰难过程。在皮亚杰的儿童发展心理研究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心理现实相反的肯定性建构过程。
可是,这种想象式的总体性认同必然需要付出代价。因为孩子统一自己的肉身,协调自己的行为机能,是以一种本体上的异化为前提的。这是人类个体存在中发生的第一个异化。这种根本性的异化似乎始终与人的存在形影相随,在后来的象征域中,主体使用语言符号统一世界与自身的社会文化实在,却失去了存在本身,因为语言即主体存在之死,是异化之异化(第二个本体异化即主体异化)。在此处,镜像异化只是第一个本体异化(自我之异化)的第一个层面。镜像式的想象认同,“造成了一个只有身体和器官、却缺乏一种现象学的中心”的世界,个人至多是一种“镜像与自身的叠加”①。在这里,自我通过投射于非我的对象(镜像)或另一个人来反射自己,然而,“主体被自己镜中的形象迷住了”②!这就好比那喀索斯看见水中自己的倒影时被深深迷住的情景。“他疯狂地跳进去,将外部的他者的铠甲披在身上,把自己的形象完全隐没其中。”③就像我们已经多次说过的那样,孩子并不知道,在认同干镜像的同时,失却的正是自己。波微说,在孩子那里,“身体曾一度似乎是被四分五裂的,散布得到处都是,而与这种记忆相关联的焦虑,点燃了这个人体的欲望,去成为一个安然的身体之‘我’的拥有者和居住者”。然而,年幼无知的孩子哪里能知道,这其实是一种“身体的复杂几何学,作为一种诡计、一种欺骗、一种诱饵而加诸个人的镜像作品”,他深深地误陷于这个陷阱之中。④他并不知道,这个形象“向人表露了它的致命的意义,同时还有死亡:它存在着,但是这个形象只是作为他者的形象而交给他的,也就是说是从他那里夺过来的”。⑤一面是破碎的真实肉体,一面是异化的同一性形象,孩子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异化的影像。福原泰平有一个挺形象的比喻,他说,孩子在“镜像阶段中欢喜的瞬间,就像偷吃禁果的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一样,也是踏上去往失乐园的踏板的一瞬”。①这也就构成了拉康第一幅人间现实世界的图景,即那个被他命名为想象域的世界。在1953年的罗马演讲前后,拉康开始使用原来与镜像阶段基本同质的“想象域”范畴。这是一个以伪主体(自我)与小他者构成的想象性的二元关系(dyadic relationship)为主要视轴的伪世界。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12页。
② 里德:《拉康》,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年版,第19页。
③有的论者认为,拉康的镜像之虚幻性在孩子那里是被自觉意识到的。这显然是不准确的。参见高宣扬《当代法国哲学导论》.上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82页。
1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