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就是以某种方式行动，但却是就独特的或独一无二的、没有相同或等价事物的东西而言。在外部行为层面上的这种重复就其自身而言也许发出一个更加隐秘的、予其以生机的震颤的回声，即这个独特事物内部的一个更加深邃的、内在的重复。这就是节日所具有的明显悖论：节日重复一种“不可重复的”东西。它们不为第一次节日增加第二次或第三次，而是将第一次发展到n次幂。就这个n次幂而言，重复将自身内化，并据此颠倒自身：如佩吉所说，纪念或代表巴土底狱陷落的不是巴士底日，而是巴士底狱的陷落，正是巴士底狱的陷落事先庆祝和重复所有的巴士底日。或者说，莫奈的第一幅百合花水彩画重复了所有其他的百合花水彩画。①一般性，特殊事物的一般性，对立于作为独特事物之普遍性的重复。一件艺术作品的重复就仿佛一个没有概念的独特性，一首诗能被牢记在心并不是偶然的。头脑是交换器官，但心灵是重复的情感器官。（诚然，重复也与头脑有关，但恰恰因为它是重复的恐惧或悖论。）皮乌斯·塞尔维安正确地区别了两种语言：由平等的符号主导的科学语言，其中每一个术语都可以由其他术语来取代；和抒情语言，其中每一个术语都是不可替换的，而只能重复。②重复总能被“再现”为极端的相象或完全的相等，但是，人们可以不同程度地从一事物过渡到另一事物，这个事实并不防止其种类的不同。
另一方面，一般性属于规律秩序。然而，规律决定的只是受规律控制的主体的相象，以及与用来指称其规律的术语的相等。规律表明的决不是基本的重复，而表明重复对于规律的纯粹主体特殊主体一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规律使主体屈从于变化。作为空洞的差异形式，一个不可变的变量形式，规律迫使主体以自身变化为代价来阐释规律。毫无疑问，规律指定的术语中有多少常量就有多少变量，正如自然中有多少不变性和持续性就有多少流动和变化一样。然而，持续仍然不是重复。种规律的常量反过来是一个较一般的规律的变量，正如最坚硬的石头在数百万年的地质层上已变成了松软的流体一样。所以，在每一个层面上，规律的主体只能在与大的永恒自然客体的关系中才能体验自身的无力重复性，并发现这种无力重复性已经包含在客体之中，在囚禁主体的永恒客体中反映出来。规律把水的变化与河的恒定结合起来。爱利·富尔在谈到瓦托时说：“他把最短暂的瞬间性浸透于我们的注视以为是最耐久的事物之中，即空间和森林。”这是18世纪的方法。沃尔玛在La Nouvelle Héloise中将此规定为一个制度：重复的不可能性，和所有特殊生物按照自然规律都必须屈从的作为一般条件的变化，都必须根据固定的术语来理解（而就与其他恒量的关系而言，就其他更一般的规律的功能而言，这些术语本身也无疑是变量）。这就是树林、岩洞和“神圣”客体的意义。圣普勒克司了解到，他不可能重复，不仅因为他自己的变化和朱丽的变化，还因为伟大的自然恒量，它们具有一种象征价值，同样把他排除在真正的重复之外。如果重复是可能的，那是因为奇迹而非因为规律。重复违背规律：违背规律的相同形式和等价内容。如果能够发现重复，哪怕是自然界的重复，那也是以违背规律的一股力量的名义，这股力量潜伏在规律之下，也许超越规律之上。如果存在着重复，那它即刻表达了与一般性相对立的独特性，与特殊性相对立的普遍性，与普通相对立的特别，与变化相对立的自发性，以及与恒量相对立的永恒。在每一方面，重复都是一种僭越。它质疑规律，抛弃其名义或一般的个性，而热衷于更深刻的和更艺术的现实。
28
游牧思想
the discursive practice series
① Charles Péguy, Clio, Paris: NRF, 1917, 33rd edn, pp. 45, 114.
② Pius Servien, Principles d'Esthétique, Paris: Boivin, 1935, pp. 3 – 5; Science et Poésie, Paris: Flammarion, 1947, pp. 44 –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