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对于他来说是必要的。假定比如说我们吩咐他活动其胳膊,却不告诉他别的细节,他一开始会不知所措。然后他会活动整个身体,后来动作缩小到被试最终“找到”的胳膊上。如果涉及“举起胳膊”,被试也必须通过一系列的摆动(它们在动作的整个期限内都持续着,并且为动作规定了目标)“找到”他的头(它于他而言是“高”的象征)。如果我们要求被试在空中画一个正方形或一个圆,他先是“找到”自己的胳膊,然后将手伸向前方,就像一个正常被试在黑暗中为了确定一堵墙的位置所做的那样,最后,他按照直线和不同的曲线开始做许多的动作;如果这些动作中的一个碰巧是圆形的,他就快速地画好圆。再者,他只有在某个不完全与地面垂直的平面上才能成功地找到那个动作,离开这一优先平面,他甚28至不知道如何开始该动作。①很明显,病人只是将他的身体作为无定形的一团来支配,唯有实际动作能够将一些区分和连接引人其中。他小心翼翼地依靠自己的身体做动作,就像一位演说家不靠事先写好的文稿就讲不出一句话来那样。病人没有自己寻找动作,也没有自己找到动作,他只是晃动其身体,直到动作出现。我们向他发出的指令并非对他没有意义,因为他能够认识到在他的那些最初动作有不完善的地方,而且如果姿势偶然地导致了所要求的动作,他也能够认识到这一点,并且迅速地利用这一机会。但是,如果指令对他具有一种理智意义,对他就没有一种运动意义,对作为一个运动主体的他就不会有说服力。他完全能在一个实际动作的痕迹中重新找到发出的指令的例证,却永远不能将关于一个动作的思想展开为实际的动作。他所缺少的既不是运动性,也不是思想,而且我们被要求认识到在作为第三人称过程的动作和作为动作的表象的思想之间,有一种对作为运动能力的身体本身所保证的结果的期待或领会、一种“运动筹划”(Bewegungsentwurf)、一种“运动意向性”,如果没有它们,指令就会停留为一纸空文。病人有时思考动作的理想方式,有时将本己身体投入到一些盲目的尝试中,相反,在正常人那里,任何动作都不可分割地既是动作又是动作意识。有人说,在正常人那里,任何动作都有一个背景,而且动作及其背景是“一个独特整体的一些环节”,表达的就是这一点。①动作的背景不是外在地与动作本身相结合或相联系的一种表象,它内在于动作,它每一时刻都激发动作、支撑动作。对于被试来说,运动的引发和知觉有同样的资格成为一种关涉客体的原本的方式。抽象动作和具体动作的区别由此被弄清楚了:具体动作的背景是给定的世界,相反,抽象动作的背景是被建构出来的。当我示意一个朋友靠近我的时候,我的意向不是我在自己这里已经预备好了的思想,而且我并没有在自己的身体中知觉到这个示意动作。我透过世界示意,我向我朋友所在的那边示意,把我与他分开的距离、他的赞同或拒绝直接显示在我的手势中,并不存在跟随在一个动作之后的一个知觉,知觉和动作构成为一个整体地变化的系统。例如,如果我觉察到有人不愿服从我,如果我因此改变自己的姿态,这里并不存在两个不同的意识行为;相反我看到了同伴的不愿意,而我不耐烦的姿态来自于这一处境,不需要通过任何中间的思想。①如果我现在做“同样的”动作,但并不针对任何在场的、甚或想象的同伴,并且视之为“一系列在己的动作之结果”,也就是说,如果我通过胳膊的“旋后”和手指的“弯曲”做出前臂朝着胳膊“弯曲”的一个动作,那么刚才还是动作之载体的我的身体,现在自己成了动作的目标,其运动筹划不再指向世界中的某个人,而是指向我的前臂、我的胳膊和我的手指;只要它们能够中断其在给定世界中的嵌入,能够围绕着我勾画出一个虚构的处境,甚或只要我能够在没有任何虚构的同伴的情况下好奇地考虑这一奇特的意指机器,并且出于高兴使之运转,该运动筹划就会指向它们。③抽象动作在具体动作发生于其中的充实世界之内挖掘出了一片反思的和主体性的区域,它将一个虚拟的或人类的空间重叠在物理空间之上。因此,具体动作是向心的,而抽象动作是离心的,前者发生在存在或现实之中,后者则发生在可能或非存在之中,前者黏附于一个给定的背景,后者自己展开其背景。使抽象动作得以可能的正常功能是一种“投射”功能,做这一动作的被试通过它能够在自己前面安排一个自由的空间,本来并不实存的东西可以在其中呈现出一副实存的样子。我们知道一些病得没有施耐德严重的病人,他们能够知觉到各种形式、各种距离、各种物体本身,但却既不能在这些物体上勾画出要用于行动的方向,也不能按照一个给定的原则来分类排列它们,一般地说,不能把那些使空间场景变成我们行动之景致的人类规定性添加给空间场景。例如,这些被置于一个迷宫中面对一条死胡同的病人,找到“相反的方向”是非常艰难的。如果我们在他们和医生之间放一把尺子,他们不能根据指令布置“他们旁边”的东西或“医生旁边”的东西。他们非常费劲地在别人的胳膊上指出他们自己身上受到刺激的那个部位。尽管他们心里知道日期和月份的序列,但在知道今天是三月和星期一的情况下,他们却难以说出前一天是星期几,前一月是几月。他们不能比较放在他们面前的两组小棒中包含的单位数量:他们有时把同一根小棒算两遍,有时在计算一组小棒时把属于另一组的小棒也算了进来。①这是因为这些活动都要求同一种能力:在一个给定的世界中标出一些边界和方向、确定一些力线、布置一些视角,总之,根据此一时刻的各种筹划来组织给定的世界,在地理环境之上构造一个行为环境、一个在外面表达主体的内在活动的含义系统。对于他们来说,世界只是作为一个完全现成的或凝固的世界实存着,而在正常人那里,各种筹划极化了世界,变戏法似地使无数引导行为的符号——就像博物馆里各种引导观众的指示牌——出现在世界之中。这种“投射”或“召唤”(在通灵者召唤一个不在场者并使之出现的意义上)的功能也是使抽象动作得以可能的东西:这是因为,为了在任何紧急任务之外拥有我的身体,为了在我的想象中运转它,为了在空中描述只能由一个口头指令或一些道德需要所界定的动作,我也应该颠倒身体和环境的自然关系,而且一种人类生产力应该穿透存在的厚度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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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身体
① 戈尔德斯坦:论视觉想象力的完全丧失对触觉识别的影响,第213-2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