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觉的石头仍然在那里,我仍然能认出它,我仍然能命名它,我们仍然能够理解以它为主题的一定数量的陈述。这样一来,我们似乎被导向了一种矛盾:对事物和世界的相信只能意味着对一种已经完成的综合的推断,——然而,这一完成由于有待连接的那些视角的本性本身而变成不可能的,因为它们中的每一个都通过它的那些视域不定地参照其他视角。事实上,只要我们在存在中活动,就会有矛盾,但是,如果我们在时间中活动,如果我们成功地把时间理解为存在的尺度,那么矛盾就会中止,或毋宁说它会被一般化,它会与我们的经验的各种最终条件联系在一起,它会与生活和思考的可能性相融合。视域的综合本质上是时间性的,也即,它并非服从于时间,它并非忍受时间,它并非必须克服时间,它与时间借以流逝的运动本身相融。通过我的知觉场及其空间视域,我被呈现给我的周围,我与延伸到远处的所有其他景致共存,而所有这些视角共同形成了一道单一的时间世波、世界的一个瞬间;通过我的知觉场及其时间视域,我被呈现给我的现在,呈现给在它之前的!整个过去,呈现给将来。与此同时,这种无所不在不是实际的,它显然只不过是意向的。我在眼中拥有的景致的确可以向我宣告隐藏在山丘背面的景致的外形,但它只能以某种程度的不确定性来宣告:这里是一些草地,那边可能会是一些树木;无论如何,在邻近的视域外面,我只知道要么有陆地要么有大海,在更外面的地方,可能有畅通的大海或冰冻的大海,在还要外面的地方,要么是陆地要么是天空,而在地球大气层的边缘,我只知道那儿有可知觉的某种一般的东西,对于这些遥远的东西,我拥有的只是抽象的类型。同样,尽管借助一些意向性的嵌合,每一过去都整个地逐渐被包含进直接随之而来的最近过去之中,但是过去仍然在降级,我最初的那些岁月消失在我的身体(我仅仅知道它曾经面对过一些颜色、一些声音和一种与我现在看到的自然相类似的自然)的一般实存之中。因此,就像对将来的拥有一样,我对远处和过去的拥有只不过是原则上的;我的生命从所有方面逃离我,它被一些非个人的区域所限制。我们在世界的实在性和它的未完成之间发现的矛盾,乃是在意识的无所不在和它在一个在场之场中的介入之间的矛盾。但是,让我们好好瞧瞧,在这里确实有一种矛盾和一种二者择一吗?如果我说我被封闭在我的现在之中,既然我们毕竟经由了从现在到过去、从近处到远处的难以觉察的转变,既然不可能严格地把现在和只能被附现的东西区分开来,那么远处的超越性就会浸入我的现在,并把对于非实在性的猜测引入我以为与之一致的那些经验中。如果我在此地此时,那么我就既不在此地也不在此时。如果相反地我把我与过去和别处的那些意向关系看作是过去和别处的一些构成成分,如果我想使意识摆脱任何地点性和任何时间性,如果我处在我的知觉和我的记忆把我引向的所有地方,那么我就不能寓居于任何时间之中,我以前的那些现在或我可能的那些现在的实在性和界定我的现时现在的占优势的实在性一道消失了。如果综合能够是有效的,如果我的经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系统,如果事物和世界可以被一劳永逸地界定,如果各种时空视域能够甚至在观念中被阐明、世界能够无视点地被思考,那么将没有什么东西实存,我将飞越这个世界;所有地点和所有时间非但没有同时变成实在的,而且它们还全都停止成为实在的,因为我不寓居于它们任何一个之中、不介人任何地方。如果我始终在且无处不在,那么我也就从来不在且无处在。因此,不需要在世界的未完成与它的实存之间、在意识的介入与意识的无处不在之间、在超越性和内在性之间进行选择,因为这些项中的任何一个在其被单独肯定时都会使对立面出现。应该明白的是,同一个理由使我既在此地和此时在场,又在别处并始终在场,既在此地和此时不在场,又在任何地点和任何时间都不在场。这种含混性不是意识或实存的不完满,而是它们定义。广义上的时间(各种共存的次序和各种连续的次序)是一种环境,只有当我们在其中占据一个位置,并透过其各个视域整个地抓住它时,才能通达并且理解它。作为时间之纽结的世界,只有通过既把附现者与现在分离开来、又把它们组合在一起的这一独特运动才会继续存在,而被看作是明晰性的场所的意识相反地是模糊性的场所本身。在这些情况下,如果我们愿意,我们确实可以说没有任何东西绝对地实存;而在事实上,说没有任何东西实存、说一切都被时间化了可能更加确切。但是,时间性不是一种减弱的实存。客观的存在不是充实的实存。它的范例是由在我们面前的这些乍看起来似乎绝对确定的事物提供给我们的:这块石头是白色的、坚硬的和微温的,世界看起来凝结在它那里了,它似乎不需要时间就能实存,它似乎整个地在瞬间之中展开,实存的任何剩余对它来说似乎都是一种新的诞生;有人曾一度打算相信,世界(如果它是某种事物的话)只可能是类似于这块石头的一些事物的一个总和,时间则只可能是一些完满的瞬间的一个总和。如此乃是笛卡尔主义的世界和时间,确实,这种存在概念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我有一个带着一些受限制的客体的视觉场,一个可感的现在,因为任何“别处”都作为另一个这里被给予,任何过去和任何未来都作为先前的现在或将来的现在被给予。对一个单个的事物的知觉永远地确立了古典逻辑学展开的那种客观的或明晰的认识之理想。但是,一旦我们依靠这些确定性,一旦我们唤起了产生它们的意向生活,我们就会觉察到客观存在在时间的各种含混性中有其根基。我们不能把世界构想为各种事物的一个总和,也不能把时间构想为各种点状“现在”的一个总和,因为只有当其他事物退入到远景的模糊中去时,每一事物才会带着它的各种充分的规定性呈现,只有排除那些以前的现在和以后的现在的同时在场,每一个现在才能在其实在性中呈现,这样的话,各种事物的一个总和或各个现在的一个总和也就毫无意义了。只有透过我们称为主体性的这种含混的存在,各种事物和各个瞬间才能被连接起来,从而形成一个世界;只有从某个视点并且在意向中,它们才能成为共同在场的。一点一点地流逝和实存的客观时间如果不被包含在从活的现在向过去和将来投射的历史的时间中的话,甚至是不会被猜测到的。客体和瞬间的所谓充实性从来都只涌现在意向存在的不完满性面前。一个没有将来的现在或一个永恒的现在恰恰是死亡的定义,活的现在在它恢复的一个过去和它投射的一个未来之间被撕裂了。因此,对事物和世界来说,最重要的是表现为“开放的”,是把我们投放到它们的各种确定的显示之外,是始终向我们承诺“有待去看的他物”。这就是我们有时说事物和世界是神秘的所要表达的东西。实际上,只要我们不局限于它们的客观的外观,只要我们把它们放回主体性的环境中,它们就是神秘的。它们甚至是一种不允许任何澄清的绝对神秘,这不是由于我们认识的暂时缺陷(因为要是这样的话,它就会重新落入简单的难题之列),而是因为它不属于有一些答案可寻的客观思维的秩序。在我们的视域之外,除了其他景致和其他视域,没有任何可看的东,西;在事物之内,除了其他更小的事物,没有任何东西。客观思维的理想同时被时间性奠定和毁坏。完全意义上的世界不是一个客体,它有由各种客观规定性构成的外壳,但也有各种主体性借以寓居其中的、更确切地说就是主体性本身的一些裂缝和空隙。我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事物(它们的意义应归功于世界)不是呈现给理智的一些含义,而是一些不透明的结构,为什么它们的最后意义保持为模糊的。只是由于被我或一些像我一样的主体亲历,事物和世界才实存,因为它们是我们的各种视角的链接,但它们又超越于所有的视角,因为这一链接是暂时的、未完成的。在我看来,世界在我之外存在着,就像那些不在场的景致在我的视觉场之外持续存在着一样,就像我的过去先于我的现在在以前存在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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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被知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