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所以把我的对话者的那些声音和视觉归类为各种幻觉,390是因为我在其中没有发现任何类似于我的视觉或听觉世界中的东西。因此,我有意识通过听觉,尤其是通过视觉抓住一个现象系统,它不只是构成了一个私人场景,而且它对我、甚至对他人来说是唯一可能的现象系统,而这就是我们所谓的实在。被知觉世界不仅仅是我的世界,正是在它那里我看到他人的各种举止呈现出来,它们本身也指向它;它不仅仅是我的意识的相关项,而且是我能遇到的任何意识的相关项。我通过我的眼晴看到的东西对我来说穷尽了视觉的各种可能性。或许我只能从某个角度去看它,我承认一个处于其他位置的观察者能够看到我只能猜测的东西。但是,这些其他场景已经现实地隐含在我的场景之中,如同客体的背面或底面和它们的可见面同时被知觉到,或如同隔壁房间在我进入并实际地知觉它之前就预先实存着一样;他人的各种经验或我通过移动自己获得的各种经验,只是展开了被我的现时经验的视域指示出来的东西,而没有为之增加任何东西。我的知觉使不定数量的知觉系列共存,它们从所有方面证实它,并使它与它们协调一致。我的目光和我的手知道,任何实际的移动都能引起一种精确地符合我的期待的感性回应,我感觉到比我预先坚持并已经有所把握的更详尽的无限数量的知觉麇集在我的目光之下。因此,我意识到自己知觉到了只“容忍”已经在我的知觉中被写下来或被揭示出来的东西的一个环境,我现在与一种不可超越的充实性进行交流。①有幻觉者对此并不那么相信:幻觉现象不构成世界的一部分,也就是说,它不是可通达的,不存在从它通向有幻觉的被试的所有其他经验或通向健全被试的经验的确定道路。“您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吗?”病人说,“那么我独自一人听到了它们。”②那些幻觉在一个不同于被知觉世界的舞台上演出,它们似乎是相叠在一起的。“您瞧”,一位病人说,“当我们在谈话的时候,有人对我说这说那,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幻觉之所以在稳定的、主体间的世界中没有获得位置,是因为它缺乏能够让真实的事物保持为“在己”,并通过它自身而活动和实存的那种充实性与内在关联。幻觉事物不像真实事物那样充斥着一些把它带人实存中的微知觉。它是一种不言明的、没有表达出来的含义。面对真实事物,我们的行为感觉到自己是由一些满足它、为它的意向做辩护的“刺激”引起的。如果涉及的是一种幻想,那么主动性来自我们,没有任何东西从外部回应它。④幻觉事物不像真实事物那样是一种把绵延的厚度浓缩在自己那里的深度存在;幻觉不像知觉一样是我在一个活的现在中对时间的具体把握。它忽略时间,就像忽略世界一样。在梦里同我讲话的女人甚至没有开过口,她的思想奇迹般地与我交流,甚至在她说任何东西之前,我就已经知道她要对我说些什么。幻觉不是在世界之中,而是“在”它“面前”,因为有幻觉者的身体已经不再融入显象的系统之中。任何幻觉首先都是本已身体的幻觉。病人说:“就好像我用我的嘴在听。”“那个说话的人紧贴着我的嘴唇。”①在各种各样的“在场感”(leibhaftenBewusztheiten)中,病人直接感受到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的某个人在他们旁边、在他们后面或在他们上面的在场,他们感觉到他正在靠近或正在离去。一位女精神分裂症患者一直觉得自己赤身裸体被人从背后看到。乔治·桑有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却经常看到她、并且用她的声音呼唤其名的酷似她的人。②人格解体和身体图式障碍直接通过一种外部幻觉表现出来,因为对我们来说,知觉我们的身体和知觉我们在某个自然的、人类的环境中的处境是同一回事,因为我们的身体只不过是这种已经获得实现的、实际的处境本身。在域外幻觉中,病人相信看到了一个在他后面的人,相信看到了在他周围的方方面面,相信他能够通过他背后的一扇窗户去看。③因此,视看幻觉与其说是一个虚幻物体的呈现,不如说是从此没有了感觉对应物的一种视觉能力的展开,而且可以说是其失调。之所以会存在一些幻觉,是因为我们通过现象身体与现象身体投射自己于其中的一个环境保持一种恒定的关系,因为一旦与实际环境分离,身体仍然能够通过它自已的各种装配唤起这一环境的一种准在场。在这一范围内,幻觉事物是永远不可能被看到的,也是不可见的。一个受麦司卡林毒品影响的被试把一个仪器上的螺栓知觉为一个玻璃灯泡或橡胶气球的一个鼓泡。然而,他究竟看到了什么呢?“我知觉到一个膨胀的世界……仿佛某人突然改变了我的知觉密钥、仿佛某人使我在膨胀中知觉,就像某人用C调或降B调演奏一段乐曲一样……这一瞬间,我的整个知觉都被改变了,随即我就知觉到了一个橡胶灯泡。这等于说我没有看到任何另外的东西吗?不。但是,我感觉到自己如此“被装配’,以至我不能以别的方式知觉。我产生了世界就是如此的信念……此后,另一种变化发生了……一切在我看来既是黏糊糊的又是鳞片状的,就像我在柏林动物园里看到某些巨蛇盘绕成环状一样。这时,身处一个被蛇包围的小岛的恐惧向我袭来。”①幻觉没有把那些膨胀、那些鳞片、那些言语作为逐渐显示其意义的一些沉甸甸的实在给予我。它只是再现了这些实在在我的感性存在或语言存在中到达我的方式。当病人把一道菜作为“有毒的”扔掉时,我们应该明白,这个词对他而言不具有它对化学家而言的意义:病人并不认为食物在客观身体中实际上具有一些有毒的属性。毒药在这里是一种情感实体,一种像疾病和不幸的在场那样的神奇在场。大多数幻觉不是出自那些有多个面的事物,而是出自那些转瞬即逝的现象,如刺痛、惊悸、爆炸、气流、寒潮、热浪、火花、亮点、微光、侧影。③当涉及一些真实的事物,比如一只老鼠时,它们只能通过它们的风格或外貌获得表象。这些没有关联的现象不接受它们之间有明确的因果关系。它们唯一的关系是共存关系—-对病人来说始终具有一种意义的共存,因为关于偶然性的意识假定了一些确定的和分明的因果系列,因为我们在这里处于一个被毁灭了的世界的各种碎片之中。“鼻涕的流出成了一种特别的流出,在地铁里打盹的事实获得了一种独特的含义。”①只是在每一感觉场都为实存的变化提供了一些特殊的表达可能性的范围内,幻觉才被归属于某个感觉领域。精神分裂症患者尤其有一些听觉和触觉方面的幻觉,因为听觉和触觉的世界由于其自然的结构,比其他的世界更能形象地表现一种着魔的、有危险的和被拉平的实存。酗酒者尤其有视幻觉,因为谵妄活动在视觉中找到了唤起他必须面对的一个对手或一项任务的可能性。②有幻觉者不是在正常人的意义上看和听,他利用他的各种感觉场和他在一个世界中的自然融入,以便用这个世界的各种碎片来构造与其存在的整体意向相一致的一个人为环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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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被知觉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