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智能

过度 1智能

[美]贾森·萨多夫斯基（Jathan Sadowski)\_著徐琦\_译

是智能，而非受制于“人”

揭露数字资本主义的优劣

反思智能高速发展

挣脱智能技术的控制

起底智能技术与人性的复杂关系

中国出版集团中译出版社

版权信息

书名：过度智能

作者：[美]贾森·萨多夫斯基

译者：徐琦

出版日期：2022-01-01

出版社：中译出版社

ISBN：978-7-5001-6777-8

版权所有 侵权必究

自序

我在2019年写了这本书，其英文版最初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于2020年3月正式出版。从那时起，世界陷入巨变。在这篇中文译本的自序当中，我想简要强调两个重要发展趋势，请读者在阅读本书时能谨记于心。

首先，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流行已经使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发生了诸多重大变化，其中就包括使用智能技术来完成日常任务，例如居家办公以及公共卫生管理大规模举措，等等。然而，读者会发现，我在本书中所讨论的大多数智能技术及其发展趋势，例如第四章和第六章中所说，并未引发现状的变革，而是在过去几年中被不断拓展与强化了。

这让我想起了政界的一句老话，那就是“永远不要浪费一场好的危机”。从这一点来看，新冠肺炎疫情确实进一步使得权力与财富从普罗大众一端大规模转移到了少数科技公司及亿万富翁高管的手中。我在本书中详细讨论过的许多公司，包括亚马逊和“真知晶球”公司等都从这次全球新冠肺炎疫情所造成的社会混乱中获益匪浅。当前危机的最大赢家依然还是十多年来一直在激进消耗世界的技术精英和金融精英，这可并非偶然。全球不平等的加剧应该被视为数字平台主导地位提升至历史新高度的直接后果，而数字平台的所有者也在这一过程中实现了利润的积累和权力的巩固。通过将悲剧转化为机遇，这些数字平台成为通过残酷无情的企业战略以及狂热追求增长获得成功的最好例证。

其次，中国的技术创新和监管发展迅猛，值得读者关注。尽管本书的内容主要聚焦美国，但是我也试图拓展研究视野，关注全球议题。当然，书中讨论的议题本身也是国际化、规模化的，理应立足全球化视野加以关注。

举例来说，这些数字平台公司的员工——无论是被雇用的临时工还是构建平台的技术员工，其境遇将会如我在书中描述的诸多方面一样变得更糟。此外，国家正在加大监控基础设施的扩张力度，例如建设智能城市，用以监测和控制社会中所发生的一切。正如我在书中有关城市警务的讨论中所剖析的那样，智能城市的软硬件结合将使得城市被双重捕获，这样一来，城市就时刻处于可被记录、分析、搜索的状态中了。总之，仅监管一部分技术和权力的滥用，同时却允许其他不平等和压迫、榨取及剥削的模式蓬勃发展是远远不够的。

世界正在经历巨变。这些重大变化与我在本书中的讨论与结论并无矛盾。恰恰相反，这些变化完全印证了我的观点，即当今美国的技术政治体系主要由数字资本主义收集和控制的双重要务所驱动，而这个体系主要代表着精英阶层的利益。我恳请各位读者在阅读本书时，不要将它仅当作可能已过时的智能技术列表，而应将其视为针对数字资本主义政治经济的批判性、结构性分析来研读。尽管数字资本主义的技术工具和条件可能会发生变化，但其底层运作及其影响却是万变不离其宗的。我们不可能耐心等待下一场危机，指望资本主义会走向自我毁灭。正如我在最后一章中所阐述的，我们必须通过创新民主化、解构资本与推动数据监管等集体行动来积极干预这一技术政治体系。理解、对抗和挑战这一技术政治体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紧迫。

贾森·萨多夫斯基

澳大利亚墨尔本

2021年8月

译者序

2017年毕业季，美国麻省理工学院邀请了苹果公司CEO蒂姆·库克作为毕业典礼嘉宾发表主题演讲。库克在演讲中谈到，“为人类做点事情”对他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而如果我们想要解决一些世界上最棘手的问题——从癌症到气候变化，再到教育不平等——技术并非终极之道，有时技术本身也会成为问题。接着，他抛出了一个非常犀利的问题：科技可以实现伟大的愿景，但科技如果不愿做这些伟大的事业，那我们该怎么办？随后库克给出了他的答案。他说，他并不担心人工智能会像人一样思考，反而更担心人会像机器一样，失去价值观、同情心与敬畏之心。他说，科学犹如在黑暗中探索，人性就是烛光，照亮我们走过的地方和前路的艰险。

这番有关科技与人性的主题分享所赢得的掌声，响彻基里安方庭，久久不散。这让当时就在毕业典礼现场的我振奋不已，从此也让我悄悄埋下了一颗心愿种子，希望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将世界名校科技与人文领域的前沿思想带回来。

本书其实就是这颗心愿种子萌发的结果之一。本书的英文版最早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正式出版并进行了重点推介。随后，《自然》《经济地理》等全球顶级学术期刊官网以及多家媒体都对其进行了书摘及书评报道。本书接连登上了多家国际出版机构评选出的“2020年度最佳科技图书排行榜”。本书作者贾森·萨多夫斯基博士是一位学术成果颇丰的青年学者，目前在南半球首屈一指的学术重镇澳大利亚蒙纳士大学新兴技术研究实验室从事教学科研工作，其研究主要聚焦于新兴科技与人文交叉领域。同时，萨多夫斯基博士也是一位数字经济领域的权威学者，他的代表作《当数据成为资本：数据化、积累与提取》是权威学术期刊《大数据与社会》（Bi_g Data ＆ Societ_y）近五年的最高被引论文，《互联网新房东：数字平台和食利资本主义的新机制》是权威学术期刊《对映体》（Anti_pode）近三年的最高被引论文。

事实上，国内不少科技媒体都曾援引过萨多夫斯基博士在平台经济、数字经济以及智能城市等领域的前沿观点，例如“数字资本主义和平台经济的核心就是‘提取即服务’”“数字平台本质上是数字资本主义新房东”，等等。但遗憾的是，国内至今尚未系统引介过他的学术成果。本书聚焦智能时代数字资本主义的新发展，全面起底并批判性反思了数字资本主义政治经济体系的运行机制及其深刻影响。所有对全球数字资本主义、数字经济、平台经济发展以及新媒体与数字人文领域感兴趣的关注者和研究者都可一读。

从学术研究的脉络来看，数字资本主义并非新概念。美国传播政治经济学者丹·席勒早在1999年就在《数字资本主义》一书中首次旗帜鲜明地批判了数字技术革命背后的资本主义逻辑。他运用一系列产业实证分析论证了信息网络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与规模渗透到资本主义经济文化的各个领域，成为资本主义发展不可缺少的工具与动力，带动政治经济向数字资本主义转变。他在书中揭示了数字化和资本主义发展之间的内在联系，将传播与信息作为承载不断演变的资本主义政治经济结构的新的支撑点，同时指出“信息经济范式”混淆了信息作为一种有用资源和作为一种由雇佣劳动生产并用于市场交换的商品的基本概念的区别。

只不过回到21世纪初，彼时数字资本还未真正形成数字资本主义，知识、信息和数据仅是作为资本要素出现的，本身并未占据支配性地位，也没有成为资本的能力。全球数字经济在过去20余年间狂飙突进，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快速普及，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新一代信息技术高速迭代演进，平台组织的政治经济地位甚至超越了部分主权国家。数字经济发展已从量变走向质变，数字形式开始在经济社会中占据支配地位，发展数字经济带来的巨大优越性和各种社会问题都已充分暴露，全球对数字资本主义及相关领域高度关注，数字技术改变生产和消费关系、数字技术平台上资本对劳动的剥削、数字资本主义结构性霸权、数字技术与人的异化等领域随之成为研究重点。

近20年是人类理性飞速发展的20年，“科学主义”大行其道，科技让人类自以为无所不能。然而，新冠肺炎疫情在全球肆虐，让所有人无所适从，人们猛然意识到，科学本身的局限性以及人类理性僭越的严重后果。而本书恰恰就是在人类加速驶向智能社会过程中对于智能技术与人性复杂关系的深刻反思。萨多夫斯基博士在书中并未高唱智能化赞歌，而是选择站到了敲响智能化警钟这个“不讨喜”的位

置。他在书中论证了三大观点：首先，智能技术实际促进了企业技术官僚 的利益，使其凌驾于人类自治、社会公共利益和民主权利等价值维度之上；其次，智能技术是由数字资本主义双重要务所驱动的——从潜在的所有人和所有物中提取数据，并以此拓展对所有人和所有物的控制；最后，智能技术的影响就像一场换取便利与连接的浮士德式交易，人们对自己所要付出什么代价、面临什么后果可能并不清楚。

当数据成为资本，数字资本主义提取与控制的双重要务必将驱使智能技术渗透并殖民每个可能渗透的空间和对象，智能自我、智能家居与智能城市都是如此，而我们每个人都无法置身事外。智能化带来便利与商业利益的同时，还有大量隐秘后果及负面能量正在暗暗累加：智能自我不仅事关自律与自我量化，其核心影响在于他人拥有处置有关自我的数据的权力；智能家居让家庭空间不再私密，家庭空间沦为了数据生产工厂和智能厂商的利润增长点；智能城市促进了监视基础设施建设，警察部门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社会控制权力，而城市或将沦为战争机器，这将彻底改变社会的本质。

为了阻止事态继续朝着令人痛心的反乌托邦方向发展，在本书的第七章中，萨多夫斯基博士大声疾呼：制订实施创新民主化“卢卡斯计划2.0”的时机已经成熟，而这一计划应该围绕数字资本主义的命脉——数据来展开，应该纳入更多参与性的草根力量，应该更具包容性、公平性并且能够平等赋能每一个人。在他看来，个人数据目前已经成为许多经济生产和社会权力系统的基础，如果人们在如何、为何、为谁使用数据方面继续缺乏发言权无疑是愚蠢而危险的。基于此，他主张通过去商品化和集体化来推进数据治理民主化。简言之，数据应该归属于民，为民所用，由民而治。

客观来看，在新冠肺炎疫情全球大考背景之下，世界面临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美国霸权衰落及其政治经济体制局限性凸显，在美国当前体制下呼吁通过数据去商品化和集体化来实现“智能为民”，其中的阻力与难度自然不言而喻。而同在发展数字经济这一赛道上，中国正在大胆探索属于自己的特色道路，积极实施“智能为民”的中国方案。目前，中国互联网经历了20年波澜壮阔的发展，网民已超过10亿人，2020年数字经济体量已达39.2万亿元，位居世界第二，阿里、腾讯、百度、京东、字节跳动等企业走上世界舞台。与此同时，反垄断和防止资本无序扩张等举措不断强化，数字经济监管体系日臻完善。

这些都是中国社会主义数字经济发展所取得的重要成就。而究其本质差异，社会主义数字经济并非以资本为中心，而是真正以人民为中心，是由全体人民共建、共享、共治的数字经济。其根本目标是用更现代化的数字治理能力，高质量的数字经济发展，不断满足全体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促进人的自由全面发展。

将欧美数字资本主义发展与中国社会主义数字经济发展结合起来看，读者的收获无疑会更大。当然，我们同时也要承认现阶段国内学术界对于数字资本主义前沿领域的关注和研究仍是非常有限的。从成果数量来看，知网平台上近20年来发表的数字资本主义主题论文总计不足百篇，成果主要集中在2017年以后；从研究主题来看，国内研究主要围绕政治经济学批判、数字劳动与异化、数字鸿沟与一般数据、文化融合与生命政治以及中国实践等展开，研究主题亟待拓展和深化。萨多夫斯基博士的这本书，对于深入了解欧美国家数字资本主义发展最新动向与底层运作机制，开展数字资本主义政治经济学批判研究与结构性分析具有积极的意义与重要的参考价值。

在译者序的最后，我想专门对积极促成本书出版的几位师长致以由衷的谢意。首先，我要感谢麻省理工学院比较媒体系和全球文化研究系王瑾教授，她是我在麻省理工学院任访问教授时的合作导师与学术引路人，也是这一学术之缘的起点。其次，感谢中国新闻出版研究院李大伟与中译出版社社长、总编辑乔卫兵，没有他们无条件信任与支持，我想引进世界名校科技与人文领域前沿思想的心愿根本无法实现。再次，感谢中译出版社财经中心于宇以及各位编辑，本书能顺利出版离不开他们的诚挚帮助。最后，我也想感谢所有读者，前沿领域学术著作翻译工作实属不易，我虽尽心尽力，但因水平有限，难免疏漏，敬请各位包涵并不吝赐教。

中国传媒大学“媒体融合与传播”

国家重点实验室新媒体研究院

徐琦

2021年8月

1. “技术官僚”即专业技术人员出身的任行政职务的高级官员。这一概念起源于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对“科层制”现象的分析。——译者注

2021：智能的奥德赛

直到昨天，这个世界都还是愚笨的。万物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做。只有人是智能的，生机勃勃的；物却是消极的，互不相关的。然而，突然之间，万物仿佛被闪电击中一般，使弗兰肯斯坦的怪物蠢蠢欲动，觉醒在即。世间万物都被数字信息和计算所激活。通过传感器，万物可被观察；通过网络，万物可以通信；通过算法和自动化，万物可以行动。现在，即使是最为寻常的物件也比过去最为复杂的机器更加活跃而且有意识。世界是愚笨的，但现在它是智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