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F 物理页索引 90
文件中的第 91 页 · 印刷页码:85
功绩主体脱离了一切外在统治机构,这些外在机制剥削他,迫使他劳动。功绩主体只听命于自身。外在统治机构的消亡并没有取消强制结构。如今,自由和束缚融为一体。功绩主体投身于一种自由的约束之中,即追求效率最大化。他进行自我剥削。剥削者同时是受剥削者,也是施暴者和受害者、主人和奴隶。为了提供效率,资本主义制度把他者剥削转化为自我剥削。功绩主体把自己视作自由人(homoliber)、拥有绝对主权的个体,实质上却是神圣人。功绩主体既拥有绝对主权,同时也是神圣人。自由人和神圣人合为一体。通过这种悖论的方式,至高权力和神圣人在功绩社会中仍然相互依存。
阿甘本声称,所有人都是潜在的神圣人,由于我们全部处于至高权力的统治下,因此都面对绝对的死亡威胁。阿甘本的诊断不符合当今社会的特征,现代社会已经不再是绝对君权的社会。如今,把我们变为神圣人的绝罚并非来自至高权力,而是来自对效率的追求。功绩主体幻想自己是自由人,拥有绝对主权,却处于效率的禁令之下,使自身成为神圣人。
85
倦怠社会
PDF 物理页索引 91
文件中的第 92 页 · 印刷页码:86
埃亨伯格关于抑郁症的理论也忽视了功绩社会内部的系统暴力。他在很大程度上把暴力置于心理层面,而忽视了经济、政治因素。因此,埃亨伯格注意到功绩主体患有心理疾病,却没有从中发现新自由主义的统治关系,即雇主变成了自身的奴隶。
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把生存绝对化。人们生活在一种幻觉中,即更多的资本能够创造更长久的生命。生命和死亡被严格、僵硬地区分开来,生命也因此被蒙上了恐怖、僵化的阴影。为了生存,人们患上了歇斯底里症,而不再关心如何更好地生活。[20]生命被简化成一种生物机能过程,生命变得赤裸,褪去了一切装饰和叙事。然而,生命远比生物机能和健康要复杂、丰富,简化的生命失去了活力。当生命变得赤裸,如同一枚钱币,并且空洞无物,缺乏任何叙事性内容,这时便产生了健康狂热症。由于社会的原子化和公共事业的退化,个体仅剩下自我的身体,因此要不惜代价地维护它的健康。为了保持健康,赤裸的生命取消了一切目的论、一切企图。这种健康是自我指涉的,其内在是空洞的,一种无目的的目的论。
倦怠社会
86
PDF 物理页索引 92
文件中的第 93 页 · 印刷页码:87
在功绩社会中,神圣人的生命同样是神圣、赤裸的,但是基于完全不同的原因。他的生命是赤裸的,由于褪去了一切超验维度,仅剩下此在的、裸露的生命,只能用尽一切办法试图将之延长。健康被奉为新的神明。[21]因此赤裸的生命变得神圣。有别于极权社会中的神圣人,功绩社会中的神圣人还拥有一个特点,即他是无法被杀死的。他的生命如同僵尸一般。他过度活跃,以至于他既不能死去,也毫无生气。
87
倦怠社会
PDF 物理页索引 93
文件中的第 94 页 · 印刷页码:未识别
PDF 物理页索引 94
文件中的第 95 页 · 印刷页码:未识别
神圣时间——禁锢在没有节日的时代
如今,我们生活在一个没有节日的时代。什么是节日?语言自身已经向我们揭示了它的本质。人们在德语中说,我们庆祝(begehen)一个节日。庆祝和节日这一特殊时刻联系在一起。“庆祝”一词取消了一切目的,人们无须为了抵达某处而刻意前往。由于节日的存在,时间不再是一连串飘忽即逝、仓促的时刻。人们在庆祝节日时,如同巡视(begehen)一个空间,逗留其中。庆祝(dasBegehen)和消逝(dasVergehen)是相反的。在节日庆典中,一切都不会消散而去。在这一意义上,庆典时刻是永恒的。
哲学家伽达默尔在《美的现实性》中论述了艺术和节日的特殊关联,它们拥有一种共同的时间性:“艺术带来一种特殊的时间体验,我们因此学会了停留。也许,这种体验最好地对应于人们通常所谓的永恒。”[1]节日是不会消逝的时刻。它是一种特殊意义上的神圣时间(Hoch-Zeit)。
PDF 物理页索引 95
文件中的第 96 页 · 印刷页码:90
卡尔·科雷尼(KarlKerényi)这样描述节日的本质:“节日不是纯粹的人的劳作,不是通常的履行义务,从日常的角度出发,人们既无法理解也不会庆祝节日。必须有神性的参与,才能使平日里不可能之事变得可能。人们将踏入一个更高的领域,在这里一切都如同诞生的第一天’,闪烁着光芒,崭新、初次’地呈现;人们和诸神同在,自身也拥有了神性,在创世的神性气息中,人们也参与了创造。这便是节日的本质。”[2]节日是一件不寻常之事、一个特殊的场所,在其中人们与神同在,自身也变成了神。当人们游戏时,神感到喜悦;人类为了神灵而游戏。如今,我们生活在没有节日的时代,也因此失去了和神的
倦怠社会
90
PDF 物理页索引 96
文件中的第 97 页 · 印刷页码:91
联结。
柏拉图的对话录《法律篇》中写道:“人生来便是作为神的玩具,事实上这是人所拥有的最好的特质。因此每一个人,男人和女人,都必须遵从这种方式,在最美妙的游戏中度过一生。”“人应当在游戏中生活……献祭、歌唱、跳舞,如此才能获得神的恩宠。”献祭仪式的起源便是同诸神分享食物。节日和仪式是通向神的渠道。
一般而言,当我们从事劳作或生产时,我们便不再与神同在,也失去了自身的神性。诸神不进行生产,亦不工作。也许我们也应当重新回归神性和节日,不再甘愿忍受工作和效绩的奴役。我们应当意识到,如今由于工作、效率和生产变得绝对化,我们失去了一切节日和神圣时刻。工作时间变得极端化,它破坏了一切节日和庆典。
放慢速度并不会使我们重新获得神圣时刻。在神圣时刻,我们既不能加速也不能减速。如今盛行的高效主义者没有意识到,提高或降低工作速度不能解决我们当下的时代危机。我们需要一种新的生活形式一种新型叙事,由此产生一个新时代、一种新的生命状态,把我们从飞转的停滞状态(rasenderStillstand)中解救出来。
91
神圣时间
PDF 物理页索引 97
文件中的第 98 页 · 印刷页码:92
节日和庆典都拥有宗教的源头。拉丁语中feriae意指用于从事宗教和崇拜活动的特殊时刻。fanum是“属于神的圣地”。当平凡的(pro-fane字面意思是:位于神圣领域之外)日常生活结束时,节日便开始了。它以一场仪式开始。人们进入了节日的神圣时刻。这些门槛、通道和仪式区分了神圣和日常领域,一旦它们被取消,便只剩下庸常的、转瞬即逝的时间,并且全部被用于工作。如今,由于工作时间的绝对化,神圣时间已消失殆尽。即便是工作中的间歇时刻也是紧张的。休息的目的在于,使我们从疲劳中复原,以便我们继续正常工作。
神圣时间是充盈的,工作时间则是空虚的,后者仅仅不断地在无聊和忙碌之间来回重复,以此填满时间。与之相反,节日在一个瞬间内实现了一种提升的强烈生命体验。当下的生活越来越缺乏强度。健康的生命仅仅是存活,它是一种极端弱化的生命形式。
倦怠社会
92
PDF 物理页索引 98
文件中的第 99 页 · 印刷页码:93
如今我们是否还能拥有节日?尽管节日依然存在,然而却不再拥有其原本意义。德语和英语中的“节日”(Fest,festival)都来自拉丁语的festus。后者意指“用于宗教活动的特定时间”。如今的节日仅仅是一次事件、一场热闹的活动。事件和节日的时间属性是相反的。事件(event)来自拉丁语的eventus,表示“突然出现、发生”。它的时间属性是偶发性。偶发性全然不同于神圣时间的必然性。前者正是当下社会的写照,一切约束和关联都消失了。
当下的功绩社会同样显示出规训社会的特征,每个人都经营着自己的营地,这是一座劳动营。其特殊之处在于,人们同时是犯人和看守,受害者和施暴者,主人和奴仆。我们进行自我剥削。剥削者即被剥削者,二者已经无法分辨。为了更高效地工作,我们不断优化自身,直至死亡。以这种恐怖的方式,自我完善被理解为绩效的提升。
93
神圣时间
PDF 物理页索引 99
文件中的第 100 页 · 印刷页码:94
自我剥削比他者剥削更有效率,由于前者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看似矛盾的是,过劳症的最初症状是一种极度狂喜。患者无比兴奋地投入工作之中,直至最终崩溃。
在使用计时钟(Stechuhr)的时代,工作和休息的时间尚且是明确分开的。如今车间厂房和起居室已经融为一体。随时随地工作成为可能。笔记本电脑和智能手机构建了一座移动的劳动营。
传统意义的革命拥有明确的目标,推翻工作场所中的异化关系。“异化”意指,工人在工作中无法辨认出自己。在马克思看来,工作是一种延伸的自我去现实化(Sich-Entwirklichung)。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后马克思时代。在新自由主义政权中,剥削不再是以异化和去现实化的方式进行,而变成了自由和自我实现(Sich-Verwirklichung)。这里没有作为剥削者的他者,而是自我心甘情愿地压榨自身,基于一种完善自我的信念。个体实现自我,直至死亡。自我优化通向死亡。在这一语境下,反抗、起义和革命已经不再可能。
倦怠社会
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