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批判 第三卷

真有一个日常生活“回顾展”就好了。它会展示延续的和没有延续的；什么停滞了，什么改变了。这个日常生活“回顾展”有可能澄清日常生活概念，展开和界定日常生活概念，因为日常生活概念不能声称它覆盖了整个20世纪下半叶。毫无疑问，这个计划不过是一个纲领。举办一个展览，展示一个特定时期日常生活所坚守的东西，真会具有美学的或逸闻趣事的意义，而非理论的意义。关键是调用那些延伸到老问题的新“问题”，通过现在说明日常生活转变的主要特征。我必须立即坚持若干与日常生活转变相联系的观点：“认识日常生活是必要的，但不是充分的或自足的。认识日常生活的目标和意义不是确认现存事物的状态，而是寻找向前行进的可能方向。因为日常生活在朝着它的目标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改造着日常生活自己，所以，日常生活的认识不是积累的，与所谓社会科学的常规模式和计划不相符……”

一旦争论有了眉目，主观的东西，甚至情绪就会进入争论过程（争论为什么不能有情绪呢?)。

四

乐观主义者的话语（乐观主义者还给了自己一个称号，“未来主义者”或“未来学家”，他常常被指控只看眼前）。说的对，什么在变！说下去，承认变化：过去几十年日常生活的变化超出了自高卢人和罗马人以来已经发生过的日常生活的变化—而且，日常生活变好了。20世纪初，甚至直到20世纪中叶，家用电器寥寥无几，清洁产品和洗涤灵屈指可数。妇女必须用手削果皮或用水清洗它们，一个个来：苦差事！没有冰箱，只有差劲的“橱柜”。显而易见，即使有了汽车或电话，那也是稀罕的物件。空间关系（听说过这个深奥的科学术语吗?）保持不变，距离不变，通信缓慢而困难。相比较而言，现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工具、机器、技术琳琅满目，目不暇接，随着计算机科学及其衍生物的发展，它们的多样性还会不断增加。值得注意的是，家庭生活和家庭这个群体日益与社会和世界生活合并了起来……交流和信息中包含着密集的社会交往，密集的社会交往通过交流和信息扩散出去，密集的社会交往正在吸收我们所说的日常生活。事情难道不是这样吗？这种与社会和世界生活结合到一起的日常生活，用那缕照耀在它之上的新的光线揭示了新的资源：半吞半吐，游戏人间，把从不明示的东西当作奇观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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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旧者的话语（怀旧者常常被称为“热爱过去的人”，怀旧者最近有了一个称呼自己的创意，“后现代”)。这是明摆着的，谢谢怀旧者提醒我们。“后现代”难道没有扭曲我们痴迷的良辰美景吗？说下去，问问妇女，她们的日常生活是否真的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们真认为，几个物件和工具就足以改变性别之间的关系，改变性别之间的劳动分工吗？我们造的这些机器仿佛真的使妇女运动成为可能，推动妇女拟订她们的所需之物—如哲学家们所说，她们的疑难。但是，妇女拟订她们的所需之物并不意味着解决她们的疑难！小汽车，标志性物件，引领性物件，小汽车的时代，一定影响到了人和事。变好了？证明这一点还为时尚早：起码是优劣相抵。不过，这些老生常谈足够了！往日没有电视。但是，小心：媒体、交流和信息真的不能分化人群吗？媒体、交流和信息难道不是从社会和政治需要出发而使用新技术，进而让人群分化开来吗？个人与社会的结合难道不依赖于利用新技术的社会和政治需要吗？你认为，自通信事业发展以来，社会生活已经大大受益，而且丰富了许多吗？想想看，不要激动。如果我们稍微回头看看，我们会明白路上扔了些什么：昔日的巴黎！往日的大巴黎和法国！一幢建筑曾经像一幢住人的房子！人们住在里边—楼下最好，楼上比较适中，屋檐下的“佣人”人们相互了解，相互喜爱或厌恶。人们在一个行政区、一个城镇比较大的社区里，形成一个小社区，这些城镇或区本身也被认为是一个大社区。像里昂、里尔、图卢兹一样，巴黎曾经夸耀勤劳和快乐的普通百姓。唱歌很平常。没有任何主持人，音乐响彻全城。街上充满了生机。在广场上，在林荫道上，人们把歌手以及手风琴手团团围了起来。人们学唱歌，拿着词，哼着调。除了煽情的主题外，我们还会如何解释这种人呢？在巴黎，或在法国的城镇，在“发达”国家里，现在是否还有那种人？毫无疑问，在过去的那种日常生活中的确还有那么一个狭窄的部分：莫名其妙的事情，外国人，不为人注意的全球视野。举止、社会习惯、风俗和文雅的礼仪，妇女穿着打扮的方式、隐藏轻微蔑视的礼貌、问候的方式——举举帽子———诸如此类的事情都保留着传统，似乎很陈旧。不过，人们因此有了安全感！个人因此觉得他得到了支撑，也受到了约束。那时，邻里之间的关系很紧密，人们相互帮助。那时，事件和正式的场合、节气、时令都是以集体的方式庆祝的。那时，面包还是神圣的；像许多世纪积淀下来的语言一样，从长期的贫困和匮乏中得到的价值一直都没有消失。那时，最不起眼的物件可能被认为价值连城，被收藏起来或赠予他人，这些相当有限的物件围绕着人们，同时保佑着他们。那时，不需要从上边或从外边传下来的一种保障。不要噎我：我完全知道，在社会保障的名义下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当然，我们都知道，社会保障一直是一种国家利用的政治手段，这种社会保障把积极的、负责任的百姓，变成一群领取社会福利的人，一群当犯罪事件或事故发生时不去搅和，一味等待警察到来的被动的人。现在的日常生活已经丧失了日常生活曾经具有的和消失了的品质与活力，这种日常生活就像被挤压成了扁片，然后按片出售的空间。我们丢掉了日常生活的可爱之处。巴黎过去有过许多令人神往的地方，不仅是蒙马特尔，还有贝尔维尔、梅妮蒙坦，以及沿着蜿蜒的塞纳河，例如，贝尔西仓库方向上的那些地方……就像大巴黎，很快就不会再有人能够描绘巴黎的美景了，巴黎的美景一直保留到了20世纪中叶。但是，我会永远坚持下去：我会阻止……

引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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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争论贯穿了这个世纪，它的起源比较遥远。这场争论直接或间接地出现在难以计数的文献中或演讲中。对这个始终如一的问题是否有了一个答案呢？一个解决方案？本书的目标之一就是，开辟一条途径，避开对这个问题的选择，这个途径既不是怀旧论的，也不是未来学的，未来学热衷于“科学和技术革命”。这些观念之间的矛盾和“现实”中的冲突有时会刺激思想，有时也会把思想绕进死胡同。对于我们来讲，最重要的不是去扼杀这场争论，而是在不预设一个解决方案的前提下，跟着这场争论走下去，无论这场争论是对实证知识和技术无条件的辩解，还是对过去的历史主义的和难以释怀的回忆。

五

现在这本书是《日常生活批判》系列的第三卷。第一卷是在1946年解放以后出版的，第二卷出版于1961年。1968年出版的《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以及许多文章，包括“革命的浪漫主义”宣言（1957年），对第一卷和第二卷做了补充。《现代世界的日常生活》是我在斯特拉斯堡大学和巴黎第十大学授课的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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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设想研究日常生活和其他选项的两个途径：期刊或系列著作，有规律地不断更新。出版期刊，无疑是不错的，但是，出于诸种材料（编辑）的原因，当时并不可行。出版系列著作显示了历史分期（1946一1960—1968)，它对应于社会实践的重大变化以及社会政治表达和活动。结果，这些著作现在可以成为标志、里程碑，甚至可以成为介绍新批判性思维平衡表上的参考点。我们时代有着巨大的思想观念产物，然而，它们的一般命运被遗忘了。采用系列著作的途径，也许会改善这些著作的命运，让它们不会被人遗忘。

六

《日常生活批判》的第一卷出版于1946年，当时，人们正沉浸在恢复自由后的乐观精神（希望和幻想）之中。第一卷的书名是“日常生活批判：概论”，第一卷建立了第一个计划。第一卷系统表达了日常生活的概念，给一种有名分却没有得到承认、被认为不值得去认识的实践活动带去了高级术语和清晰的概念。第一卷对日常生活的“详细阐述”既没有创造日常生活这样一个词汇，也没有发明日常生活这样一种事物，而是克服了“哲学—非哲学”“有意义一无意义”“无知—有知”的分割。马克思在着手解决社会劳动时，弗洛伊德在应对性问题时，都是这样做的。劳动是这样，日常生活也不例外：日常生活这个概念重新统一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和林林总总的活动，正是在日常生活活动中，有限的描述和分析失去了它们自己。日常生活的概念同时是抽象的和具体的。在这样的日常生活概念下，日常生活表现为特定事件、个别情形，或者无处不在的琐碎事务。这里，我们面对一个最古老的哲学和方法论问题。观念的理论化解决了这个问题：一种关于平凡事物的认识。在第一卷里，关于平凡事物的认识是被如何定义的呢?

(a）首先，主体，基于本能和“本性”，占有一定的空间和时间，一种易于拿走或剥夺（异化）的占有，通过认识去发现异化的历史、经济、政治和意识形态的原因和结果。主体出现了，以至日常生活在一种有别于天然时空和精神时空的时空里展开和组成。

引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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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随着日常生活，活生生的经验产生和构成了批判性思维。活生生的经验不再遭到蔑视，不再被认为是无意义的残余沉积物，不再通过必然的演绎方法产生，不再最终被摧毁。但是，不要高估、夸大了活生生的经验，不要把活生生的经验与所谓理性对立起来。从理论上讲，活生生的经验在社会科学中占有这样的位置：不是一切，也不是全无。另外，活生生的经验和日常生活并不重合。日常生活不能穷竭活生生的经验，因为在日常生活之外，还有其他活生生的经验存在：高于和/或低于日常生活。当然，经验的和理论的之间的关系是重要的。这种关系包含了一个更大的问题：思维和生命之间的关系问题—一个浮士德式的问题，为生命辩解，或为纯思维辩解，几乎都解决不了思维和生命之间的关系问题。

(c)衣、食、住、行、想以及我们醉心去做的某种特殊作品，或多或少都是相对专门的，所以，都是分割开来的。当我们抽取这些具体活动时，我们把日常生活定义为一种产物(它们结合的结果）和一种残余。日常生活接受这种残存物，那些“比较高级”活动的遗留物；日常生活是那些“比较高级”活动的公约数、那些“比较高级”活动肥沃的或贫瘠的土壤、那些“比较高级”活动的源泉、那些“比较高级”活动的共有场地或基础。日常生活这个产物——剩余、结果和共同基础，无论如何不能归结为这些活动的代数和/或机械相加之和。相反，只有在包括那些“比较高级”活动的整体上去考虑各式各样的活动，我们才能理解日常生活，也就是说，只有在生产方式上去考虑各式各样的活动，我们才能理解日常生活。我们不能在那些“比较高级”活动之外或之上看到生产方式，我们只能在日常生活里，通过那些“比较高级”活动看到生产方式。这样，日常生活就是生产方式的产物(最终，资本主义的生产方式，“社会主义”的生产方式，社会主义不能定义为一种生产方式，放在一边)。作为生产者的生产方式和作为产物的日常生活交相辉映。

（d）循环过程和时间，线性过程和时间，也就是说，两种非常不同的反复方式结合起来产生日常生活。人体显示出一组循环节奏；另外，人体显示出许多受到控制的活动，例如，一系列有效的姿势或社会程序明显都是线性的。在现代日常生活中，线性的反复方式压制了、颠覆了周期性的反复方式。但是，周期是不能消失的，反复不能还原为一种组合的、设想的、强制实施的线性关系。虽然这是现代世界存在的一种倾向，但是，我们不能按照函数的线性关系去感觉日常生活。同样，定性的不能完全变成定量的，定性的和定量的在使用上也是不能互换的，事物也不能完全变成纯粹的关系。日常生活包括定性和定量两个方面，包括日常生活反复的两种模式。（参见下一个自然段，“节奏分析基础要素”，其发展了《日常生活批判》的第一卷还没有解释过的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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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我们还可以认为，日常生活是使用（使用价值）和交换（交换价值）之间的一种相遇和一种对峙。交换价值在生产方式中具有主导地位和重要性，但是，交换价值无论如何也不能排除使用和使用价值，即使交换价值近似于“纯”抽象和纯符号。劳动生产出可以交换的物品、商品；在物品和商品的生产和消费之间，物品和商品导致一种特殊的存在，这种存在比具体抽象一点儿。在这个阶段，交换特征盛行：这个阶段是商品的王国，商品的世界。在这个王国持续存在的时候，对象实际上还原成了一个符号。然后，这种社会存在方式被打断，使用价值接受了它的特权。（社会）劳动产生交换价值，我们还可以强调一定的非劳动（休息、假期、个人生活、休闲），它们在产品使用中发挥着部分作用。非劳动时间构成一部分社会时间，非劳动时间作为对投入生产（把生产能力卖给掌握生产工具的人）的时间的补偿。像劳动一样，非劳动甚或非劳动时间构成一部分生产方式。非劳动推动经济—首先，因为非劳动时间是消费时间；其次，因为有了闲暇时间，就形成了旅游、休闲业、会展业、“文化”和文化产业及其大量生产部门，它们制造产品，产生剩余价值。这样，日常生活包含了这些社会时间形态，即劳动时间和非劳动时间，尤其是，非劳动时间与劳动产品的使用联系在一起。另外，使用和使用价值并非不变，它们是变动的。例如，对空间的使用不可以还原为对任何对象的使用，不可以通过消费摧毁空间。对空间的使用包括了对时间的一定使用：交通，中心与周边地区之间的关系，设施的使用。总之，没有绝对的交换优先权，使用没有消失成交换，使用价值没有还原为获得交换价值的载体（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所属的时代更是如此，在比较广泛的意义上，“价值”起源于匮乏，所以，价值和使用依然与我们在一起）。

(f)在日常生活中，所谓自然的需要可以转换不自然的状态，在这种方式中，自然的需要受到社会的影响。1946年，这种社会影响就存在了，但是，这种影响还不是非常复杂，也没有被贴上“文化”的标签。从这个角度看，那时的日常生活可以定义为“需要一欲望一愉悦”辩证运动的场所。这个动态机制与其他因素联系在一起：劳动和非劳动，使用和交换，等等。1946年，劳动还被认为是人的具体实现；社会需要是劳动的特征之一，当时，甚至可以宣称，劳动很快就会在社会主义制度下成为基本的社会需要。众所周知，我们以后会看到，事情走向了反面：与不劳动和休闲相比，劳动是不光彩的；劳动的道德价值逐渐消失了。1946年，事情走向反面的过程尚未开始。劳动还保留着19世纪所有社会阶层以准共识方式赋予它的那种声誉。

引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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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日常生活的另一个方面，距离关系集合—相邻和接近，或反之，遥远—时空间隔，揭示了日常生活自己。距离关系集合包括了个人和集体（家庭、小组、社团）与一般死亡的关系、与它们自己死亡的关系(照片、纪念物、纪念活动、坟墓)，以及人体之间的关系、身体与时空的关系。1946年，因为这些关系是传统的，所以，这些关系似乎仍是既成的和坚实的。但是，这些关系很快就改变了。

(h)那时，宗教的、世俗的、乡土的等之间的关系，一方面，节日和表演；另一方面，非假期、严肃的生活事务和日常生活—这些关系似乎恢复了生气。尽管节日有别于日常生活，但是，节日的准备、节日的庆典、节日留下的痕迹和记忆常在；节日与日常生活存在区别，但不是分割。节日不是超自然的或平常的反常方面。不是去打碎节日，节日的时间让日常时间倍增。

如前所述，日常生活的复杂性，无论是历史的、哲学的、经济的还是社会的复杂性，都不能认为是线性的。日常生活的复杂性源于许多结合。作为社会存在的“人”发现扭曲和异化阻碍了它，而造成这种扭曲和异化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劳动分工、社会阶级、意识形态和“价值”、压迫与镇压。当然，在那个时代，对象和人，人的姿态、行动、状况和话语之间还没有分裂。日常生活的所有这些方面不仅是生产方式的一部分，还是被称为“文明”（比“文化”这个术语更有力，文化后来替代了“文明”）的整体的一部分。自20世纪以来，尽管战争频频，主要宗教的、历史的和道德的标志物消失了，但是，分裂还没有获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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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的统一依然存在。

那时，这种统一并没有结束。正如日常生活在那个时代所展示的那样，日常生活在它表现出来的困乏之中藏匿着一种财富。在那笔财富里，我们可以找到决定何为社会真善美的规范和传统，换句话说，公认的伦理和美学。与公认的伦理和美学相对的是许多绝对的术语，古典哲学认为，它发明了绝对的真、善、美，反对假、恶、丑。在所谓现代的发展过程中，哲学的批判与“人类”科学一道，已经把真、善、美这些概念当作相对物来考虑了。无论是古代的社会，还是当代的社会，都一直具有和依然具有它的规范和价值（除开那些腐朽的和迅速衰退的社会）。但是，教条主义一直没有销声匿迹。相反，相对主义、怀疑论、经验论仿佛正在创造一种对其反面的需要，需要教条，需要绝对真理。教条主义现在正在变成一种社会一政治事实。日常生活中发生着诸如教条和疑问、规范和传统、忠诚于既定的秩序和拒绝这种既定的秩序的对立。这些规范不再强有力地推行真、善、美的表达，那是因为相关社会正在腐朽或正在分裂。没有规范和价值并非表明那些规范不再重要，反倒表明，在“危机”“成熟”或日益增加的停滞过程中，那些规范正在消失。

正如尼采在许多场合说过的那样，“颓废的”选择了对它们不利的。这种选择如何可以发生呢？何时何地发生这种选择呢？何时何地“真”与“假”相对而立呢？何时何地规范、价值和传统构成一个社会呢？规范、价值和传统如何得到推行呢？我们在哪里感觉到规范、价值和传统不复存在了呢？教条的答复是不可接受的：“这是我们必须去思考的……”唯一的答复是在日常生活中，《日常生活批判》的第一卷对此所做的解释尚待提高，但是，它具有了批判性认识的内核。“日常生活批判”不希望摧毁现存的价值，“日常生活批判”主张研究日常生活中的不同选择，日常生活本身既作为现实也作为价值出现。

以上所及因素和定义，汇集了日常生活的诸方面和日常生活的概念。我曾经计划把日常生活诸方面和日常生活的概念紧密地与日常生活分析结合起来，设想释放出日常生活里藏匿着的那笔财富，让日常生活的意义、没有被挖掘的日常生活的内容大白于天下，给日常生活赋予价值。这个计划承认，在日常生活的平淡无奇中，在日常生活的时空中，包含似乎与日常生活不相容的事物—游戏、节日、惊讶，所以，揭示这种奥秘，有可能转换我们对日常生活的视角。加上一定的笨拙的表达方式，这个计划难以摆脱理论化，难以摆脱表达它自身的理论特质。

引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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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让一种制度禁锢日常生活批判，那么，如何在马克思主义的角度上给日常生活批判及其著作定位呢？首先，通过引入日常生活概念和其他一些概念，日常生活批判旨在完成“马克思主义”术语中的词汇；不仅如此，日常生活批判实际上还设想，不要把马克思主义的思想集中在“实在”（经济的）上和事实（历史的）上，而是让马克思主义的思想向可能性的王国开放。日常生活批判同时寻求转变“革命”概念。革命不限于经济转变（生产关系）或政治转变（人员和机构），革命（值得这个称号）可以和必须尽可能延伸到日常生活上来，尽可能延伸到实际上的“去异化”上来，创造一种生活方式，一言以蔽之，创造一种文明。日常生活批判的这个设想排除了把社会简化为经济的和政治的，强调社会还是社会的，从而修正了“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这个著名的矛盾。社会包括不能还原为经济关系的关系，即不能还原为生产和财产关系的关系：个人和群体之间的关系以及这些关系的整体—日常生活。当时，做出这种修改旨在发展和丰富马克思使用过但没有得到承认或加以改善的那些概念：实践(社会实践)，个人和群体之间的关系，世俗社会，甚至生产方式。特别是，通过不同于葛兰西（Gramsci)的途径，少一点儿历史，多一些当代，而到达世俗社会。人们对“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的关系争执不休，所以，我使用包括“上层建筑”和“经济基础”因素在内的日常生活，给“经济基础”和“上层建筑”之间的关系具体定位，把烦琐哲学甩到了一边。总之，《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试图历史地提出多种问题，但不是历史主义；《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试图哲学地提出各种问题，但没有哲学幻觉。早在1946年，在不显山露水的情况下，这本书就尝试着更新马克思主义，这是一次因为多种理由（历史的和政治的）而失败的尝试。

这本书遭遇了不理解，遭遇了反驳，为了解释这一状况，我必须在这里强调一些方面的哲学思考，强调法国的甚至欧洲的“马克思主义”。

对日常生活批判的认识似乎是应运而生的，也就是说，对日常生活批判的认识牵涉许多关键点：需要、行动、产品，等等。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误解。应运而生流行起来其实是一件很靠后的事情，这是由于在一些严重错误出现之后（例如，认为“第三世界”是整个世界的未来和方式），有关整体和整体性的著作具有令人失望的特征。当《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出版时，有关整体和整体性正是主要思想（哲学的和科学的）的关注点，但是，没有几个人注意到，《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通过一个“因素”——日常生活——到达了一个整体（生产方式），这个因素给具体地接近一个整体提供了一条途径。几乎无人理解，日常生活在特殊与普遍、地方与全球之间提供了一个中介。绕过日常生活概念，研究一个特定时刻的日常生活（日常生活的细节），推进对具体日常生活的认识，无非涉及触手可及的事务（穿衣、住房等）而已。另外，日常生活概念的局限性与每一个概念一样：日常生活这个概念不能承诺它驾驭了它所捕捉到的事物；日常生活概念虽然打开了通往实践的一条途径，但是，日常生活概念不能替代日常生活实践。有时，一个特殊概念（如艺术）是与它所指的对象一起产生的。此外，要带着谨慎、约束、尊重的态度去发展认识。认识必须尊重活生生的经验，而不是把活生生的经验指责为无知和错误的王国，而不是把活生生的经验作为战利品收进实证知识之中。要机智地对待感觉和情绪，以及游戏、节日、神圣本身。这种状况是微妙的，包括不自以为是、不唯上、不唯书。从一开始，日常生活批判就涉及了异化，不过，没有定义异化的身份，没有确定异化究竟是哲学的，还是科学的，甚至是一种比喻!《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以及相关计划的意义在于，了解活生生的经验，给活生生的经验定位，把活生生的经验置入动态的概念体系中；通过提出活生生的经验所及事物来解释活生生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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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一直都在强调日常生活批判相对于传统哲学的独创性。日常生活批判既不是把日常生活看作非哲学的，也不是把日常生活看成可能用于某种理论建设的原料。为了展开有关意识的现象学，或逻辑，或伦理，或美学，日常生活批判不把日常生活看成哲学本身疏远的事物。日常生活显示出来的不是日常生活匮乏的一面，而是日常生活丰富多彩的一面。日常生活批判试图揭示的那种令人困惑的特征，不仅日常生活有，活生生的经验也有。日常生活这个最不起眼的对象（依然）与艺术、“文化”、文明有着直接或间接的联系。《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瞄准的是一种恢复过来的经验、哲学和政治事物的统一和整体（存在主义不久以后也瞄准了这种对象，但是，没有命中目标）。如果说日常生活具有一个神奇的方面（礼仪、套话、俗语、传统)，日常生活的复杂性和丰富性也是日常生活一个有吸引力的方面。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中，日常生活是一个“对象”，不过，不是一个静态对象或用来建模的对象，而是一种活动形式的出发点。日常生活不意味着一种次等级的思想或“精神”生活。所以，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中，日常生活不是认识论意义上的“对象”，“界定”日常生活、把日常生活构造成一个“领域”不是《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所关注的问题！为了避免几十年前出现的误解，尽管太迟了，但现在澄清所有这些问题还是很有必要的。就哲学而言，《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概括地提出了一个元哲学角度。这个问题起始于经典问题—“主体—客体”关系，或“现实—理想”和“实在一认识”的关系—的穷竭。社会学对研究日常生活拥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但是，关于日常生活的理论从一开始就接受了经济、政治和历史研究的影响，这不能不说是一个令社会学遗憾的趋势。关于日常生活的理论借用了整体观念，这个整体观念包括在进化过程中，包括在生产方式的发展过程中（正如以上所说，生产方式处在变为现实的过程中)；关于日常生活的理论接受了经济、政治和历史研究的影响，这一事实解释了日常生活理论从哲学那里接受的不同的影响。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出版时，日常生活在整体上与“原始的”、“前逻辑的”或“前科学的”、初期的没有共同之处。那时，在日常生活面前，围绕着日常生活，在日常生活之上和之下，有另外的“现实”、网络、制度，包括技巧、实证知识，尤其是国家。《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揭示了，如同实证知识和政治行动的渗透一样，技术也渗透到了日常生活里（当时，技术对日常生活的渗透依然近乎是“自发的”)。就是这样，没有任何理论——无论是国家的还是技术性的——对日常生活具有本体论的特权。所有概念都有它们的局限性。技术问题出现了，但是，当时并没有清晰地提出来。技术变成了自主的、可以横行肆掠世界的因素吗？是技术专家还是工人阶级掌握着技术的命运呢？我们必须批判对技术的热情（此后会非常流行，包括在马克思主义学者中），还是相反，我们必须容纳对技术的热情呢？这些问题的确是后来才出现的，所以，《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没有描述这些问题。

引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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