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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活动与就业
科技文献中充斥着技术进步会导致经济末日的设想,尤其对将来可能会出现大规模的失业和贫困进行了大量描述。要推翻这些已经被强化了的论调并非易事。但我们必须尝试一下。
现代经济中有几种不同的失业类型,包括摩擦性失业和结构性失业。导致前者的原因是,在变更工作的过程中,人们无法(或不愿)恰当地协调好离开旧工作、开始新工作的相关事务;导致后者的原因则是人们工作的行业和/或领域的衰落,甚至可能涉及他们赖以维生的技能的冗余。虽然机器人和AI革命会牵扯到这两种类型的失业因素,但就其本身而言,这些因素的影响尚不足以导致许多AI大师所描述的末日幻象。
他们对前景的极端悲观看法有两个版本,两者相互关联,但又截然不同。第一个观点本质上与技术相关。该观点认为,几乎没有什么工作是人类能够比机器做得更好的,因此人类可从事的工作将不断减少,大面积失业在所难免。第二个观点本质上是经济方面的。该观点认为,机器人应用的普及和AI的发展将抢夺经济体系中的购买力,因此,即便从技术上来讲可能会有供人类从事的工作,但整个经济体系中不会有能让他们就业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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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第2章中已谈到过该悲观前景的第一个版本,并发现了它的不足之处。我指出了大规模就业能继续保持的方式和原因。在第5章中,我将讲述未来工作可能呈现的景象。不过在这里,我必须先处理该悲观前景的第二个版本,即与经济有关的那个。
这种悲观看法并非什么新鲜事。20世纪50年代,在一次对福特汽车制造厂的参观中,美国工会老板沃尔特·路则(Walter Reuther)看到了大量令人印象深刻的汽车组装机器人。正在带路则各处观看的高管问他,要如何让机器人支付工会会员费。路则回答道,更大的问题是怎样让机器人购买汽车。<sup>[5]</sup>
关于机器人和AI带来的经济影响,未来存在很多不确定性,也存在诸多风险。对机器人的产出没有购买需求是其中之一吗?是时候介绍一下经济学基础知识了。首先,我将简要介绍关于总需求的简单经济学,不涉及机器人和AI。然后,我将机器人和AI引入进来,分析它们如何契合刚刚建立起来的经济理论框架。
那么,“热毛巾”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开始吧。我们从一句话开始:供给创造需求。这句话的意思是,如果有了产出,某地某人就有收入来购买它。这是伟大的法国经济学家让·巴蒂斯特·萨伊(Jean-Baptiste Say)于19世纪初所写的格言。<sup>[6]</sup>众所周知,就像当时那样,萨伊定律在今天依然适用。我说这句话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因为萨伊定律在当时也非绝对正确——现在也一样。因此,不仅仅是技术狂热者会过度使用“定律”一词来描述某种关系,有时经济学家也会犯下这样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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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在处理萨伊定律的复杂性之前,我们还是先从简单事实说起。对宏观经济而言,产出等于收入,收入等于支出。可以说这是一枚硬币的三个面。如果商品被生产出来,那么这些商品就会被有收入的人购买,生产者也因此获得了生产这些商品的报酬。在机器人和AI驱动的世界中,这个事实依然成立。机器人可能没有购买力,但拥有它们的人却有这种能力。因此,假如机器人和AI提高了生产力,那么这就提高了某人的收入和消费能力。至于那人是谁,我稍后会讨论。
凯恩斯理论的条件
现在让我们考虑一下其复杂性。在货币经济中,虽然生产带来了可用于购买已生产出来的产品的收入,但实际上这些收入可能不会被全部用完。如果是这样,那么生产出的一些产品就会无人购买,这就会造成产出被削减、人们被解雇,进而导致收入减少、购买能力下降,等等。这是对经济衰退的描述。当这一过程发生逆转时,则会引发经济复苏。经济衰退不一定会发生,因为有收入可供消费。但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因为收入不一定总是被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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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货币经济中始终存在这种波动。<sup>[7]</sup>正常情况下,这种波动幅度很小且短暂。但是,在真正严峻的经济形势下,需求可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持续低迷。约翰·梅纳德·凯恩斯(John Maynard Keynes)解释了发生这种事情的原因,并指出了若这种萧条局面出现可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来克服它。在这些情况下,凯恩斯主张政府和央行应付诸行动,使总需求恢复正常。
远有20世纪90年代日本经历过的萧条期,近有2007—2009年爆发的全球金融危机,随后又是席卷大多数发达国家的大衰退。经历了这些后,人们仍然普遍认为,这些萧条状况以及凯恩斯关于如何应对它们的建议都是古怪的,是一种只有对经济史感兴趣的人,尤其是对20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感兴趣的人才会关注的“历史奇谈”。
然而,在过去10年间发生很多事情之后,没有多少经济学家认同这种观点。凯恩斯回来了。虽然经济学家对政策细节仍然存在明显的分歧,但现在凯恩斯理论已经成为政策制定者和学者们公认的智慧。他们认为,在必要情况下,为了解决总需求显著不足的问题,政府和央行要采取行动阻止事态恶化,而且采取这类行动是它们的职责。<sup>[8]</sup>
候选措施包括增加政府支出、减税、降息或借助量化宽松政策增加货币供应。最后,如果所有措施都不奏效,那还有一个选择——免费给人们发钱,即所谓的“直升机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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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icopter Money)。这一选择最早由米尔顿·弗里德曼( Milton Friedman ) 教 授 提 出 。 最 近 , 美 联 储 ( FederalReserve)前主席本·伯南克(Ben Bernanke)等人也开始探讨并倡导该措施。
这并不意味着衰退(或小规模的萧条)不会发生,但这确实意味着真正严重的萧条(比如20世纪30年代发生的)不太可能出现,除非当局失去理智,并且出于政治或意识形态方面的原因而未能采取足够有力的行动。
萧条趋势
在机器人和AI主导的未来及其他任何情况下,上述关于宏观政策行动的结论都适用。但在机器人时代,采取这类行动的需求会更大吗?也就是说,在新世界中,是否会出现因更大的消费不足而引发高失业率的趋势,进而导致政策当局不得不用上述各种方法来抗衡?
在这个问题上,我并不是说未来很多工作都会被机器人取代,人类的就业机会将很少。正如我在第2章中所阐明的那样,只要人类仍然需要他人提供服务,并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他人供应商品,那么对人力的需求就会存在(我将在第5章中讨论他们想要这些东西的程度,以及未来的就业可能是什么样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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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我打算在这里讨论的失业趋势是凯恩斯式的失业。这可能会对机器人和人类产生影响。这种可能性的出现是机器人和AI对总需求水平影响的结果。
AI经济可能趋向于抑制总需求,对此,有两个看似合理的原因。第一个是,除非采取特定的具体措施来纠正这一趋势,否则在新世界中,包括机器人在内的资本所有者可能会获得更大份额的国民收入。换言之,收入分配将从工资转向利润。若非企业具有同样的利润支出倾向,或者在利润分配给股东时,他们也有同样的股利支出倾向,就像赚取工资的消费者的消费倾向一样,那么总需求就会降低。
得到同样结果的第二个可能途径来自工薪阶层自己。无论机器人和AI是否会导致收入向利润的转换,它们都可能拉大两类工作者之间的收入差距:一类工作者(及潜在的工作者)没有什么技能,或掌握的技能可轻易被机器替代;另一类工作者拥有宝贵的技能,特别是那些很容易与机器人和AI一起工作的工作者,他们因此享有更高的生产能力。事实上,在这个由机器主导的劳动力市场中,处境最糟糕的人拿到的工资可能相当之低,以至于很多人选择不工作,因为他们的潜在就业收入低于他们可以从国家获得的福利。
换言之,机器人和AI革命可能会使收入分配更加不平等。在这方面存在一系列问题——这种转换是否被认为是可取的、是否为社会所接受、在政治上是否可持续(我将在第9章中讨论这些问题)。但是,在此基础上,因为相比富人,收入较低的人的支出占收入的比例往往更高,这种更加不平等的收入分配如果发生的话,可能会造成总需求低于生产潜力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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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可能需求不足吗
从表面上看,机器人和AI应用的扩大将加剧工作者之间收入的不平等(我将在第6章中讨论该问题)。这似乎是有道理的。同样,对于第一种情况,如果政府不采取任何经过深思熟虑的政策行动,以扩散来自机器人和AI应用获得的利益(或许可通过征收机器人税实现,其收入用于资助全民基本收入,我将在第7章和第9章中讨论这一点),其影响可能是以牺牲工资为代价来提高利润。
即便确实会发生这两种情况中的一种,或者两种都发生,我们也不能轻率地假定它们必然会导致需求不足。若机器人和AI革命如其狂热者宣称的那般影响巨大,那么整个社会都将发生根本性改变。如果基于完全不同的社会状态和结构中的经验来断言,自信地认定收入分配对总需求的影响,这是不明智的。这恰恰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发生的事情,当时的经济学界漫不经心地设想,战争的结束将引发20世纪30年代的需求不足的回归。而结果是,投资和消费支出的激增带来了强劲的总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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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机器人时代,不管收入分配如何变化,总需求很可能会受到一些重要的补偿因素影响。在过去的20年中,这个世界曾遇到过两股削弱总需求的强大力量。
首先,由于人口老龄化,西方很多地方的人更青睐于储蓄而不是消费。但许多西方国家的人口年龄平衡很快将发生巨大变化,相对于工作者,退休人员的数量将会大幅增加。这不仅会减少劳动力供给,而且退休人员通常会花掉他们收入的很大一部分,甚至常常会耗尽其积蓄。因此,在很多西方国家,人口结构的变化将导致储蓄减少和支出增加,从而产生更强劲的总需求。
其次,在进入全球金融危机之前的几年和其后的一段时间里,世界上的高消费(且低储蓄)国家(如美国、英国)和低消费(且高储蓄)国家(如中国、石油生产国)之间存在着严重的不平衡。前者往往存在巨额贸易逆差,而后者则存在巨额贸易顺差。一如既往,逆差国家承受着通过减少开支来降低逆差的压力,而顺差国家则没有相应的反方向压力。全球层面存在着消费不足(过度储蓄)的趋势,这给世界经济施加了通缩压力。与之相对的是各种扩张性货币政策,这些政策产生了各自不同的问题,包括导致引发全球金融危机的多种因素。
近期,造成这种国际不平衡的根源之一已经逐渐消失到无关紧要的程度,即因为石油价格一直急剧下跌,石油生产国的顺差几乎已降至零(请注意,这种情况会一直变化,实际上,你读到这里的时候可能已经改变了)。此外,中国的顺差也已大幅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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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贸易不平衡程度的降低有助于世界经济的稳定,有助于在不诉诸不可持续的货币政策的情况下维持总需求。目前,国际不平衡持续的主要来源在欧元区,尤其是德国。但无论如何,我怀疑这也会改变[对欧元区及其对全球不平衡的贡献的分析超出了本书的讨论范围。对该问题有兴趣的读者可参考我的《欧洲的麻烦》(The Trouble with Europe) 一书,该书修订并重新出版后更名为《成功脱欧》(Making a Success ofBrexit)]。<sup>[9]</sup>
与此同时,银行体系正逐渐从2007—2009年的几近崩溃和随后的监管限制冲击中恢复过来。它们变得更加有能力且有强烈的放贷意愿。这也刺激了总需求的增长。
除了削弱总需求的各种因素在逐渐消失,我还看得出,一种可以增强总需求的重要新力量出现了。机器人和AI应用的普及释放出了新机会,加之纳米技术和生物技术的进步,应该会提供广泛的投资机会。我可以轻易地想象到,AI经济会出现投资支出蓬勃繁荣的特征。因此,即使机器人和AI革命确实会使收入从工资转向利润,我们与局部需求不足的前景也还离得很远,但这也未必会导致总需求疲软。情况或许恰恰相反(我将在下面更详细地讨论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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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响应
但还有宏观经济政策与之对抗。可以这样说,如果有上述补偿因素,机器人和AI时代的总需求还处于低迷状态,那么事情就不会到此为止。政策当局会以上述部分或全部方式进行干预,以提振总需求。
应当承认,这可能会有一个特别棘手的过渡问题。在机器人和AI时代发展的最初阶段,如果许多人失业了,那么他们就没有收入来支付他人提供的新服务。但这也可以借助公共政策来缓解。这是个过渡性问题,而不是终点。
因此,即便上述可能影响收入分配进而影响总需求的观点是正确的,而且没有补偿因素,然后就由此得出这必将是一个需求不足且失业率高的时代的结论,也是错误的。相反,在这些情况下,机器人时代的开始阶段很可能会成为扩张性政策施展的时代,包括扩张性财政政策、量化宽松或“直升机撒钱”。而政策制定者采取的首要手段肯定是实施超低利率甚至负利率政策(稍后我将讨论未来可能的利率和债券收益率)。
请注意,这杯由各种扩张性政策调制出的“鸡尾酒”有其局限性。持续的预算赤字会造成公共债务累积,这可能会带来严重的问题,包括影响国家的财政偿付能力。若债务超过可持续水平,最终结果很可能是要么违约,要么通胀,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因此,尽管扩张性财政政策或许是暂时解决需求不足的可行方法,但从长远来看,它不具可持续性。所以,如果说需求不足是AI经济中的常态,那么扩张性财政政策不会为其提供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