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经济：机器人时代的工作、财富和社会福利（被科技洪流裹挟的每个人，都需要在AI时代做出自己的选择）

我们应该阻止机器人和AI的发展吗

支持阻止的理由是，AI革命威胁人类的福祉。因此，阻止机器人和AI应用的普及符合公众利益。据推测，机器替代人类恐怕会导致大规模失业、工作者收入减少、不平等程度急剧上升。对许多人来说，没有工作会带来贫穷、烦恼、疏离感，以及通常伴随这种状态出现的所有常见社会弊病。

该论点的另一种说法是，即使AI和机器人对人类没有坏处，社会也将发现其很难适应其中涉及的巨大变化。因此，为了让人们和机构有时间调整，延迟这些变化的到来符合公众利益。

然而，正如我在本书中所指出的那样，有充分的理由表明，机器人和AI革命将产生与这些令人担忧的结果完全相反的结果。这场革命将提高我们的生产能力，并在此过程中使我们有可能在生活中既提升消费水平又增加休闲时间。就像我在第5章中所论证的，如果任由该过程自行发展，将有可能导致一些旧工作被破坏，另一些旧工作得到增强，以及一些全新工作的出现。在很多领域，人类劳动力和机器人将会相辅相成。

但我们无法预先确切地知道，这种毁灭/增强/创造的效果会落在何处，更不用提它们的变化程度了。我们也无法知道人类会在多大程度上偏爱休闲而非工作，也不知道他们选择怎样打发多余的休闲时间。在相当大的程度上，这是一个让市场找到自我运转方式的领域，对每个人来说都将是一个发现的过程。假若事先强制推行决策制定者的选择或假设，而不让市场发挥自己的作用，则可能具有非常大的破坏性。

在工作和休闲的选择方面尤其如此。在这个人类历史的紧要关头，为何人们做出的决定会受到决策者的认知的严重限制？即使在他们试图影响的事情已充分确立并得到很好的理解的时候，他们也有能力造成巨大伤害。而当他们在未知领域中运作时，即便是出于善意，无意识干预造成伤害的能力也是无限的。

AI梦想家凯文·凯利的观点挺合适。他写道：

政客们竭力阻止机器人从事的许多工作，都是没人早上起来真的想做的工作。^[3]

所以我认为，虽然有理由让公共资助项目来帮助那些因这些和其他技术变革而变得多余的人，并协助其参加再培训，但没有充分的理由试图阻止甚至减缓机器人和AI应用的拓展。

鼓励AI发展吗

这是否意味着政府有理由积极鼓励并刺激AI革命？美国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科学学院院长安德鲁·摩尔（AndrewMoore）对此坚定不移。他曾说：“我们中的很多人相信，在道义上，让技术发展并应用势在必行。我觉得故意对其横加阻止是一种无礼行为。”

这相当于不抑制、也不刻意鼓励AI发展的论点。确实，反对鼓励它的主要论点和反对阻止它的论点实际上是一样的。我们根本还没有充分明白AI将如何影响经济与社会。此外，找出答案的唯一方法是让人们和企业做出自由选择。政府最不应该做的事情是，在不知道其可能产生什么样的扭曲和成本时积极鼓励AI的发展。

请注意，政府有必要采取一些行动。我们在本书前文中提到过，萨里大学物理学教授、英国科学学会主席吉姆·艾尔-哈利利担心，除非政府和其他官方机构做出积极的努力，就AI带来的风险和益处教育公众，并和他们一起展开全面讨论，否则，公众可能会强烈反对AI，类似于几年前反对转基因作物的情形。^[4]

支持机器人税

我觉得这样的做法没道理，但如果社会判断应该努力阻止或起码减缓机器人和AI应用的普及，那么这样做的最具吸引力的方法之一就是借助税收体系。毕竟，看上去仿佛对机器人征收的任何税款均会由“它们”支付（当然，在实践中，所有税款最终都将由某处的某些人类支付）。

“机器人税”的构想已经获得了相当多的支持，其中就有比尔·盖茨。他认为：“如今，人类工作者在工厂里做着价值5万美元的工作，他的收入被征了税，而你得到了所得税、社会保障税等所有这些东西。如果机器人来做同样的事情，你会认为，我们应该向该机器人征差不多水平的税。”^[5]盖茨认为：“未来20年，工厂中必定有不少有意义的工作种类将被机器替代，例如仓库管理、驾驶、房间清理。”^[6]

韩国已经在向阻止机器人应用的方向上迈出了一步。它宣布了对适用于自动化机器投资的税收优惠的限制措施。在法国，2017年总统大选的社会党候选人伯努瓦·阿蒙（BenôitHamon）在竞选中提出过这一想法（当然，他没有赢，甚至离赢还差得远）。在英国，工党党魁杰里米·科尔宾（JeremyCorbyn）已经支持征收机器人税的主意。他在工党大会上表示：“我们迫切需要面对自动化的挑战——机器人技术可能会使太多的当代工作变得多余。”他已经制订了一项计划，向机器人和AI征税，以资助成人教育。^[7]

另外，有人向欧洲议会（EU Parliament）提议征收机器人税，其理由是，“在为支持及再培训失业工作者（他们的工作已减少或被淘汰）提供资助的背景下，应该检视对机器人完成的工作征税或对使用、维护机器人收费的问题”。^[8]该提议被否决了。

事实上，负责欧洲数字单一市场的欧委会委员安德鲁斯·安西普（Andrus Ansip）强烈反对机器人税，他表示，如果欧盟采用了机器人税，“其他人就会占据这一领先地位”。他由此提出了国际竞争力的概念。“当一个国家引入机器人税，而其他地方不实施时，则可能只会引发其他地方的创新，并且企业和有技能的工作者都将向税收制度更优惠的国家转移”。^[9]

毫不奇怪，技术工业的领导者和一些国际组织将机器人税称为一种“创新惩罚”。国际机器人联盟（InternationalFederation of Robotics）认为，开征该项税“会对竞争力和就业产生非常严重的负面影响”。^[10]

支持和反对机器人税的争论

那么，机器人税的利与弊是如何叠加的呢？我已经陈述过，一般情况下，限制和/或阻止机器人和AI的发展经不起推敲。不过，征收机器人税存在三个具体财政方面的理由，需要对其进行依次分析。

财政中立原则

第一个观点认为，不对机器人和AI征税会给税收体系带来破坏性失真情况。雇用人类劳动力必定会被征税，其方式是，不仅要向雇员征收所得税，还要向雇员和雇主征收就业税（Employment Taxes），比如英国的国民保险税（NationalInsurance）和其他国家的社会保障税。这种观点认为，如果不对机器人和AI征缴相应的税，税收体系就远非处于中立状态。这实际上是鼓励机器人和AI替代人类劳动力。^[11]

因此，税收制度可能会使技术性失业、工资下降、不平等加剧等问题更加严重。就算你不相信会造成大规模贫困的情况（我不相信），它仍然意味着，资源配置扭曲会导致社会收入减少。

但是，对于何为税收体系的中立与不中立，关键取决于你是将可能替代人类工作者的机器人和AI视为“人工工作者”（Artificial Workers）还是资本投资项目。如果它们被看作是人工工作者，那么对它们征的税低于人类工作者的就显得奇怪了。这有点像对不同类型的工作者征缴不同的税——矮个子工作者与高个子工作者、上半年出生的与下半年出生的，等等，诸如此类。

然而，一旦你视机器人和AI为机器，这个问题的面貌就会发生根本性变化。毕竟，我们不仅不会断然对机器（资本投资）征税，而且在很多国家，我们还特别提供补贴，且补贴方式往往是各种形式的税收减免。但是，这种资本投资很可能会造成某特定行业或职业的就业人数的下降。

这种对资本投资的税收优惠待遇基于三个关键假设：

●一个职业或领域失去的工作总是会由其他职业或领域创造出的工 作来弥补。倘若这种结果不是经由市场的正常运作自然产生的，那么各种各样的政府计划将确保其无论如何最终都会实现，这些计划可缓解结构性困难，由当局旨在实现充分就业的货币和财政政策提供支持。

●整个社会对实现高水平投资有着强烈的兴趣，因为这是提高人均 GDP水平、进而提高人们生活水平的途径。出于多种多样的原因，企业也许不愿意像对公共利益那样进行那么多的投资。所以就有了通过减税给予一些刺激以增加投资的想法。

当资本投资涉及创新元素时尤其如此（对机器人和AI无疑也是这样）。的确，因为创新给社会带来的益处大于创新者产生的利润，所以美国前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LawrenceSummers）认为，“对体现创新的资本补贴和征税都有理由”。[12]

在日益全球化的世界中，假如一个国家对资本设备征税，则其境 内的资本投资更有可能减少。另外，部分活动、企业或行业或许会转移到另一个国家。

鉴于这三个假设，借助提高前者的实际税率来实现资本设备与劳动力之间的税收平衡不具有吸引力。而且，为什么应该将机器人和AI与其他种类的资本设备区别对待呢？如果对机器人和AI征税，但不对可能同样损害工作者（其工作受此类投资的威胁）短期利益的其他类型的机器或软件征税，那将是极其古怪的。

事实上，如果对机器人和AI征收特别税，这会导致一些严重失真。毕竟，机器人是什么？AI又是什么？ATM（自动柜员机）技术毫无疑问已经淘汰了银行业的一些工作。是这个符合征税条件，还是会计软件程序符合征税条件？

我在本书开头就已明确指出，机器人和AI尚无被普遍认可的定义，这有充分的理由。交响乐投资公司（SymphonyVentures）的CEO大卫·普尔（David Poole）曾说过：“机器人不等于人。大多数不是物理机器人，而是软件机器人。它们与电子表格软件真的没什么不同。”因此，如果政府试图征收机器人或AI税，那将出现巨大的法律和避税问题，还会有相当多的投资转移到“几乎算机器人”和“几乎算AI”的设备、技术上。

关于对机器人和AI征税的争论，或许可以得出的结论恰是，不应该对它们（不管它们是什么）征收类似的就业税，而应该废除对人类雇员征收此类税。

当然，在其他条件相同的情况下，这将在公共财政中留下一个缺口，必须通过增加其他种类的税收（或削减支出）来填补。但人们并没有在排队等着任何形式的增税或减支。此外，正如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希勒（Robert Shiller）指出的，所有种类的税收都会造成某种程度的失真，所以机器人税会导致失真的论点并不能圆满地解决该问题。问题的关键在于失真的程度有多严重，以及替代的方式有哪些。^[13]但是，上文提到了将机器人和AI与其他形式的资本投资分开的定义问题，肯定表明“机器人税”引发的失真将具有非常大的破坏性。

税源流失

尽管如此，征收机器人税还有第二个财政方面的理由。在美国，大约80%的联邦税收来自所得税/工资税。在其他国家，这一比例肯定也差不多。随着机器人和AI替代了人类劳动力，除非对它们征收类似的税，否则税基会缩小，在极端情况下甚至会崩溃。所以，该观点认为，存在填补收入缺口的迫切需要。

但是，对于机器人和AI替代人类工作者是否会导致税收减少的问题，取决于那些人类工作者的状况。如果他们因此失业，那么会出现收入的净损失；但假如他们在别的地方找到了工作，就不会这样。在后面这种情况下，这些被取代的工作者将继续缴税，包括令人讨厌的就业税。

此外，机器人和AI的应用使提高产出成为可能，这将增加政府的收入，因为人们总体上缴纳的所得税和以前一样多或更多，而企业要交更多的公司税，消费者则要交更多的消费税。这是自第一次工业革命以来的经验。在此基础上，税基不会被侵蚀，因此也无须增加额外收入。事实上，情况恰恰相反。

唯一主要的条件是，工人在多大程度上选择以增加闲暇时间而不是增加产出（和支出）的形式来获得AI红利。由于休闲活动不直接征税，这可能不会导致税收的整体增加，反而很可能导致税收下降。而财政收入的任何下降都必须被某个地方的税收增加取代。因此，对机器人和AI征税是一个可能的候选项。

实际上，这并不是一个向机器人和AI征税的好理由。正如我在第4章中所指出的，人们不太可能以增加休闲的方式拿走所有AI红利。如果他们只是以这种形式获取一部分，其余部分以增加收入和支出的方式得到，那么就像我说过的那样，很可能存在扩大税基的足够空间。此外，即便不是这样，基于先前给出的理由，寻求额外收入也需要以最不失真的方式进行。如上所述，“机器人税”不大可能符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