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经济前沿]技术封建主义

数字经济的繁荣正在助长庞大的食利者经济，并不是因为信息是新的价值来源，而是因为对信息和知识的控制知识垄断已经成为获取价值的最有力手段。

破坏垄断

在我们的处境中，自由市场并不意味着竞争，而是意味着全球范围内的垄断。更确切地说，这或许是封建资本主义。

———弗雷德里克·詹明信(Fredric Jameson)①

2018年6月21日，巴拉克·奥巴马（BarackObama）的前白宫顾问、颇具影响力的新美国基金会负责人安妮-玛丽·斯劳特（Anne-Marie Slaughter）在《金融时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纵向媒体兼并是如此像19世纪》的专栏文章。①她在文章中批评了基础设施所有者和内容生产者之间正在进行的激进兼并行动—在电信集团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和时代华纳TimeWarner，拥有有线电视新闻网（CNN）、HBO频道和电影制片厂等]合并之后，一个新的巨头诞生了。

技术封建主义

① Fredric JAMESON, «In Soviet Arcadia», New Left Review, n° 75, 2012, p.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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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电信行业开始大规模集中，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和康卡斯特公司（Comcast）与威瑞森公司（Verizon）形成了事实上的垄断联盟。自2000年代末以来，它们开始向网络中立性开战。这些公司打算利用电信网络形成垂直整合的企业集团，以便控制媒体帝国的每一层，从地下电缆、空中终端到内容创作。

斯劳特认为，在21世纪，这种战略注定要失败。在19世纪，钢铁巨头安德鲁·卡内基（AndrewCarnegie）曾试图控制铁路、煤矿和钢铁厂，以遏制竞争对手。在信息时代，这样的计划已不再有意义：“纵向一体化等于在一个由平台统治的时代建立孤岛，等于在租赁时代拥有自己，等于在客户需要个性化产品时寻求大众市场。”为了支持她的论点，她引用了硅谷风险投资家海曼特·塔尼加（HemantTaneja）刚刚出版的、前面提到的著作《去规模化》（Unscaled），他在书中承诺，由于人工智能的出现，由小型创新公司组成的创业资本主义将获得重生：

第三章 无形资产的食利者

① Anne-Marie SLAUGHTER, «Vertical media mergers are just so 19th century», Financial Times, 21 jui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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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驱动的经济中，小型、专业和灵活的公司可以利用技术平台，与面向大众市场的大型组织展开有效竞争。这是因为现在的小公司可以租用以前必须由公司自己建立的平台。它们可以租用云计算，租用社交媒体上的消费者，租用世界各地合同公司的制造。……昔日的大众市场正在让位于微型市场。这就是缩减规模的本质。技术降低了大规模生产和营销的价值，使个性化的微型生产和有针对性的营销成为可能。①

这正是哈尔·瓦里安于2010年在《美国经济评论》（AmericanEconomic Review）中针对信息技术服务平台模式提出的论点：

如今，小企业可以从亚马逊、谷歌、IBM、微软、太阳微系统公司等供应商那里“现成”购买数据存储、托管服务、应用开发环境和互联网连接。平台即服务模式将以前小型网络应用程序的固定成本转变为可变成本，大大降低了进入成本。②

技术封建主义

① Hemant TANEJA, Unscaled, op. cit., p. 13.

② Hal R. VARIAN. «Computer mediated transactions», American Economic Review, vol. 100, n° 2, 2010, p.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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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着迷的是，“硅谷共识”的意识形态支柱（创业资本主义的承诺）持续存在。把人工智能换成互联网，你就能找到二十五年前《知识时代的大宪章》的作者提出的口号：

新的信息技术正在消除产品和人员多样性的经济成本，从而导致我们的机构和文化的“分众化”。

这是安妮-玛丽·斯劳特清晰提出的一个论点：

公司将变得越来越小，因为集中组织人力活动不再那么有效率。毫无疑问，未来属于由少数管理人员管理机器和自由职业者的公司，这就是广义的“零工经济”。

在这种情况下，美国电话电报公司-华纳联盟所代表的老牌垄断企业只剩下一张倒退牌可打。在2017年12月14日的一项决定中，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终结了网络中立性，即保证运营商平等对待数据流。对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这样的基础设施所有者来说，这无疑是天赐良机。有了对移动和有线互联网物理网络的控制权，它们就可以向内容提供商收取更多费用，或鼓励内容提供商发行自己的作品。但斯劳特认为这只是缓兵之计：“巨头们，小心了！”她警告说，这种杂乱无章的战略将无法抵挡无数灵活的新进入者的冲击。

第三章 无形资产的食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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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封建主义

安妮-玛丽·斯劳特的文章一石二鸟。一方面，它抨击了网络所有者，而西海岸互联网界的大佬们正是她的基金会的主要支持者，他们正在就网络中立性问题与网络所有者开战；另一方面，她对日益高涨的针对数字公司的反垄断批评进行了反击。当这一问题成为公共辩论的中心议题时，它攻击旧垄断（电信网络），以避免新垄断。在此过程中，它试图重新激活“硅谷共识”的意识形态核心信息技术与创业资本主义密不可分的神话。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内，时任Alphaville（《金融时报》博客的“金融市场”版块）专栏作家的亚历山德拉·斯凯格斯（Al-exandra Scaggs）抨击了这位新美国基金会负责人的文章。她首先纠正了一些事实。与19世纪末期的历史类比有些牵强。斯劳特似乎将卡内基的防御性纵向整合与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的战略混为一谈，后者迫使竞争对手支付更高的铁路运费，将竞争对手赶出局。但即使这个错误是意识形态狂热的一种症状，那也不是重点。斯凯格斯想要表达的是，虽然斯劳特谴责旧式垄断带来的威胁，但她其实在推广一种更危险的模式

当她建议租赁技术能力而不是内部开发时，她忽略了敏捷企业从哪里租用这些能力。\*当然，有人拥有这些能力，那就是大型科技公司。将您的工作文件保存在云端？

\* 敏捷企业指一种能够快速适应市场变化和客户需求的企业，号称采用敏捷的开发方法和灵活的组织结构。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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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必须向亚马逊或谷歌付费才能随时随地工作。

她推荐的结构（所谓的“零工经济”）回溯到一种早于强盗资本主义的经济结构。在那个体系中，不同级别的仆人和工人为特权买单，他们一无所有，在一个完全由个人或实体控制的地盘上工作，而这个人或实体对居民拥有绝对的权力，几乎不对任何人负责。

当然，我们说的是封建主义。技术正在把我们带入一个新的封建时代，在这个时代，个人必须提供robota（一个捷克语词汇，意为苦役、免费劳动，恰好是“机器人”一词的词根)，以维持对大科技平台的有效访问，而在人们的生活中越来越多的事情都需通过这个平台完成。这一论断有充分的理由。①

这种指责直截了当，它混合了两种声音。第一种声音是新一代的反垄断论点，年轻律师莉娜·汗（LinaKhan）和所谓的反垄断嬉皮士（参见本书“附录二”）将这些论点推向了前台。第二种声音是上文讨论的、基于数据提取和利用问题对大科技的批判。但最重要的是，它勾勒出了一条值得进一步探究的途径，也就是新经济自相矛盾的封建未来一—我称之为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第三章 无形资产的食利者

① Alexandra SCAGGS, « The node to serfdom », Financial Times, Alphaville (blog),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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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什么是封建主义？

经济学家们的论证方式是非常奇怪的。他们认为只有两种制度：一种是人为的，一种是天然的。封建制度是人为的，资产阶级制度是天然的。

$$
\therefore \frac { 1 } { x } = \frac { 3 } { 4 } + \frac { 4 } { x } ( \frac { 1 } { 4 } + \frac { 1 } { 4 } ) \times
$$

马克思告诫我们，经济学通常无法思考社会基本组织形式的变化。他那个时代的古典经济学家，就像我们这个时代的主流经济学家一样，认为构建当代经济的市场关系是自然关系，遵循从古至今都有效的原则。在他们看来，符合工业资本主义市场经济运行规则才是合理的。任何不符合该规则的东西都被认为是非理性的、陈旧的，最终不可理解。①为了让我们有机会重新审视自己的目光，或许也是为了更好地把握正在发生的变化，我们需要仔细审视一下与资本主义“自然性”相关的那些似乎持续存在的反常现象。

① Karl MARX, Misère de la philosophie [1847], marxists. org, p. 72

\*译文引自：马克思.资本论：第1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99。—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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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如果我们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封建主义的幽灵比比皆是。②哲学家、律师和人类学家愿意引用这个逝去的时代来反思我们时代的问题西方社会民主进程的泯灭，全球化背景下法律秩序的支离破碎，以及管理实践中无处不在的占有动机。③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Maurice GODELIER, Rationalité et irrationalité en économie, vol. 2, Maspero, Paris, 1969, p. 192.

② 我的这一观点源于蒂埃里·拉比卡（ThierryIabica）一篇未发表的文章：Thierry Labica, « “Neofeudalism", or the insights of neoliberalism dystopianized», miméo, 2011.

③除了第一章中讨论的哈贝马斯的公共领域再封建化概念外，该术语还有另外三个显著的用法。人类学家凯瑟琳·维德里（Katerine Verdery）在20世纪90年代初中欧和东欧经济衰落的背景下提出了“从社会主义向封建主义过渡”的假设。她指出，在经济自由化措施的冲击下，经济空间支离破碎，地方效忠网络重组。

在法国，法律专家注意到封建主义的迹象包括独立权力机构的兴起、刑事诉讼法的繁多、社会法和体育活动领域自我调节可能性的增大。在立法过程中，来源、社会和机构参与者的多样化导致缺乏统一性，并削弱了普遍利益的监管理念。然而，法律的多元性是旧政体的一个特点，从1789年继承下来的法律原则正是建立在这一特点之上。它与宗主权的多样性相对应，而宗主权的多样性反过来又反映了封建制度中个人关系和依附关系的优越性。

最后，大卫·格雷伯（David Graeber）探讨了我们社会中层出不穷的“狗屁工作”(bullshitjobs)。他认为，这种现象是政治与经济之间一种新的不相干形式的结果，它打破了资本主义的原则，正在产生一种“管理封建主义”，其特点是占有、分配和配置资源的过程占据统治地位。

参见： Katerine VERDERY, What Was Socialism, and What Comes Next?,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Princeton, 1996, chapter VIII; José LEFEBVRE (dir.), L'Hypothèse du néo-féodalisme. Le droit à une nouvelle croisée des chemins, CEPRISCA/PUF, Amiens/Paris, 2006; Alain SUPIOT, La Gouvernance par les nombres , cours au Collège de France, 2012 - 2014; Alain SUPIOT, Poids et mesures du monde, Institut d'études avancées de Nantes/Fayard, Nantes/Paris, 2015; David GRAEBER, Bullshit Jobs, Les liens qui libèrent, Paris, 2018, chapte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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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封建主义

我的问题更具体。它涉及封建主义概念与当前某些经济趋势的相关性。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先回到这个词的原始含义。封建主义首先是一个与中世纪西欧社会组织有关的历史概念。我们会看到，它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社会经济形式的名称。

在此，我们的目的不是要详尽无遗地阐述这一概念，而是要勾勒出这一生产方式的程式化图景，勾勒出它的逻辑结构。我指的是基本社会关系的表述，这些关系从有限的几个特征出发，构成了社会经济动态的典型方面。

对人类和地球的权力

在9世纪和10世纪，中世纪的西方是“一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一小撮有权势’的人高高在上地统治着被他们剥削的广大‘乡巴佬’”①。乔治·杜比（GeorgesDuby）认为，封建组织的主要作用是使以下行为成为可能：

在这种极度贫困的环境中，人们为了微薄的收成而筋疲力竭，农户们靠着微薄的储备金，通过艰苦的劳作赚取微薄的剩余，这些剩余被输送到首领及其寄生虫的小世界里。这些剩余在贵族们的浪费和掠夺下迅速蒸发，他们完全沉迷于奢靡享受，热衷于通过挥霍财富来彰显权势。①

① Georges DUBY, L'Économie rurale et la vie des campagnes dans l'Occident médiéval. France, Angleterre, Empire, IXe - XVe siècle. Essai de synthèse et perspectives de recherches, Flammarion, Paris, 2014, p. 102-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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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这种强烈的社会两极分化是以消费为目标的财富垄断和集中过程的结果。杜比告诉我们，贵族的标志是“随时摆脱窘境，他必须能够在饥民中随时保持挥霍无度”。因此，权力、炫耀和挥霍是相辅相成的。究其原因，主人物质上的富足决定了他们再生产统治他人的权力的能力。他们必须“总是有办法，不用担心明天，在他们周围分配食物，扩大他们的家庭’，增加他们的仆人群体”②。有权势的人统治着他们从中获得经济安全的领地，而这种经济安全与政治安全密不可分。

阿兰·盖罗（AlainGuerreau）将贵族拥有的权力称为“统治权”（dominium)，它构成了封建主义的首要环节。它是“统治者和被统治者之间的一种社会关系，在这种关系中，统治者同时行使对人的权力和对土地的权力”③。领主与依赖他们的生产者之间的关系具有空间性和地域性。这种关系涉及一个领地的所有居民，尽管他们的地位和居住地类型各不相同，但他们都通过对土地的依附而受制于“地方主人”的统治。教会也完全属于这种统治。根据时期和地区的不同，教会机构拥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土地。因此，主教和修道院当局本身就是封建领主，他们履行的精神职能放大了他们的权力，支撑着整座“社会大厦”。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Georges DUBY, L'Économie rurale et la vie des campagnes dans l'Occident médiéval. France, Angleterre, Empire, IXe - XVe siècle. Essai de synthèse et perspectives de recherches, Flammarion, Paris, 2014, p. 135.

② Georges DUBY, L'Économie rurale et la vie des campagnes dans l'Occident médiéval. France, Angleterre, Empire, IXe - XVe siècle. Essai de synthèse et perspectives de recherches, Flammarion, Paris, 2014, p. 105.

③ Alain GUERREAU, « Le concept de féodalisme: genèse, évolution et signification actuelle», HAL, 1997, p.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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