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经济前沿]技术封建主义

然而，封建统治远非完全。权力的不集中和世袭领地的纠葛导致主权的分散和一定程度的农民自治的持续存在。正如弗里德里希·恩格斯（FriedrichEngels）所指出的，这种土地公有制赋予了“被压迫阶级即农民甚至在中世纪农奴制的最残酷条件下，也能有地方性的团结和抵抗的手段，而这两种东西无论在古代的奴隶那里或者在近代的无产阶级那里都没有这样现成”①\*。中世纪的公地是经济和政治资源。

虽然统治权是封建主义的关键制度，但它当然不是唯一的制度。农奴制是与之相关的形式之一。农奴制是封建社会的一个长期特征，影响着10%～20%的农村人口。与奴隶不同，农奴（或称农民）不是主人的财产。然而，他们的自由受到严格限制，尤其是在结婚和继承等社会生存的关键时刻。俗话说，“农奴与土地相依为命”，换言之，农奴必须留在庄园的土地上。此外，与其他依附人口相比，农奴的家务范围更多地由领主决定。

封臣制是封建主义的另一项基本制度，由于仅限于贵族，因此只影响到极少一部分人口。尽管如此，它仍然非常重要，因为它通过组织团结的纽带和权力的分配，以及其他形式的联合，调节了很大一部分关系。因此，对土地的控制在很大程度上通过封臣制关系实现。这是一种不对称的关系。封臣被授予封地，这代表了对领土及其居民的统治权，这使他能够保持自身地位并履行义务。他还能得到领主的保护。作为回报，封臣有义务参与领主的军事行动，并在经济上或建议上支持领主。第一个方面至关重要，因为封臣要负责组建封建军队。然而，封臣的权力非常不稳定。正如马克斯·韦伯所指出的，封臣

技术封建主义

① Friedrich ENGELS, L'Origine de la famille, de la propriété privée et de l'État, trad. Jean-Marie Tremblay, Université du Québec à Chicoutimi, «Les Classiques des sciences sociales», 2002, en ligne.

\*译文引自：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1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177。——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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沦为愿意服从从而效忠于占有封地和掌握管理手段的行政管理者的一方。事实上，领主与封臣之间争夺领地权力的斗争长期存在。①

封建领主制的维系和延续离不开战争的重要作用。战争考验着贵族内部的团结，也解决了相互竞争的领主之间的争斗。热罗姆·巴斯谢（JérômeBaschet）指出，战争还对农民的顺从性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他提醒我们，农民是掠夺的主要受害者，很大程度上需要主人的保护。②正是战争划定了领主控制的土地边界，确立了他们对当地居民的统治。领主的公共权力职能体现在维护正义和领地内的秩序上。在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中，领主的保护职能与之相匹配。正是由于军事的不稳定性，领主的保护职能才变得至关重要。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Max WEBER, Économie et société. Tome premier, op. cit., p. 339.

② Jérôme BASCHET, La Civilisation féodale. De l'an mil à la colonisation de l'Amérique, Flammarion, Paris, 2018, e-book, p. 2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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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治权、农奴制和封臣制是历史学家思考封建社会的基本范畴。政治和经济本质上无法区分，暴力是占统治地位的管理原则，因此封建关系围绕统治和保护问题组织起来。

农奴制：有效契约还是掠夺？

新制度主义经济史理论家和马克思主义作家采用了与历史学家不同的总体视角。他们的目的不是要弄清封建时代的所有层面和变化，而是要分离出一个有限的关系核心，以便能够从分析的角度来描述一种有别于资本主义的社会形态。这导致他们把农奴制视作把握封建主义本质的关键制度。从历史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值得商榷的前提，但从理论的角度来看，却是一个非常富有成果的前提。

在1971年的一篇文章中，道格拉斯·诺思（Douglass North）和罗伯特·托马斯（RobertThomas）将产权和制度变迁的新经济理论应用于分析封建主义、封建主义危机以及西方世界随后的经济崛起。他们使用了契约经济学。他们假设，经济的持续增长需要“制度发展创造、刺激或提供与土地私有制和自由劳动力市场相当的条件”①。因此，对“封建领主制的兴衰”进行经济分析，对于理解18世纪晚期以来西方世界经济的加速增长至关重要。

技术封建主义

① Douglass C. NORTH et Robert P. THOMAS,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manorial system: A theoretical model»,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31, n° 4, 1971, p. 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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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新制度主义经济学家通过农奴制的棱镜来看待封建主义。他们认为，农奴制既不是一种“非自愿的奴役形式”，也不是一种“剥削方式”。他们认为农奴制是另一种东西，“本质上是一种契约安排，在这种安排中，一定数量的劳动服务被用来交换保护和正义的公共产品”。①他们如此概括自己的论点：

普遍缺乏秩序意味着农民必须依靠拥有高超军事技能和装备的专业人员…。这是一个典型的公共产品的例子，因为保护一个农民家庭也意味着保护他们的邻居。因此，每个农民都倾向于让邻居支付费用。在这种情况下，必须采取某种形式的强制手段来获取防御所需的资源。

领主的军事实力赋予了他收集这些资源的力量。从逻辑上讲，这也使他成为解决争端的负责人……。因此，领主很早就在保护者的角色中加入了司法管理。②

这种关于世袭领地内农奴制的契约理论建立在描述初始情况的三个前提之上：（1）政治上的无政府状态造成普遍不安全的环境。（2）存在着两类参与者，一类拥有军事力量，另一类则没有，后者需要保护。（3）领主保护的公共产品性质，即非竞争性和非排他性。除了这三个前提之外，还有两个假设对契约逻辑至关重要。（4）存在着一种“原始的劳动力市场”①，暗示农奴在某种程度上拥有自由。诺思和托马斯实际上认为，领主之间争夺劳动力、缺乏中央集权以及存在大量未开垦土地等因素共同为农奴提供了离开领地的选择机会。（5）领主会“保护农奴以使其免受合同条款的任意变动”②。正是基于这五点，诺思和托马斯认为农奴制代表了“在无政府状态、自给自足以及军事力量存在差异等情况下”的“一种有效解决方案”。③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Douglass C. NORTH et Robert P. THOMAS,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manorial system: A theoretical model»,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31, n° 4, 1971, p. 778.

② Douglass C. NORTH et Robert P. THOMAS, «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manorial system: A theoretical model»,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31, n° 4, 1971, p. 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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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前两个论点可以被认为是较为合理的简化，但另外三个论点却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首先，保护并不是一种公共产品，而是一种可以被分配的服务。④与现代国家间的相互威慑或中世纪城市堡垒不同，领主的防御城堡无法保护农民的财产免遭劫掠。村庄和农田都位于防御区之外。更重要的是，农民个人也无法获得无差别的保障。城堡空间有限，而且最重要的是，领主可以决定是否给予不同的个人庇护。由于这些排他性和竞争性特征，领主提供的保护根本就不是一种公共产品，反而使每个农民都处于领主专横的统治之下。司法同样也不是一种公共产品。农民个人没有任何保障，领主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他们视为非法之徒。

技术封建主义

① Douglass C. NORTH et Robert P. THOMAS,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manorial system: A theoretical model»,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31, n° 4, 1971, p. 779.

② Douglass C. NORTH et Robert P. THOMAS,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manorial system: A theoretical model»,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31, n° 4, 1971, p. 779.

③ Douglass C. NORTH et Robert P. THOMAS, «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manorial system: A theoretical model»,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31, n° 4, 1971, p. 802.

④ Stefano FENOALTEA, «The rise and fall of a theoretical model: the manorial system»,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35, n° 2, 1975, p. 3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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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有一个原始的劳动力市场存在”的说法也是不正确的。农民根本无法与领主提供的各种保护竞争，因为他们需要面对高昂的离开领地的成本这与旅行有关，当时交通路线既难走又危险。更重要的是，由于货币流通有限，农民必须携带足够的工具和食物储备才能在下一个收成之前维持生计。逃亡也会导致高昂的收入损失，因为即使存在未开垦的耕地，也需要清理和耕种后才能达到与现有土地相同的产量。

最后，即使农民集体逃亡成功，躲过了领主的追捕和报复，也必然会引起自称新的保护者的注意，这将使他们回到原来的境地。诺思和托马斯的一位早期评论家总结道：

因此，农奴们别无选择，要么待在原地忍受农奴制，要么承担高昂的搬迁和安置成本。然而，就算冒着风险迁移，他们最终也会面临两种糟糕的处境要么陷入新的孤立无援之地（并承受所有随之而来的不利因素），要么很可能在其他地方再次沦为农奴。①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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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两位作者提出的最后一点农民受到保护，不受合同条款任意更改的影响，罗伯特·布伦纳（Robert Brenner）提醒我们，它直接与封建主义的具体之处相悖：

中世纪农奴制经济之所以与众不同，是因为领主的任意征税和他们对农民流动性的控制。领主凭借武力直接从农民身上榨取剩余产品，而非通过契约规定的平等交换。②

当诺思和托马斯提出领主需要“某种形式的强制”以从农民那里获取共同防御所需的资源时，他们在这一基本点上自相矛盾。必须在契约和强制之间做出选择。作者的矛盾心理揭示了他们方法中的僵局。考虑到高昂的退出成本和保护措施的定量配给，农民们完全听命于他们的领主。因此，保护和司法并不是农民通过契约安排自由获得的服务。恰恰相反，正如迈赫达德·瓦哈比（Mehrdad Vahabi）所总结的：“被勒索才是农民获得保护的代价。”③

技术封建主义

① Stefano FENOALTEA, «The rise and fall of a theoretical model: the manorial system», The Journal of Economic History, vol. 35, n° 2, 1975, p. 389.

② Robert BRENNER, «Agrarian class structure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preindustrial Europe», Past & Present , vol. 70, n° 1, 1976, p. 35.

③ Mehrdad VAHABI,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redation : Manhunting and the Economics of Escap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2016, p. 2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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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农奴制的一种替代性方法是基于掠夺的概念。掠夺被定义为一种依靠暴力的占有性分配机制。①从一开始，掠食者的地位就比猎物更具统治性。这种原始的不对称性构成了这种关系的基础。②使用这个定义，封建主义可以被描述为领主与臣民之间掠夺性关系占统治地位的社会形态。前者保护后者，但同时对后者施加一种额外的经济约束（实际的或潜在的暴力），这是敲诈勒索的条件。尽管掠夺的概念比契约的概念更能描述封建主义，但对于掌握整体结构来说还是不够的。

封建主义危机的社会政治原因

马蒂厄·阿诺（Mathieu Arnoux）在一篇新颖的文章中认为，11一13世纪经济增长的决定性因素既不是人口因素，也不是技术因素，而是与“大量而且持久的农民劳动力供应”有关。因此，问题在于要理解“促使农村居民更加努力的原因”③。阿诺认为，这场工业革命是中世纪社会劳动地位转变的一部分原因。在这一时期，社会政治结构整合为三种不同的秩序，一方面是对工作尊严的道德认可，另一方面是再分配机制的制度化，特别是教会什一税，它在帮助穷人方面发挥了作用。这些因素共同作用，提升了工作的价值，导致了工作的强化。①然而，这种极具启发性的阐释却没有揭示经济停滞的原因，而这种停滞在14世纪初经济形势发生灾难性转变之前就已显现。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Mehrdad VAHABI,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redation: Manhunting and the Economics of Escap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2016, p. 295.

② Mehrdad VAHABI,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Predation : Manhunting and the Economics of Escap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2016, p. 100.

③ Mathieu ARNOUX, Le Temps des laboureurs. Travail , ordre social et croissance en Europe (XIe - XIVe siècle), Albin Michel, «L'évolution de l'humanité», Paris, 2012, p. 13. 马蒂诺·尼杜（Martino Nieduu）从制度主义经济学的角度对这篇论文进行了有趣 的讨论，参见：Martino NIEDDU，«Pourquoi lire Le Tem ps des laboureurs lorsqu'on est économiste, de surcroît régulationniste et travaillant sur les patrimoines économiques collectifs?», Revue de la régulation, n° 14, 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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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释中世纪的扩张，艾萨克·约书亚（IsaacJoshua）提出了与阿诺不同的分析方法。他在《中世纪隐藏的面孔》一书中指出，这一时期生产力的量变与质变主要是由于领主资本的出现。从中世纪早期开始，领主将其收入的一小部分用于购置设备（犁、磨坊等），与此同时，他们也越来越多地融入市场关系，并开始形成以投资获利的资本主义逻辑，这反过来又让他们雇佣受薪劳动力。因此，“生产力的发展与土地和人口这两种财产在领主收入中所占的地位成反比”②。换言之，中世纪生产力的（有限）进步，只有在经济控制从劳动力控制质变为生产资料控制之后才会发生。他认为，正是这种向资本主义逻辑的微弱转变，导致了10—13世纪的扩张阶段。反之，生产力的发展受阻，导致封建主义在14世纪陷入危机，原因就在于长期存在的、建立在领主强制力基础上的土地和人口地租。

技术封建主义

① 在14—15世纪的危机中，欧洲社会在黑死病大疫之后表现出了惊人的恢复能力：也是同样的逻辑在起作用。参见：Mathieu ARNOUX，«Croissance et crises dans lemonde médiéval, XIVe – XVe siècle», Les Cahiers du monde russe, vol. 46, n° 1 - 2,2005, p. 115-132。

② Isaac JOHSUA, La Face cachée du Moyen Àge: Les premiers pas du capital, La Brèche, Montreuil, 1988, p. 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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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布伦纳关注经济发展受阻这一问题，并解释了强夺的作用。他的解释与诺思和托马斯一样抽象而概括，也认为农奴制是基本关系，但与他们不同的是，他认为这种关系根本不是契约关系。相反，它是一种“权力关系”，在这种关系中，领主严格行使经济以外的权力，迫使农民进行“不平等的交换”。通过定义农奴制，布伦纳提出了基于阶级关系格局而不仅仅基于人口动力的解释基础。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用马尔萨斯模式来解释始于13世纪末的中世纪的经济停滞—封建社会无法提高生产力，只能在人口动力和可用土地之间徘徊。一开始，人口让扩张成为可能，但这很快导致土地的过度使用，造成农业产量下降，肥力较低的土地被兼并。结果是农民收入减少，食品价格上涨。在农业生产没有任何改善的情况下，人口过剩最终导致饥荒。因此，该系统可以自我调节，随着人口变化而交替出现扩张和贫困阶段。伊曼纽尔·勒罗伊·拉杜里(Emmanuel Le Roy Ladu-rie）在研究朗格多克（Languedoc）农民历史的著作中证明，这种循环模式在中世纪后期近六个世纪都成立。他写道：“马尔萨斯来得太晚了。”①这说明马尔萨斯模式虽然无法解释工业时代的经济增长，却很好地解释了古代社会的动态。

虽然马尔萨斯的分析在经验上令人信服，却无法解释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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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mmanuel LE ROY LADURIE, Les Paysans de Languedoc [1977], tome I, De Gruyter Mouton, Berlin, 2017, p. 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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