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经济前沿]技术封建主义

技术封建主义

基本问题—为什么中世纪的经济无法提高生产力？勒罗伊·拉杜里提到了资本、企业家精神和创新的缺乏，但没有指出这些缺乏的根源。这正是布伦纳强调的一点，他从农民和领主之间的关系角度来解释经济动态。以下是他的论述：

马尔萨斯式的长期停滞循环……只能被充分理解为阶级结构和阶级关系（尤其是“榨取经济剩余的关系”）的结果，正如经济发展只能被充分理解为新的阶级关系的出现更有利于新的生产组织形式、技术创新和生产性投资水平的提高一样。①

换句话说，是阶级结构决定了人口或商业变化如何影响收入分配和经济发展的长期变化，而不是反过来。在布伦纳看来，有两个因素可以解释马尔萨斯式的富裕与贫困循环往复的陷阱。②

第一个因素是领主对剩余的强夺。农民只剩下仅够生存的钱，无法投资以改善土壤质量，甚至连保护土壤质量都做不到。在领主以实物或货币形式收费的重压下，农民没有足够的资源来积累这些费用。牲畜问题在这里至关重要，获得牲畜有助于耕地和肥沃土壤，从而提高生产力。但在粮食短缺的情况下，恰恰因为在放牧的土地上种植庄稼，才加剧了产量的下降，加剧了人口危机。

① Robert BRENNER, «Agrarian class structure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preindustrial Europe», loc. cit., p. 37.

② Robert BRENNER, «Agrarian class structure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preindustrial Europe», loc. cit., p. 47 –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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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因素是，领主们获得的剩余在很大程度上是非生产性的，都被挥霍在了奢侈消费和军事开支上。这些是维持他们的地位、繁衍他们的仆人圈子、保持甚至扩大他们控制的领地所必需的开支，他们的社会地位最终取决于这些开支。但只要有可能，中世纪的领主们也会投资购买土地：

富绅或男爵在他们所在地区或整个国家中的地位，在政治和军事紧张时期所能招募和动员的支持，供养女儿或结成家族联盟的能力，甚至通过宗教或慈善捐赠确保灵魂得到拯救的能力—封建领主所珍视的一切优势和特权都取决于庄园的规模。因此，领主不会将大部分积蓄用于生产性用途。①

对土地或控制土地所需的军事装备进行广泛投资的逻辑推动了封建制度的发展。佩里·安德森（PerryAnderson）指出，在封建主义中，用凶残的手段占有财富似乎比生产更有利：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Michael M. POSTAN et John HATCHER, «Population and class relations in feudal society», in Trevor Henry ASTON et Charles H. E. PHILPIN, The Brenner Debate. Agrarian Class Structure and Economic Development in Pre-Industrial Europe, vol. 1,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1987, p. 77 – 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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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战争也许是封建统治之下统治阶级最合理、最迅速的扩张和榨取剩余的方式。…中世纪的农业生产力和贸易量都不是停滞不前的。但对领主来说，与领土征服带来的即时、巨大的“回报”相比，这两种现象只能非常缓慢地增加他们的收入。…因此，封建统治阶级的社会定义理应是军事统治阶级。①

参与征服战争为封建领主带来的收益远比他们从农业投资中获得的回报更具吸引力。军事竞争的优势使封建竞争成为零和游戏，主要问题不是提高生产效率，而是控制土地和耕种土地的人。

布伦纳认为，生产力进步缓慢的另一个原因是劳动力流动和土地所有权方面的障碍。领主对农民的控制造成了一种捕获的局面，在这种局面下，领主更容易加强施加给农民的压力，以增加他们的收入，而不是进行艰难而不确定的生产重组。农民也不能自由地将自己耕种的土地转让给其他效率更高的农民，这就阻碍了更大地产的形成。

一方面，剩余财产集中在领主手中，领主远离生产过程，对剩余财产进行非生产性利用；另一方面，生产要素无法自由流动。这是封建主义生产率低下的两个决定性原因。它们相辅相成——对农民施加压力是增加贵族收入的一种简单办法，它反对贵族解放农民的任何愿望；但这种压力剥夺了生产者进行投资所需的资源，阻碍了生产过程的改进。

技术封建主义

① Perry ANDERSON, Lineages of the Absolutist State, N. L. B., Londres, 1974, p.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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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伦纳的方法遵循唯物主义，但不是机械主义，历史进程没有终点，农民反抗领主统治的斗争的结果也不确定。①在整个中世纪，围绕徭役水平、酬金、迁徙自由和土地控制权的斗争一直持续不断。14世纪，农业生产率下降，人口受到一系列瘟疫的侵袭，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人口死亡。这种人口冲击导致阶级对抗重新抬头，在随后的几个世纪里，法国、东欧和英国出现了不同的后果。在法国，农民斗争的胜利导致了独立小农的统治。在东欧，对农民的镇压导致了农奴制的复兴。而在英格兰，农民的失败导致他们被驱逐出土地，并且由领主租给农民的大片庄园建立。土地所有者和企业家农民之间的这种新伙伴关系建立在广泛的市场依赖之上。农民雇佣受薪工人并被鼓励投资，注入投资和创新的动力，这是资本主义的标志。布伦纳认为，这为工业发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最近关于强迫劳动的经济理论并没有否定布伦纳的论点。劳动力的相对稀缺与强迫劳动之间存在两种相互矛盾的效应。一方面，劳动力的稀缺性增加了劳动力的价值，它提高了生产价格，从而增加了努力的价值，这就鼓励了强迫劳动。另一方面，劳动力稀缺增加了非强制部门的边际劳动产品，从而增加了强迫劳动之外的机会。因此，脱离强迫劳动的相对成本趋于下降，这意味着强制程度和强制成本一定会提高，从而趋于抑制强迫劳动。简而言之，价格机制使得劳动力稀缺对强迫劳动动机的影响无法确定。这一结论与一种观点不谋而合，这种观点认为，归根结底，是政治冲突决定了社会结构的转变和相应的经济动态。参见：Daron ACEMCGLU et Alexander WOLITZKY，«The economics of labor coercion»,Econometrica， vol. 79, n° 2, 2011， p. 555-600。托马斯·皮凯蒂（ThomasPiketty）在反对罗伯特·布伦纳的文章中写道：“大瘟疫之后劳动力的相对稀缺经常被用来解释农奴制在西欧的终结（有时也被用来解释农奴制在欧洲大陆东部的明显强化，但这并不十分一致)。”参见：Thomas PIKETTY，Capital etidéologie, Seuil, Paris, 2019, chapter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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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创造了必要的条件。

封建主义、奴隶制和资本主义

从这个角度来看，决定封建主义结构的逻辑并不在于封臣和封建主之间的法律关系。它的重点也不在于市场交换的低优先性或封建主资本的出现。这并不是说这些方面不重要。在很多方面，它们其实是封建主义空间和时间变化的关键因素，但这些因素不足以把封建主义定义为一种生产方式。

生产方式的组合方法。生产方式是特定社会规模内进行生产的方式。在阶级社会中，它总是以下要素的特定组合第一，劳动过程，工人自主或从属地使用生产工具和改造劳动对象；第二，占有关系，非生产者获取经济剩余份额的方法。①这些关系的构造方式因生产方式而异，从而导致不同的经济、社会和政治动态。

历史学家居伊·布瓦（GuyBois）撰写了一本有关中世纪末期诺曼底经济的专著，他将封建主义概括为一种生产方式：“它是小规模个体生产的霸权（以及这种霸权所预示的生产力水平），加上源于政治（或经济之外）的约束所确保的领主征税。”②这句话提出了在马克思那里已经存在的四个基本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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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Étienne BALIBAR, «Sur les concepts fondamentaux du matérialisme historique», in Louis ALTHUSSER et al., Lire le Capital [1965], PUF, «Quadrige Grands textes», Paris. 2008, p. 433 - 442.

② Guy BOIS, «Crise du féodalisme: économie rurale et démographie en Normandie orientale du début du XIVe siècle au milieu du XVIe siècle», Cahiers de la Fondation nationale des sciences politiques, n° 202, 1976, p. 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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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规模生产的霸权对应着直接生产者个体拥有“进行工作和生产其生活资料的必要物质手段”。

（2）这类小规模生产的霸权所预示的生产力水平，指的是缺乏社会化的生产合作。生产者“独立地经营他的农业和与农业结合在一起的农村家庭工业”①\*。这种社会化生产方式的视野局限于个体生产领域带来的相对安全感。

（3）领主税收造成土地所有者和独立生产者之间的紧张关系。

（4）正是武力和强制的介入，使得这种紧张关系得以消除。在没有约束的情况下，独立生产者没有理由同意征收领主税：

在这些条件下，要从小农身上为名义上的地主榨取剩余劳动，只能通过超经济的强制，而不管这种强制采取什么形式。……所以这里必须有人身的依附关系，必须有不管什么程度的人身不自由和人身作为土地的附属物对土地的依附，必须有本来意义的依附制度。…②\*\*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Karl MARX, Le Capital. Livre III. Le procès d'ensemble de la production capitaliste, Nouvelle frontière, Montréal, 1976, p. 716-718.

\*译文引自：马克思.资本论：第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893。——译者注

② Karl MARX, Le Capital. Livre III. Le procès d’ensemble de la production capitaliste, Nouvelle frontière, Montréal, 1976, p. 716-718.

\*\*译文引自：马克思.资本论：第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893-894。——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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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可以利用这些要素来概括生产方式的类型学，从而突出封建生产方式区别于现代奴隶制和资本主义雇佣劳动的特征。

财产、劳动力和剩余的分配。首先，让我们强调一下封建主义、奴隶制和资本主义的共同之处。在这三种形态中，至少都有一部分对生产至关重要的资产的合法所有权被某个统治阶级垄断。在封建主义中，封建领主垄断的是土地，直接生产者只拥有生产其生活资料所需的工具。在资本主义和奴隶制中，所有生产资料都属于统治阶级。一个阶级对生存条件再生产所必需的资产的这种合法垄断，是占有剩余（即直接生产者应得之外的剩余劳动）的基础。

第二个层面跟工作有关。在封建主义和奴隶制中，工人都不自由，生产者与主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形式的强制。而在资本主义中，无产者被视为“自由的”，他们可以将自己的劳动能力卖给自己选择的人。他们必须这样做才能生存，所以他们依赖于一般的资本家，但他们可以选择自己特定的资本家。人与人之间没有直接的依附关系。

第三个层面涉及劳动过程本身。在资本主义和种植园奴隶制之下，工人从属于生产资料的所有者。他们组织劳动，确定劳动节奏，并赋予劳动以集体特征。“种植园”（plant）一词在英语中的意思是“工厂”，它表明了奴隶制种植园的集体劳动组织与资本主义工业之间的这种联系。18世纪末的甘蔗种植园和19-—-20世纪的产业工厂的密切协调的劳动组织都具有精确校准工作量和服从机械节奏的特点。①封建主义的情况并非如此。在那里，生产者独立存在，只要服从主人在服务或报酬方面的要求，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工作。这种（相对）自治是生产资料部分垄断的必然结果。领主只授予他们土地使用权，农民则拥有其他生产资料，比如工具、建筑物和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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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个层面涉及剩余的分配，也就是工作与剩余劳动的关系。在资本主义和奴隶制中，统治阶级占有的劳动和剩余劳动在“空间和时间上”存在重合，封建主义则不然。②为了领主的利益而进行的剩余劳动以徭役或报酬的形式呈现，但总是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中进行，这使得剥削具有一目了然的特征：

剩余价值和别人无酬劳动的一致性在这里不需要加以分析，因为这种一致性还以其可以看得见的明显的形式而存在着，直接生产者为自己的劳动和他为地主的劳动在空间和时间上还是分开的，他为地主的劳动直接表现在为另一个人进行的强制劳动的野蛮形式上。③\*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Robin BLACKBURN. The Overthrow of Colonial Slavery, 1776 - 1848, Verso, Londres/New York, 1988, p. 8.

② Étienne BALIBAR, «Sur les concepts fondamentaux du matérialisme historique», loc. cit., p. 451-452.

③ Karl MARX, Le Capital. Livre III. Le procès d'ensemble de la production capitaliste, op. cit., p. 716-718.

\*译文引自：马克思.资本论：第3卷.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895。--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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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产力动态。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层面涉及前四个坐标结合之后的生产力动态。

与资本主义不同，在奴隶制和封建主义下，并不存在通过引进节省劳动力的技术来提高生产力的系统性趋势。这有几个原因。

首先，如我们所见，在封建主义框架内，直接生产者的投资手段几乎为零。当工作主要受到武力压制时，他们就没有动力去合作改进生产过程。①

第二个障碍是地主缺乏节约劳动力的动力。无论是封建地主还是奴隶主，他们都不给工人发工资，所以没有什么可节省的。②虽然“资本家可以而且确实通过从生产中驱逐劳动力，以应对价格下跌—要么减少生产，要么引入节省劳动力的机制”，但奴隶主无法在不冒资本损失风险的情况下处置他们的劳动力。因此，他们没有节约劳动力的动力，相反，他们会最大限度地使用劳动力。他们对价格下跌的反应是增加产量并增加奴隶的工作直到奴隶精疲力尽。这与封建领主尝试的方式相同，后者在产量下降时增加征税。通常，两者都不会投资节省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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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在这种结构中，“武力在影响工作的质量和规律性方面只能起到有限的作用，而更需要运用复杂和多样化的工具来进行管理”。参见：RobertBRENNER，«Theorigins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 a critique of neo - Smithian Marxism» , New Left Review,vol. 1, n°104, 1977, p. 36。

② 查尔斯·波斯特（Charles Post）以美国的奴隶种植园为背景分析了这一问题：“奴隶作为生产的恒定或固定要素进入生产过程，因此种植园主必须承担不灵活的成本，以确保劳动力的再生产。”参见：Charles POST，The American Road to Capitalism.Studies in Class : Structure, Economic Development and Political Conflict , 1620 –1877,Brill, Leyde, 2011, p. 146 – 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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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的机器和工具。

自给自足的趋势，即对市场的有限利用，是阻碍奴隶社会生产力提高的第三个因素。奴隶主有兴趣长期使用奴隶，而不是仅仅在棉花或甘蔗种植最繁忙的时节。因此，奴隶们还受雇从事其他工作，如种植玉米、养猪或者制作或修理物品，这样种植园在很大程度上就能自给自足，尤其在粮食方面。缺乏对生产资料的投资，再加上消费品的需求不足，往往会阻碍分工的深化和本地产业国内市场的扩大。不仅种植园的生产力停滞不前，当地经济也失去了出路。

直到11世纪左右，自给自足的原则对于领地的运作仍然至关重要。杜比写道：“主人的理想是从他们的土地上获取满足他们所有需求的东西，并‘确保无须’从别处获取或购买任何东西。”①这是后来封建农民的真实写照，大体上也是小农的真实写照。

当领地的赋税负担减轻，农民变得更加独立时，直接生产者就拥有了超出其生存所需的资源。于是，他们按照自给自足的逻辑，通过扩大自己的活动范围来利用这些剩余以满足新的需要，而不是为了交换而投资改进生产过程。

为什么满足内部需求的原则优先于生产效率原则？很简单因为自我生产比交换的风险更小。当生产者能够直接获得维持生计的手段时，他们就不会被迫遵守市场纪律及其不确定性。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Georges DUBY, L'Économie rurale et la vie des campagnes dans l'Occident médiéval, op. cit., p. 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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