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经济前沿]技术封建主义

因此，“小农鼓励个体化、非专业化的生产”①。由于不普遍依赖市场，小农的多样化逻辑与资本主义的利润投资逻辑截然不同，后者通过专业化来提高生产效率。

因此，资本主义逻辑似乎是一种特殊结构的结果。它采取普遍市场生产的形式生产资料（如劳动力）可以自由交换，并且必须根据当时的生产力水平加以使用。布伦纳解释说，在这种社会财产关系的重组中，对市场的普遍依赖使得投资和创新成为必须履行的义务：

只有当劳动力从生产资料所有权中分离出来，工人从任何直接的统治关系（如奴隶制或农奴制）中解放出来，资本和劳动力才能“自由”结合，达到尽可能高的技术水平…只有在自由工资劳动之下，单个生产单位……才有义务为买而卖，为生存和再生产而买，并最终进行扩张和创新，以保持相对于其他竞争生产单位的地位。只有在这样的体系中，资本和劳动力因此成为商品—这就是马克思所说的“一般商品生产”，才有必要按照“社会必要”劳动时间的标准进行生产，以便日复一日地生存下去，并超越这一生产力水平，以确保这种生存的持续性。②

技术封建主义

① Robert BRENNER. « The origins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 a critique of neo-Smithian Marxism», loc. cit., p. 36.

② Robert BRENNER, « The origins of capitalist development: a critique of neo-Smithian Marxism». loc. cit., p.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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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让我们总结一下构成封建主义逻辑结构的主要要素：

（1）统治关系在政治和经济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种联系具体体现在“统治权”这种核心制度之中，在这里，对人的权力与对土地的权力混在一起。

（2）存在一种财富集中和消费的一般原则，根据这一原则，“所有轴心都向一个强大而挥霍无度的贵族阶层靠拢”，将“农业扩张带来的所有新收入都集中在领主手中”，并“将其转用于奢侈消费”。①

（3）贵族对大多数人的经济剥削使用强制手段，而不是以服务换取保护的契约安排，这种安排的前提是双方之间存在某种形式的对称。更确切地说，贵族征税以掠夺逻辑为基础，是一种诉诸暴力来延长不平等状况的占有性分配机制。

对种植园奴隶制、封建主义和资本主义这三种生产方式进行综合分析，可以突出每种生产方式的独特性（表4-1）。封建主义生产方式有三个显著特点—直接生产者对部分生产工具的所有权；他们在组织工作过程中的自主权，这些工作过程基本上是单独和分散的；最后是与工作过程本身相关的世袭征税的不连续性。虽然它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毫无共同之处，但与奴隶制一样，它也由劳动的不自由和缺乏系统性提高生产力的动力所致。因此，与资本主义不同，封建主义不是生产主义。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Georges DUBY, L'Économie rurale et la vie des campagnes dans l'Occident médiéval, op. cit.. p.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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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通过分析封建主义的特点，能够更好地理解当代资本主义的变革。在商品化生产已经普遍存在的社会中，我们是否能够识别出封建主义逻辑的悖论式复苏形式？

技术封建主义的逻辑

捕获而非组织生产，裁决死亡而非管理生命。

$$
\frac { 1 } { 1 0 } \textcircled { 1 } \frac { 1 } { 2 } = \frac { 1 } { 1 0 } \textcircled { 1 } \frac { 1 } { 2 } = \frac { 1 } { 1 0 } ( \mathrm { G i l l e s \ D e l e u z e } ) \textcircled { 1 }
$$

维克多·迈尔-舍恩伯格（Viktor Mayer-Schönberger）和托马斯·拉姆格（ThomasRamge）的著作《数字化》的英文标题被译为《大数据时代的资本主义重塑》（Reinventing Capitalismin the Age of Big Data)。他们的论点是，大数据、算法和人工智能的结合正在从根本上改变市场的运作方式。一方面，与传统市场相比，数据可以为交易提供更丰富的信息。另一方面，算法为参与者的决策提供支持，使他们能够摆脱认知偏见，采取更加一致的行为。

技术封建主义

① Gilles DELEUZE, «Post-scriptum sur les sociétés de contrôle», Pourparlers, Minuit, Paris, 1990. p. 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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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益于有关产品和偏好的海量数据，得益于能够在多种配置中检查潜在交易的算法，匹配过程变得更加微妙。个性化购物推荐系统、BlaBlaCar上基于对话愿望的旅客匹配、大型企业初始招聘阶段的自动化以及价值链中中间产品的自动订购都说明了这一点。

数据和算法在很大程度上取代了交易中的价格信号：“数据丰富的市场最终会产生理论上市场本应做到的结果一—实现最佳交易。然而，由于信息的局限性，情况并非如此。”①货币保留了它作为支付手段和价值储藏手段的作用，但大量指标补充了价格信号，丰富了经济信息。

迈尔-舍恩伯格和拉姆格的方法为批判市场体系开辟了有趣的视角，并间接地帮助我们重启有关经济计算和规划未来的辩论。②但它并没有解释之前提出的问题建造坚不可摧的垄断堡垒，与算法的有用力量相结合的普遍监控，以及投资和增长疲软…然而，我们必须努力弄清的恰恰是这些问题。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Viktor MAYER-SCHÖNBERGER et Thomas RAMGE, Reinventing Capitalism in the Age of Big Data , Basic Books, New York, 2018, p. 7.

② Cédric DURAND et Razmig KEUCHEYAN, «Planifier à l'âge des algorithms», Actuel Marx, vol. 1, n° 65, 2019, p. 81 - 102; Evgeny MOROZOV, «Digital socialism? The calculation debate in the age of Big Data», New Left Review, n° 116 – 117, 2019, p. 33 -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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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方法是将这些现象归结为资本主义的普通规律。资本的中心化、集中和贬值都是积累博弈的一部分。因此，没有必要引入新的分析框架来解释创新和竞争带来的产业结构变化。

马克思主义和熊彼特传统无疑拥有分析这些过程的强大理论工具。例如，安瓦尔·沙伊赫（AnwarShaikh）提出的“真正竞争”概念试图解释利润目标如何导致资本之间的对抗，对抗的起伏则揭示了反复出现的模式。①从另一个角度看，长波传统被用来将数字经济繁荣视为一种新的技术经济范式。②因此它与围绕石油和汽车、钢铁和电力，或更早围绕铁路和棉纺织业建立起来的其他资本主义结构如出一辙。当前的困境在于缺乏建立繁荣阶段所需的制度。

叶夫根尼·莫罗佐夫警告我们，如果我们过度夸大数字变革的激进性，我们可能使传统资本主义批判形式失去效力。③工作与剥削、矛盾与危机等问题将被搁置一旁，转而关注隐私和竞争性政策的问题。莫罗佐夫的担忧是合理的，但我们也需要避免相反的陷阱。娜塔莉·昆塔妮（NathalieQuintane）写道，这种陷阱会导致我们将“正在进行的变革相对化，只识别和强调其中被认可的东西，视其为常规——切断它们的爪牙”①。

技术封建主义

① Anwar SHAIKH, Capitalism : Competition, Conflict, Crises,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Oxford. 2016.

② Christopher FREEMAN et Francisco LOUÇÀ. As Time Goes By, op. cit.; Carlota PEREZ, «Technological revolutions and techno-economic paradigms», loc. cit.

③ Evgeny MOROZOV, «Critique of the techno-feudal reason», New Left Review', n° 133 – 134. 2022, p. 89 – 126. Sterenn LEBAYLE et Nicolas PINSARD. « L'économie numérique: une involution du mode de production capitaliste? », Revue de la régulation. n° 30, 2021, et Jathan SADOWSKI. «The internet of landlords: digital platforms and new mechanisms of rentier capitalism». Antipode. vol. 52. n° 2, 2020, p. 562 – 580. 另参见对 这些批判的回应：Cédric DURAND. «Scouting capital's frontiers». New Left Review. n°136, 2022. p. 29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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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我选择从一对经典概念入手——马克思所称的“生产关系”（即人们在社会生活生产中形成的那些确定的、必然的和独立于他们意志的关系②)，以及与之相关联的“生产力”（即在这个社会存在的生产中调动起来的资源、技术和知识)。

但这是在试图回答一个新问题。这大体上就是哲学家麦肯齐·瓦克（McKenzieWark）提出的问题，她想知道“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上和之外出现的东西是否有质的不同，是否正在产生新形式的阶级统治、新形式的剩余价值榨取，甚至新类型的阶级形态”③。瓦克的观点非常笼统。除了与资本-劳动关系和土地所有权相关联的现有生产关系之外，她还在黑客阶段和“向量阶级”之间加人了新的对立。黑客阶级生产信息，但无法将其价值化，而向量阶级拥有信息载体，因此集中了价值化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Nathalie QUINTANE, Un αil en moins, P. O. L. Paris, 2018, p. 373.

② Karl MARX, Contribution à la critique de l'économie politique. Introduction aux Grundrisse dite «de 1857», trad. Guillaume FONDU et Jean QUÉTIER, Éditions sociales, Paris, 2014, p. 63.

③ McKenzie WARK, «Et si ce n'était même plus du capitalisme. mais quelque chose d'encore bien pire?», trad. Yves CITTON, Multitudes, vol. 1, n° 70, 2018, p. 76 -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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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能力。

我与瓦克的论点的不同之处在于，我并不认为信息即将成为主要的价值生产方式。非正统经济学家邓肯·弗利（DuncanFoley）提醒我们，这种前景只是海市蜃楼：

提高效率的效应会造成一种错觉，即以信息和知识为基础的商品生产可以创造价值，除了人类的创造力和聪明才智之外，不需要任何投入。但知识和信息的创造者是人类，他们需要食物、睡觉的地方、衣服等等。①

使用“再封建化”这个概念也需要谨慎一点。当然，它与中世纪欧洲和日本的同构性是间接的和不完全的。居伊·布瓦认为，封建主义的定义核心是“小规模个体生产的霸权”，这显然已经过时。在21世纪，劳动分工没有退化，社会生产合作也没有退缩。相反，技术封建主义是欧内斯特·曼德尔（ErnestMandel）所定义的“劳动日益客观社会化”的结果，是“工业革命以来资本主义发展的基本历史趋势”。②我们生活的每一分钟都融入了这个生产相互依存的紧密网络，它让我们能够吃到别人种植和运输的食物，用别人建造和管理的发电站取暖，通过电信进行通信等等。我们现在不仅要维护传统印刷品形式的信息网络，更要维护那些我们知晓各种复杂维护手段的电子网络。随着我们的在线生活时间越来越多，这些社会联系的复杂性也相应增加。

技术封建主义

① Duncan K. FOLEY, « Rethinking financial capitalism and the “information" economy», Review of Radical Political Economics, vol. 45, n° 3, 2013, p. 165.

② Ernest MANDEL, «In defence of socialist planning», New Left Review, vol. 1, n°159, 1986, p. 5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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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看来，一旦我们认真对待地租问题，数字技术的政治经济学就变成了一种技术封建主义逻辑。如今，数字地租的概念非常普遍，甚至在新自由主义经济学家让·梯若尔（JeanTi-role）的著作中也可以找到它的影子。①

尽管对劳动力的剥削在全球剩余价值的形成过程中仍然发挥着核心作用，但当前的特殊性在于资本利用捕获机制，从这个全球性的剩余价值总量中获利，同时又可以减少其对剥削的直接参与并脱离生产过程。这正是此处“地租”的含义。②

资本主义的核心动力是与竞争相关的投资需求和对市场的广泛依赖。但无形资产的崛起正在颠覆这一传统逻辑。随着数字资产与其用户变得密不可分，个人和组织的流动性受到阻碍。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Jean TIROLE, Économie du bien commun, PUF, Paris, 2016, p. 526.

② 经济学中的“地租”是一个经典概念，与不同的传统都有关系。大卫·哈维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提出了地租理论，参见：David HARVEY，The Limits to Capital，op. cit.，chapter XI。最近，迪潘卡尔·巴苏（Deepankar Basu）在《马克思的地租分析：理论、实例与应用》一文中对马克思的地租概念进行了系统性研究，参见：Deepankar BASU, «Marx's analysis of ground-rent: theory, examples and applications»,UMASS Amherst Economics Working Papers, n° 241，2018。公共选择 (Public Choice)学派从一个截然不同的角度广泛使用了这一概念，参见：MatthewD. MITCHELL，«Rent seeking at 52: an introduction to a special issue of public choice», Public Choice ,vol. 181, n°1, 2019, p.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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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依附性打破了竞争态势，使那些控制无形资产的人比竞争对手更具优势，无须真正投入生产即可获取价值。于是，一种捕获关系占据着统治地位。在这种状况下，投资的目的不再是发展生产力，而是发展掠夺的力量。我们来仔细看看这个问题。

数字化成本结构

征服网络空间的战略包括控制数据流一—接入我们的电话和电脑、机床和车辆的传感器、我们家中的传感器等。就像油井一样，个人和组织活动产生的数据并不是无穷无尽可以捕捉的。①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方面也是如此。因此，原始数据存在绝对稀缺性。

当然，限制数据和软件使用的知识产权也是导致稀缺性的因素。但这些权利往往巩固了已有的地位。第三章描述的知识垄断逻辑的运作不只是局限于法律手段。数据提取处是战略要地，从这些地点涌现出来的信息流汇聚到它们集中的地方，从而产生有用的效果。这就是谷歌模式。

同时，复制信息的成本几乎为零，这是数字世界的特点。尽管原始数据非常稀缺，但复制成本却非常低。这种成本主要与能源有关。从总量上看，数据中心的耗电量不容忽视，但仍然有限。2021年，数据中心（不包括用于生产加密货币的数据中心）和数据传输网络的耗电量占全球耗电量的2%～2.7%，这一比例从未如此之高。自2010年以来，信息成本仅略有增加。①从细分层面来看，这种成本难以察觉，以至于随着数字技术的普及，信息变得非常丰富。

技术封建主义

① Yves CITTON. Pour une écologie de l'attention. Seuil, Paris,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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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字领域，数字资源与自然资源之间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与土地的绝对稀缺性关联的垄断被收益递减所抵消，而对原始数字数据的垄断则因规模经济和网络互补性而加倍。②一旦数据收集和处理的固定成本得到满足，数字服务的有用效果几乎可以无成本地利用。为了理解真实竞争的波动逻辑，安瓦尔·沙伊赫提出了“监管资本”的概念。③这一概念指的是在特定时期特定行业最佳可复制生产条件下运作的资本。这种资本受益于最有利的单位成本水平，并能在同样有利的条件下继续增长。

在回报率不断下降的采矿业或农业中，监管资本面临着高于平均成本的单位成本。剩下的投资机会不如已经在运作的投资机会有吸引力。例如，从沙特阿拉伯油田开采石油的成本约为每桶4美元，而最近从艾伯塔省焦油砂中开采石油的成本为每桶40美元。相反，就汽车业等制造业而言，新工厂采用了更高效的技术，使其单位成本低于现有工厂。

第四章 技术封建主义假说

① IEA, Data Centres and Data Transmission Networks, 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Paris，2022.然而，从温室气体排放和与材料有关的污染两方面来看，整个行业 对环境的负面影响越来越大，令人担忧。参见：Charlotte FREITAG et al.，«The real climate and transformative impact of ICT: a critique of estimates, trends, and regulations», Patterns 2, n° 9, 2021; Fabrice FLIPO, La Numérisation du monde: Un désastre écologique, L'Échappée, Paris, 2021。

②收益递减原则指生产要素的边际收益递减的情况。相反，规模经济指的是活动量增加导致效率提高的情况，一般是由于固定成本的摊销。

③ Anwar Shaikh, Capitalism, op. cit., p. 265 -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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