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拉康哲学映象

读者可能已经感觉到，以上关于拉康镜像理论的讨论过于形上，让人一头雾水、不知所云。下面我们就尝试进入拉康镜像说的具体语境之中，寻找进一步的答案。

1. 太虚幻镜中的“我”之诞生

1936年8月3日15点40分，拉康向墨尔本第14届国际精神分析大会提交了阐释“镜像阶段”(the mirror stage)思想的第一篇论文。①这是一个重要的历史时刻，因为此时拉康直接把矛头指向了弗洛伊德的自我说。更宽泛地说，从此以后，拉康自觉地“与所有直接从我思(cogito)而来的哲学截然相对”，②并从心理学一精神分析学的科学逻辑出发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革命，令当代新人本主义的个人主体第一次真正面临了深刻的危机。

讨论进行到此，我们已经能够判定，自诩为哥白尼式革命的弗洛伊德的个人主体理论仍然是肯定性的，虽然他否定和分裂了理性主义的思(意识)之主体，但毕竟又重新确立了以本能原欲为基底的本我之现实实现—自我。在自我和本我的关系中，自我并未与本我根本脱离，虽然前者的确是本我与现实对象世界和他人的关系性结果，但这丝毫不能改变自我的根子仍深埋于本我之中这个确凿的事实。换句话说，弗洛伊德的自我主体总还是自足的功能性关系结构。“弗洛伊德将自我等同于‘感觉一意识’体系，这个体系是由机体得以适应‘现实原则’和器官的总和所构成的”，③它联结本我，并不断外化为超我。拉康倒好，他直接称晚期弗洛伊德的自我观念为“狂想”。①从中，拉康对老师的真实态度也就昭然若揭了。拉康这一刀直指年迈的弗洛伊德人格理论的核心。②拉康说，长期以来，弗洛伊德的这个自我“为意识所有，但不为反思所及”，③如今，该由他自己来进行真正的反思了。对自己的理论，拉康相当得意，他宣称自己关于镜像阶段的发明，已经可以“直抵一种理论和实践上构成阻力的核心”。此处所谓的核心，就是弗洛伊德以身体自恋和自我认同双重指称构筑起来的和谐的个人主体—“自我”。拉康认为，弗洛伊德的“自我是个功能，自我是个综合，一个功能的综合，一个综合的功能，它是自主的”。可是，坏就坏在这个自我犹如一个堆满了杂物的抽屉，虽然有用，但也常会蒙人。④我已经说过，弗洛伊德常常让人们揭开帘子，看一看帘子后面的真相，可是拉康却直接宣称弗洛伊德的真相只不过是一面更坏、更能骗人的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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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此文后来遗失。1949年7月，拉康又向在瑞士苏黎士召开的第16届国际精神分析学大会提交了一篇论文，题为《作为“我”之功能形式的镜像阶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8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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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84～185页。

拉康之所以将弗洛伊德的自我观念称为骗人的现象，是因为那个人人都认可的从“原生的”本我到自我(超我)的个人主体其实并不存在，这种并非故意欺骗的事件无意识地掩盖了一种缺失。什么缺失？即原初“我”的虚无！这是一个本体论上长期被遮蔽的重要缺失。拉康说：“掩盖这个缺失是主体欢快的秘密”。⑤他的言下之意在于，一直被人们误认为是独立存在的个人主体(自我)其实是一个幻觉意义上的想象骗局，“我”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空无，它不过是“一个操作性的观念”，其实质是我们将一个开端上就是假相的镜像误以为真实存在的个人主体。拉康认为，弗洛伊德假设的自我之发生实为一种意象中的开裂，这种开裂从来没有形成过一个自足的主体，反而造就了一个更加阴黑的舞台。有时，拉康也称其为“与生俱来的开裂”。①以后，在这个被称为主体的舞台上上演的将是穷尽个人一生的伪我与他者争斗的悲剧。这个镜像最初是镜子中的“我”的影像，尔后则是“我”周围众人(开始是其他玩伴的模仿性姿势的反应，然后是长辈、大人的存在)的目光、面相和形体行为构成的反射的镜式形象。请一定注意，这镜像虽然来自干外部的介体，可它始终依然还是个人自己的意象性的自画像。总之，这幅自画像的本质就是虚假的目我认同。“那就是我”，“我在这里和那里”的“我”实际上是一种以先行的想象为本质的反映性幻像，在这个镜像式的伪在中，根本不存在弗洛伊德所说的主体自恋和自我认同，而是存在论上的异化之无。每一个人，都将被自己的这幅自画像欺骗终生。“人类世界的本体论结构”就是拉康想象域的无之本体论。

第三章 从自恋到畸鏡之恋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9页。

② 这一年，弗洛伊德正好70周岁。

③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04页。

④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05页。

⑤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63页。

⑥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0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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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康这里已经做了一个非常大的宣判：过去被人们自觉不自觉地视为个人主体的那个我，被笛卡尔作为理性之思起点的那个我，还应该包括第一个新人本主义先驱斗士施蒂纳笔下的那个“唯一者”的我，克尔凯郭尔口中的“那一个”真实的我，海德格尔的此在之我，统统都只不过是一种想象中幻在的“理想我”而已。②弗洛伊德在肯定意义上的理想之我，在此畸变为否定性的伪我。非常可怕的是，拉康可谓是釜底抽薪式地斩断了当代新人本主义的存在论之根：个人主体是不存在的。根据常识来判断的话，这真是一通耸人听闻的奇谈怪论，不过，我们不妨还是先来看拉康的具体分析再做定论。

关于此，拉康有一段非常重要的表述：

一个尚处于婴儿阶段的孩子，举步趔趄，仰倚母怀，却兴奋地将镜中影像归属于自己，这在我们看来是在一种典型的情境中表现了象征性模式。在这个模式中，我突进成一种首要的形式。以后，在与他人的认同过程的辩证关系中，我才客观化；以后，语言才给我重建起在普遍性中的主体功能。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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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39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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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90页。

依拉康的逻辑，这个伪我的发生，先是主体在想象域中镜子式地假自恋以及在他人的反指中被误认和物相化伪造，而后是在语言象征(能指链)的主体建构中彻底被谋杀。接下来，我们就先来看看悲剧开端的镜中幻像。

拉康所谓的镜子阶段其实是指个人自我初始建构的时期(拉康用“infans”来表示这种孩子的前语言时期)，此时，个人主体第一次将自己指认为“我”。不过在拉康的眼里，这个自我的形成与以往一切肯定性的主体建构说，包括弗洛伊德的自我说完全不同，它的本质是“主体在认定一个影像之后自身所起的变化”，亦即所谓的意象关系。“镜像阶段的功能是意象功能的一个殊例。这个功能在于建立机体与它的实在之间的关系，或者说，建立内在世界(Innenwelt)与外在世界(Um-welt)之间的关系。”②然而，这种意象关系却是以自我否定的颠倒形式出现的：幼年的“我”在镜像中的异化认同(identifi-cation)恰是“我”之初始具象。这个意象的建构以牺牲内在世界(“我”)的对象化，即黑格尔意义上的本体异化为伪现实外在世界为代价。

其实，镜子③本身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物理反射板，它的功能也不过是把一个三维空间的实际存在转换为一个二维平面的图像而已。可是，镜子的反映图像是令人惊诧的，镜子的存在的确有着令人着迷的特性。当然，与东方古代将镜子神圣化的语境不同，“西洋镜”似乎始终处于一种妖魔化的情境之中。在古希腊神话中那个著名的那喀索斯(Narcissus)镜像故事中，水镜的出现，是人自恋和迷入自己的水中倒影变成水仙花而死亡的叙事。在基督教文化中，就有教条告诫人们切不可迷入镜像，因为镜子中“宿有死灵魂”，一旦人长久迷恋镜子，魂魄必将被魔鬼夺走。①在一些艺术作品中，镜像往往与虚荣、死亡为伍，如郝特鲁斯特的《虚荣的寓意》和无名作者的《骷髅与裸女》。②拉康此处的镜像语境显然与这种西方文化传统相关。

第三章 从自恋到畸镜之恋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90页。

②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92页。

③ 镜子一词的法语为“miroir”，英语是“mirror”，其词根是拉丁文“mirari”，原意为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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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康有过一句名言：“人总是一个早产(prematurity)儿”，因为相对于生下来就会水的鱼儿和生下就能站立的小马驹而言，初生的人类实在太懦弱了。雅斯贝尔斯也指认过这一点。③里德说：“如果仅靠自己，婴儿可能会死亡。他们出生得太早了。呱呱落地的时候，他既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对自身的运动机能只有很少的控制力，从生物学的意义上说，他们发育得很不完全。”④用拉康自己的话来说，则叫“动力无助(motor helplessness)”状态。拉康发现，个人对自己的源初认识，发生在婴儿6～18个月生长中的镜像阶段，那是一个构造“我”伪自我中心起始的本体建构过程。⑤拉康认为这是人作为类“过早出生的一个后果”。⑥起初，婴儿的知觉生发于襁褓和摇篮里主客不分的混沌中，他(她)无法界划自己的身体与妈妈、外部世界的区别，所以他会吸吮着自己的指头和被角，将它们当成妈妈甘甜的乳头，他(她)无法知道自己可以看到正在乱动的小脚丫是自己的，他也无法协调自己复杂的身体行为，包括排泄和进食。这是一个康德的先验时空和理念构架没有座架之前的碎裂的感性世界！拉康常常指认这种原初性的“破碎的身体(the fragmented body)”。按拉康的说法，这个“破碎的身体”将犹如一种终生无法治愈的创伤，时时在成年以后的主体梦境之中浮现。那个将来要被叫做“我”的小家伙静静地躺在那里，可是他并不知道存在一个“我”。我们马上还将看到，其实这个“我”早在尚未出世之时就已经被他人先行命名，之后还会在言语的询唤中日益被建构成主体。6个月左右的时候，孩子仍然躺在妈妈怀里，但已经能在镜子中看见一个自己之外的先行的影像，一个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总体影像，一个自己身体之外的“其他”或者“另一个”(oth-er)不同干妈妈，并且与自己身体上所有可以看见的部分的行动完全同步的镜像。①原先，孩子只能看到以自己鼻子为中心点的一幅破碎的视图，但那时当他将鼻子向前伸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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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由水常雄：《镜子的魔术》，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版，第175页。

② 参见由水常雄《镜子的魔术》，上海书店出版社2004年版，第182\~185页的例画No96\~99。

③ 雅斯贝尔斯：《雅斯贝尔斯文集》，青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172页。

④ 里德：《拉康》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年版，第16页。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90页。我们已经指出，拉康的镜像说，只是借用了心理学家瓦隆关于动物与幼儿镜像行为观察的一个心理实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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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93页：第412页。

我们所有的其他东西：手，脚，心，嘴，以至眼睛都不愿跟着去，这就受到了合作破裂的威胁。一旦感到了这威胁的恐慌，就要采取严厉的措施。凝合起来！也就是说，求助于镜子的蜜月为之欣喜的形象的力量，求助于左边和右边的肯定了的神圣的结合，虽然如果主体仔细看一下就会发现它是次序颠倒的。②

第三章 从自恋到畸镜之恋

① 拉康说，幼儿在最初的几个月里能区分人形，而从第10个月开始就能辨识人脸。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09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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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康说，与动物(如猴子)对镜子形象稍纵即逝的兴趣不同，面对镜中的影像，孩子“会由此生发出一连串的运作，他要在玩耍中证明镜中的形象的种种运作与反映的环境的关系以及这复杂影像与它重现的现实的关系，也就是说与他的身体、与其他人，甚至与周围物件的关系”。①他既会去确认镜子后面有没有其他东西，也会在镜子前面确认自己身上可直视和不可直视的部分，同时还会确认镜子中的一切物体影像和现实物的映射关系，最终，他会得意地一笑，彻底确认那个镜中的“他”就是“我”！显然，拉康这里的镜像实际上并不是常识中的照镜子，而是一种本体论的意向性整合，一种对自己先行总体性的镜像占有，或者叫“变身的活剧”。拉康后来曾经将这个过程指认为“双重镜像认同”：一是孩子对自己肉体统一性的想象性认同；二是从小他者那里获得的自我认同。②其实，我本人就不记得这个认同过程，在女儿的身上也没有直接实证过这一现象。是不是每一个幼儿都能记得这个镜像认同过程，甚至是不是每个人都有过这个独立的镜像阶段并不重要，因为这其实只是拉康的一个哲学隐喻，拉康只不过想借它说明个人自我自欺性确立的一个必然环节。我想到的问题是，肉体的“我”6个月大小以前的确不能协调自己的肉体，可后来他真的协调了自己的肉体，那时候已不再是一个镜像，而是他能用手在统一起来的物质实体上的整体，以及在存在中统一起来的行为整体。这个非想象的行为总体与镜像关系的关系究竟是什么？这就是拉康看不见或不想看见的东西。拉康说，这是一种“胜利地”占有形象的过程，孩子“附带着伴随它的兴高采烈的哑戏，还有在极迅速地验完了镜子背后没有形象之后时在镜像认同的控制中的那种戏嬉的迎合”。③里德曾经分析过，在生物学语境中，“生物融入自己所在的环境”是一条自然法则。而拉康则进一步将这一观点发展成：“生物对外在于自身的形象能以一种类似想象的方式加以占有。”①这个想象的方式很关键。拉康正是用它命名了自己对主体误认和错位的第一个阶段：想象域。这也是人在自己最起初的成长期中，首次成为发自自身的声音、行为的自主主体和这个统一肉体的主人。依海德格尔的说法，这是个人此在(自我)的第一次存在或者在场(Anwesenheit)②，虽然这还是所谓的“自我”弱弱的初级形态。然而，喜滋滋的个人并不知道，就在这种看似成功的确认间，他已经无意识地杀死了真正的自己。当然，我们这里讨论的是正常人(伪)自我的建构过程，而在精神病患者那里，这种“被割裂的身体”将重新再现。拉康从超现实主义的绘画作品中直接引入了这个重要概念，③也就是说，主体的解构(精神主体的分裂)将直接表现为身体的断裂以及语言话语掌制权的沦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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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90页。

② 安德烈：《女人需要什么》，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26～12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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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92页。

1. 小他者影像中的异恋

我们已经知道，拉康的镜像理论并非实指真实发生的感性“照镜子”，不是实指孩子与镜子反映成像的现实关系，这已经是一种本体逻辑上的哲学隐喻。我注意到，拉康将这个镜像之我的确认视为一种从视像开始的保证自身连续性、统一性心身整体的视觉格式塔(Gestalt)建构：

主体借以超越其能力的成熟度的幻像中的躯体的完整形式是以格式塔方式获得的。也就是说是在一种外在性中获得的。在这种外在性里，形式是用以组成的而不是被组成的，并且形式是在一种凝定主体的立体的塑像和颠倒主体的对称中显示出来的，这与主体感到的自身的紊乱动作完全相反。…..这个格式塔通过它体现出来时的两个特征，象征了我在思想上的永恒性，同时也预示了它异化的结局。并且这个形式还孕含着种种转换，这些转换将我与人自己树立的塑像，与支配人的魔影，以及与那个自动机制联结起来，在这种机制中人造的世界行将在某种多义关系中完成。①

第三章 从自恋到畸镜之恋

① 里德：《拉康》.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年版，第18\~19页。

②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32页。

③ 波微：《拉康》，昆仑出版社1999年版，第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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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段极为经典的表述。当自身与外部现实都还处于无法界划的非统一状态中的婴儿在镜子中看到相对稳定的自己的影像时，意象性地实现了一个自欺性的格式塔转换想象场，这个新的建构物就是他者。请一定注意，镜像本身不是他者，他者是一个意象结果。在这里，孩子误将这个并不是自己的“他者”(第一个小写的他者autre/other,拉康取其法文第一个字母a，为了区别起见，我们可以把它叫做小他者Ⅰ，这时的他者是一个长着“我”的脸和身体影像的映射幻境)认同为“自我”(作为a的视觉格式塔心像的a')，这是一种自恋式的虚假自居。②请注意，格式塔心理建构在拉康这里经常承担一种否定性的造假使命。拉康也曾提及，这种主体自我的格式塔伪建构的动因就是基于一种幼儿欲图摆脱几个月来机体行动不协调之苦恼的“情感动力”。下面我们还要讲到，拉康的认同观与弗洛伊德正好是相反的，对象性认同不是肯定性的主体自我之建构，而是一个骗局。在这里，“主体将自已从根本上与自己身体的视觉格式塔认同起来，相对于他行动上还存在的严重的不协调而言，这个格式塔是一个理想的统一，是个有益的意象”。①这里原意是说，相对于幼儿在现实肉身中的不和谐而言，这个意象是一个完整的“我”的“设定的和谐”，然而，这个格式塔心理构形(formation)中的理想镜像却是一种欺骗。②巴赫金在讨论成人的“对镜自顾”时，也谈到了镜像的部分虚假性。他说，在镜像中“我们看见的是自己外貌的影像，而不是自己外貌中的自己，外貌没有包容整个我，我是在镜前，而不是在镜中：镜子只能为自我客体化提供材料，甚至还不是纯质的材料。我们在镜前的状态，总是有一些虚假”。③这就是最初的那个“理想一自我”(弗洛伊德原词为Idea-Ich，后来拉康用im来表示)，自我(moi)正是这个先行被看见的“理想一我”的形象。必须注意的是，与弗洛伊德的语境不同，拉康对“理想一我”的使用已经具有了贬义，理想化即意象中的误认，其中已经内含了虚假的成份。当然，这对于孩子从前无法协力的破碎世界是一个根本性的改变。“自我形成的原型虽然是以其外在的功能而使人异化的，与它相应的是一种因安定了原始机能混乱而来的满足。”①孩子正是通过外在于自身的形象来认同自己的，不管这个形象是真实的镜像，还是另一个小伙伴的形象，“一旦我对某一外在形象产生认同，我就可以做我以前所不能做的事情”，原因在于，这个“看起来很完整的形象能让我用新的方式控制自己的身体”。②这就是拉康所说的通过“另一个”形象(小他者Ⅰ)来实现的意象功能。可是，孩子并不知道，在这个整体性和自律性的想象外观中，他恰恰在无知的误认中失却了自己。这个同一性，恰恰是负面的幻像(negativehallucination)。请注意，在此孩子并不知道镜像的虚幻本质，幻像的本体意义恰恰在于它被误认为是真实。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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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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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关于这个a-a'的关系，请参见拉康那个著名的L图式。本书第295页。

第三章 从自恋到畸镜之恋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10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62页。

③ 巴赫金：《审美活动中的作者和主人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年版，第 372 页。巴赫金(Bakhtin,Mikhail Mikhailovich，1895～1975)，前苏联著名文学理论家，20世纪最杰出的思想家之一。1895年11月17日生于奥勒尔市一银行职员家庭。1918年毕业于圣彼得堡大学文史系。后曾在维尔城一中学任教，1920年秋转往维捷布斯克教授文学和美学。从这时期开始了哲学和人文科学诸多领域的研究工作。1923年因病辞职治疗。1924年去彼得格勒供职。他前期著作有《艺术与责任》《语言创作的方法问题》等。1929年发表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创作问题》(1963年修订版更名为《陀思妥耶夫斯基诗学问题》)，是他的主要力作，书中提出“复调小说”理论，为他获得世界性声望奠定了基础。他30年代写成《拉伯雷与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代的民间文化》。1945年起应邀到摩尔达维亚师范学院任俄罗斯和外国文学史教研室主任，1961年退休。其间同时进行他所称的“元语言学”研究。1969年起定居于莫斯科。1975年5月16日巴赫金因病逝世于莫斯科。他的研究成果死后被编成论文集《美学和文学问题》和《语言创作美学出版。巴赫金的思想直到20世纪70年代才被介绍到西方，因此他在《审美活动中的作者和主人公》一书中所讨论的镜像一他者(pyro)理论不可能直接影响到拉康。所以，我们此处不打算专题性讨论巴赫金的理论。必要的话，我们会在具体讨论中织进巴赫金相关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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