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拉康哲学映象

所谓的认出即是主体间性的言说。“我在言说中寻找的是别人的回答。使我成为主体的，是我的问题。为了使我为他人所认可，我是着眼于将至者而讲出已逝者。为了得到他，我用一个名字来叫他，为了回答我，他必须接受或拒绝这个名字。”①我们已经引述过这段文字。接受或拒绝即是回应，这同质于列维纳斯的他者观。他者并不真在我们之外，因为它是由我们的言说建构出来的。

此外，我们还应该再关注一下之前已经讨论过的镜像阶段中那个小写的他者(拉康用a来表示)。拉康曾区分出一个非语言的小他者，即做了本是“空无”的自我的主人。在此，拉康呈现了他与列维纳斯的不同，后者的他者理论中有他人(autrui)，也有作为面貌和语言的他者，可是列维纳斯并没有区分大写他者和小写他者。所谓的小他者，一开始是镜像中那个无语影像的伪意象物，后来则是母亲、父亲和其他亲人的面容(列维纳斯的“表情”)，还有一同玩耍的小伙伴的行为和游戏构成的场境意象他者。伪自我正是在这种种非语言性的另一个(other)对象性关系中被现实地建构和肯定的。此处的非语言即是小写性，并且已经暗合了将来那个没有被象征化的残渣的对象a。小写他者总是与感性的他人面容为伍，可是，我们切不可将拉康的他者简单地比做他人(autrui)。②小他者固然以形象为介体，但它并不是另一个或者其他的人，在拉康那里，他者是存在之缺失！福原泰平曾经说，拉康的“他者即是缺失的别名”。③一般说来，他者总是指那个反射出来的应该的“假我”源。如果说小写他者是非语言性的假我之源，那么大他者则是语言象征系统构成的假我之源。小他者是“它”的缺失，而在此处，大写他者(象征性语言)将是物与人的缺失和死亡。并且，大写的他者更不能误作他人。齐泽克说：“大写的他者’当然不可能被还原到经验性的他人，它们所指向的是拉康的‘大他者’(bigOther)，是象征域本身”。①杰姆逊有时将大写的他者(A)等同于父母②，这种做法是有问题的。的确，每一个个体最初一定都是从父母那里获得早期的语言和概念，可是，大写的他者一定不会是经验中的具体的人，而是一套客观运作中的象征系统。拉康自己说：“语言是由一系列能指—比如ba、ta、pa，等等——构成的……这个能指的集合体的定义就是它们构成了我所说的他者’。”③高宣扬先生认为：“有了他者，才有可能形成能指，才有可能使主体形成接受能指的能力。”④此言差矣。在拉康这里，能指互存的象征系统本身就是大他者，这不是两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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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312页。

② 有的论者就将拉康的想象域中的小他者(autre)误作为他人(autrui)。参见黄作《论拉康的无意识理论》，《国外社会科学》2001年第4期，第42页。高宣扬：《当代法国哲学导论》，上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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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福原泰平：《拉康——镜像阶段》，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65页。

拉康认为，所谓的主体是被言语中的象征性他性(other-ness)建构起来的。主体性何为？“在它所在的地方主体除了构成一个绝对的他者的主体性之外什么也得不到。”⑤这个绝对的他者即是大写的他者。

大写的他者于是就是那个由讲话的我和听话的他者组成的地方。一个所说的已经就是回答了，而另一个决定听一下那一个是否讲过话了。反过来，这个地方延伸到主体中所有由言语的法则统治的领域，也就是说远远超过了从自我那儿得到指令的话语的范围。①

第八章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中译文参见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版，第130页。

②杰姆逊：《拉康的想象域与符号界》，载《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215页；第223页。

③ 拉康：《作为任何主体前设的统摄性他者结构》，参见《新疆艺术》1996年第1期，第60页。

④ 高宣扬：《当代法国哲学导论》，上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78页。

⑤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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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拉康的一段很经典的表述。

于是，一切由象征性语言统治的地方，莫非大写他者的王土。一切人的存在都印有A的标记。人类主体、个体性的“我”，其实皆是被大他者蹂躏的伪主体。这就是拉康大写他者理论的批判性意义。

当然，拉康的他者理论并不是十分圆满的，问题主要出在他没有认真区分他者本身的不同质性，说到底这还是由拉康哲学基根上的非历史性所造成的。因为，原始图腾和神话中的他者、封建十地上宗法性的他者(如中国的“三纲五常”)和宗教语境中的神性他者，以及布尔乔亚世界中的他者(作为文化霸权的意识形态)在基本质性上肯定是根本异质的。何况，拉康还不可能看到互联网时代的他者与“我”的关系，特别是网上的他者与真实虚拟的“假我”之间的复杂关系。以我的看法，拉康的他者理论从总体上看可以算是资本主义现代性语境中的一个特例。这种他者关系的本质是自拘性，用福科的话来讲则叫“自我惩罚性”。仅就这一点而言，拉康的头脑倒不如福科来得清楚。另外，还可以反向思考的一个问题是，如果不受到他者的暴力性侵凌，人会是什么？！我们能想到的例子像西方古代王位继承争斗中自幼被囚禁在地牢中的王子，成年后的智力水平仅如未开化的幼童；再比如上一世纪亚洲曾经发现的自幼由狼哺养长大的“狼孩”，“狼孩”的确没有正常人成长中的他者侵凌，可他只有狼的生存特征。也许，我们可以据此来反驳拉康。然而，拉康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在他看来，没有他者，自然的人无非是残暴的野兽(unebête féroce),而正是因为能指(他者)的建构，人变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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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82页。

立的残暴野兽。①

拉康的他者理论是其哲学中最难理解的东西之一。波微曾经直言不讳地说拉康的大写他者是“一个易变的和有时混乱的观点”。②我倒不这样看。拉康的大写他者就是在个人之间通过语言和活的言语建立起来的不是我们的另一个我。对这个“另一个”，我们现在已经耳熟能详。初看起来，A的存在形态正如黑格尔所说的那个背后的理性之狡计和斯密那只市场中看不见的手，不同的是，它不是我之外的别物，而是被误认为我自己的他性投影。A是强加给我的非我，可是，我并不知道它是一种强制性的暴力，我懵懂地以为这就是应该中的我。甚至，这假我，说不定还是真我将倾注毕生精力为之“拼搏”、向之靠拢的理想。杰姆逊在这里又解释错了，他说大他者是“本人的另一个自我，或者说是自己的形象”。③这显然有问题。大他者不是自我的形象，而是被误认为我性的他性。“他者作为绝对，也就是说作为一个自己可以取消主体的他者，其方式是与主体可由此对他的行动一样，也就是蜕化成对象来欺骗他。”④由此，

主体最终只有承认，他的存在只是想象的产物，这个产物使他什么都无法肯定。因为在他为他者(pourun autre)重建的工作中，他重新找到了让他把重建当作他者(comme une autre)来做的根本性异化，这异化注定是要由他者(par un autre)来夺走他的重建的。①

第八章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转引自高宣扬《当代法国哲学导论》，上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78页。

②波微：《拉康》，昆仑出版社，1999年版，第92页。

③ 杰姆逊：《语言的牢笼》，百花文艺出版社1995年版，第143页。

④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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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拉康在此再一次确认了魔鬼大他者。之所以说拉康的大他者是魔鬼大他者或恶的大他者，是因为这里的大写他者对我的关系是一种存在论上的强暴关系，一种杀戮关系。我们对A的认同，必定标志我们自己的死亡。拉康的门徒齐泽克曾经详尽解释过拉康这个魔鬼大他者：

“大写他者”的此一维度只是处于象征性秩序中的主体的构成性异化的维度而已：大写他者在幕后操纵，主体并不说话，而是被象征性结构“言说”。简言之，这个“大写他者”是对社会实体的称谓，是对所有下列事物的概括—由于它们的存在，主体从来无法完全支配自己行动的结果。也就是说，由于它们的存在，主体行为的最终结果总是它试图获得或预期获得的事物之外的某物。②

拉康认为，大写的他者只是由语言和言说话语构成的象征性的他者。而齐泽克则向社会现实推进了一步：大他者(A)就是那个做了我们主的社会“实在”。在这一点上，齐泽克是将拉康再还原为马克思。在我们与A的认同关系中，它明明是一种外部的东西，却又被认定成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做与不做，说与不说，都由这个A来控制。在齐泽克看来，大他者不仅是一个社会象征性的强暴，而且也渗透到现实生活里所有不成文的情境之中：“拉康的大他者’不仅指明了那清晰的调整我们社会相互影响的象征规则，而且还指明了不成文的‘含蓄’规则的复杂之网。”①为此，齐泽克还举了罗杰·艾伯特所写的《好莱坞套路的小书》为例，其中列举了数百种电影制作的套路和必需的场景。譬如我们都很熟悉的“水果车”规则：在好莱坞电影中，只要有狂乱的追逐场景，就必定会有一辆水果车被狂奔的人或车撞倒，然后愤怒的小贩将跑到路中间，挥舞着拳头目送主人公远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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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59页。译文有改动。 Écrits:A Selection, trans. by Alan Sheridan,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 , 1977. P.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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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齐泽克：《实在的面庞——齐泽克自选集》，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253页。

在拉康这里，面对大写的他者，意识到的被认同为主体，意识不到的由此成为支配自己存在更隐秘的无意识。于是，无意识自然不是什么生发于本我的原欲，而是大写他者的隐性力量。波微的表述十分精辟：“无意识是大写他者执行其最隐秘使命的所在，就像一种侵占性力量或间谍组织。”就这个意义而言，拉康那句“无意识是他者的话语”也就不难理解了。无意识不过是他者明目张胆强暴后的隐性牵挂罢了。在拉康的宫殿里，大写的他者是主宰一切的神灵，推动着存在中有意识和无意识的一切。

1. 无意识是大写他者的话语

就是在此处，拉康有了一个与弗洛伊德完全不同的发现(但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假惺惺宣称这是弗洛伊德的“发现”),即无意识是大写的他者的话语(l'inconscient est la pa-role des Autres)。③请一定注意，这句话极其难解，因为此处这个无意识的语境已经被从弗洛伊德原有的意义上根本重写了。

第八章 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齐泽克：《偶然性、霸权和普遍性—关于左派的当代对话》，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38页注41。

②波微：《拉康》，昆仑出版社，1999年版，第92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1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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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是被压抑的原欲，它与人的自觉意识层面相对，构成了人心理结构的两面。可拉康却认为，弗洛伊德的无意识理论如果与人的本能相关，就将陷入生物学的泥潭，这是他晚年(1923年提出本我、自我和超我的所谓“第二个人格系统”以后)思想发展的误区。相比之下，拉康更倾向于弗洛伊德早期将无意识与象征性联结起来的理路。拉康曾经武断地判定，“弗洛伊德对我们反复说他的那个无意识与至今为止这个词所指的内容都毫无关系”，因为，弗洛伊德从一开始就将无意识规定“带到了象征法则的这个决定作用的中心去”了。①显然，拉康硬要将无意识与象征性语言链接起来，无意识将不再与本能、原欲和本真的本我相关，而成为语言大写他者的无形排泄物。我注意到，拉康的理解与列维一斯特劳斯关于无意识概念的前期讨论不无关系。后者是最先将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概念与个人的内在特性分离开来的人，他并且成功地把无意识与符号的象征功能联系起来。列维一斯特劳斯认为，无意识恰好是外在于主体的，它常常反映了“我与他者”的外部关系和“无意识活动的规律”。②我注意到，多斯也细致地发现了拉康与列维一斯特劳斯在无意识理论上的这种内在关联，即列维一斯特劳斯“腾空了无意识的全部内容，并移植了它”，而拉康则将其这种特定的无意识全盘接受了。对此，多斯似乎十分惋惜：“拉康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无意识挪到了结构主义范式的符指线以下，为了与列维一斯特劳斯对话，为了获得人类学的支持，拉康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他牺牲了精神分析特定的对象，也丧失了自己科学性身份的根基，即无意识。”③我倒以为，多斯的判断正好与事实相反，拉康对列维一斯特劳斯无意识的援引并不是基于某种外在资源的需求而因小失大，此举绝对出于一种理论故意。在拉康的哲学逻辑中，列维—斯特劳斯的无意识概念只是一个小小的颠覆性之开端，他十分郑重其事地用力撕开了这个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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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17页。

② 参见列维一斯特劳斯为毛斯的《社会学与人类学》一书所写的导论。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导论第14页。

③ 多斯：《从结构到解构——法国20世纪思想主潮》，上卷，中央编译出版．284.社2004年版，第161页。

1966年10月，拉康在美国霍普金斯大学举办的“批评的语言与人文科学”研讨会上做了题为《作为任何主体前设的统摄性他者结构》(Of Structure as an Inmixing of an Other-ness Prerequisite to Any Subject Whatever)的发言,当时他即席打了一个著名的比方来说明自己语境中的无意识：

我为大家准备这篇简短的讲稿时，正值凌晨。透过窗户，我可以看见巴尔的摩，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瞬间，因为这时太阳还没有完全透出光亮，霓虹灯为我显示着时间在分分秒秒地变化，那时的交通自然很拥挤，我使自己留意着看到的一切，除去远方的一些树林，这些正是思想的结果，而且是积极思考的结果，但是主体扮演的功能却不是完全自明的。总之，“此在”（作为主体的一种定义）在这里是一个间断的或消退的旁观者。概括无意识的最佳形象就是清晨的巴尔的摩。①

巴尔的摩②是霍普金斯大学主校区的所在地，拉康在太阳还未升起的时候观赏窗外的风景，除去一片树林，他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他想象着时间的变化和日间的交通情况，可是这一切都不是他直接看见的东西。拉康说，无意识就像“清晨的巴尔的摩”，这话有着两层意思：一是说，无意识在我们之外的异乡他处(这对一个来自远方法国的客人尤其如此)，这直接否定了弗洛伊德将无意识视为人的本己原动的观点；二是说，对主体而言，无意识恰恰是发自他处的不明之物。

第八章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拉康：《作为任何主体前设的统摄性他者结构》，原刊《结构主义的争论：批评的语言与人文科学》，参见《新疆艺术》1996年第1期，第59～60页。我改动了中译文的标题。

②巴尔的摩是霍普金斯大学主校区的所在地，是美国东部海岸的重要港口城市，属马里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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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拉康的理解，无意识并不是弗洛伊德所讲的那个被压抑下去的本我原欲，也不是人类欲望之无言的、不可停歇和不可安抚的东西，“无意识不是初始的，也不是本能的，它所知道的基本的东西只是能指的基本单位”。①杰姆逊有一个特别形象的说法，即无意识不是“一个永久的本能的沸腾的大锅”。②无意识从属于能指，也就是说，无意识正是与弗洛伊德所言截然相反的东西。③齐泽克对此做了些评点，他认为拉康的无意识是“空洞的理性机器，它一意孤行，而不考虑主体的生命世界的要求”。④由此，我们可以再次确认拉康那个“回到弗洛伊德”的口号所隐含的颠覆性真意。拉康坚持认为：“无意识就是具体言谈中跨越个人的那个部分。主体自己并不拥有这个能力来重建其有意识言谈的连续性。”⑤无意识是具体言谈中跨越个人的那个部分，换句话说，在言说中个人主体并不做主，有一种力量不知不觉支配着主体，此时主体“不是在说话而是被说”！⑥这也是后来后结构主义非常著名的一句名言。最关键的是，无意识不是个人主体自己无序的混沌的要求和欲望，而是他者性的。或者换一句话，“遵照弗洛伊德，我们说他者就是他所发现的称之为无意识的回忆的场所”。⑦显而易见，这依旧不是弗洛伊德的意思，拉康再次强加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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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54页。

② 杰姆逊：《晚期资本主义的文化逻辑》，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224页。

③ 格林说：“在我看来，拉康提供了一个反弗洛伊德的无意识观”。这正好说对了。参见多斯《从结构到解构———法国20世纪思想主潮》，上卷，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330页。

④ 齐泽克：《实在的面庞——齐泽克自选集》，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147页。

⑤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68页。

⑥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9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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⑦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10页。

对此，齐泽克又有一段说明：无意识是一种思维形式，思维形式的本体论状态是非思维的，就是说，思维形式外在于思维本身，简而言之，某种外在于思维的大写他者的场所(OtherScene)已经事先表达出思维形式了。①

拉康这里，主体的存在(不等于本真的活我，因为在镜像阶段中，我没有出世就死在自己的倒影中了)成为他者的影子，亦即无上之无，可主体并不知道自己的内部是空无的，也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做主了，更不知道他的言说实为他者的言说，于是，无意识不是压抑了的原欲本能，而是来自于他者的隐性强暴。高宣扬先生正确地看到，弗洛伊德那里生成无意识的压抑从此被赶了出去。②由此拉康才说，主体的无意识即是他者的话语。③对于个人主体而言，无意识将是“前本体论的(pre-ontological)”。我发现，齐泽克的评论总是出现在一切应该出现的地方：“无意识是一个悖论性的字符，它只有在本体论的意义上不存在，才能维持自己的存在。”④也因此，拉康将无意识看作是“一封无法投递的死信(dead letter)”，因为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来自于压抑的本能原欲，而拉康的无意识则只是大他者淫威的反证。至此，一个理论谜题已经彻底澄清：拉康的无意识早已不再是弗洛伊德那种原欲式的本体论基始，而成了个人主体异化于他者奴役的不做主的呻吟。

对于“无意识是他者的话语”这个非常让人费解的观点，我们可以从如今铺天盖地的广告对人的软性强制中看看就里。无处不在的广告其实就是资本家用象征性语言和美学景观制造出来的控制工具，它就好比人们在生活消费中的大他者。每当我们阅读报纸或者看一部扣人心弦的电视剧时，最恨的就是时时冒出来干扰我们的广告。可是，千万不要以为每年在电视上花上几千万，甚至是上亿金钱做广告的资本家们都是笨蛋(实际上这些钱恰恰是我们这些消费者花费的，因为广告费用被列入了生产成本)，表面看来我们完全可以变换频道拒绝广告，可以不受它的影响，但其实，广告的作用并不是针对人的自觉意识，它的长处恰恰就在它是作用于人的无意识控制。也正因此，鲍德里亚说，广告的本质在于“匿名的说服”。①当某种商品每天晚上在你面前出现十次(一些制作低劣的广告以更多更赤裸的形式出现，如“羊，羊，羊，×××牌羊毛衫”，它会在十秒钟内连续出现三次)，一个月、一年下来，它必然能在你脑中形成一个意识层面以下的隐性控制，不自觉地建构起你在无意识中的欲望。我经常在课堂上让同学们做一个心理实验，事实证明，购物时的无意识控制的确存在：当我们购买一定价位的牙膏、食品或者其他商品时，即使没有人直接指点，我们也只会买自己听说过的“知名”商品，一般不会主动去买自己从未听说过的东西，这就是广告的隐性控制作用。你此时的无意识正是资本家通过广告大他者制造的话语的被支配物。我们还常常看到，不懂得刻意拒绝广告的孩子们，常常会背诵全部广告歌和画面，因为这个年纪的孩子尚不会自觉地分辨所接受的信息和压抑自己。费瑟斯通说，广告可以将罗曼蒂克、珍奇异宝、欲望、美、成功、共同体、科学进步与合适生活等等各种意象附着于肥皂、洗衣机、摩托车及酒精等平庸的消费品上。②资本家正是通过这种方式，使他们的强制性目的和意识形态悄无声息地内化为你自己的本

第八章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中译文参见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版，第26页。

② 高宣扬：《当代法国哲学导论》，上卷，同济大学出版社2004年版，第380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75页。

④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中译文参见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版，第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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