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拉康哲学映象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拉康哲学映像

① 鲍德里亚：《物体系》，上海人民出版社2001年，第1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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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费瑟斯通：《消费与后现代主义》，译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21页。

然无意识。

正是在这种独特的否定性语境中，拉康才会说：“无意识是我的历史中留着空白或填了谎言的一章：它是被查禁的一章。”①显然，这是弗洛伊德的文明与本我的关系的一种重要延伸和改写。所以，话还可以倒过来说：“精神总是在他处！”②或者说，主体总是他在。“我”从来不是我，开始是镜像之我，然后是能指的一个座架，“我”总是另一个存在。“我”总是那个无脸他者的无意识的奴隶，“我”不得不对他说，“我”不得不向他展示我的存在，“在我的发现中必须有某个外在的东西，这样我才会在发现中得到乐趣，而且这样地维持下去才能获成果”。③也是在这个意义上，拉康说，无意识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主体性的一种深深的反讽。

无意识的至高权力的另一面是它的“反讽”，由这个反讽无意识的整个秩序在瞬间消失了。在这个反讽里，无意识的创造性活动暴露了其绝对的无由性。无意识对现实的主宰表现在无意义的挑战上，在自由心智的恶意的风雅中幽默象征了一种尚未作最后决断的真理。④

与此相关，拉康另一个观点也是直接反对弗洛伊德的，即在象征域中，无意识是像语言一样被组织起来的。因为，在弗洛伊德看来，无意识现象的发现之处，恰好是有意识的“语言在何处停步”，无意识正是语言意识的否定面，它是不可由语言直接触及的前意识的原欲式的内驱力量。而拉康的观点又是颠倒的。他说：“精神分析在无意识中发现的是在言语之外的语言的整个结构。”①为什么？根据拉康的上述诠释，无意识即大写他者的话语，而大写他者就是能指的象征系统，所以，能指的结构其实是无意识现象及其重复过程的基础。对此，里德曾经分析道：

第八章 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69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81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81页。

④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8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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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拉康看来，无意识就是一种类似语言的结构：也就是说，它是由一连串能指链要素组成。它就像一台邪恶的转换机器，把词语转换成症候，把能指刻入肉体或把它们变成折磨人的观念或各种强迫意识。一种症候实际上可能是一个困在肉体中的词语。②

拉康还说：“为了能看懂无意识重复的历时性变化，解释必须在组织起来的能指的共时性结构中引入某种能使破译突然可能的东西，——确切地说就是那个使他者在隐匿编码中能起作用的东西，这是指的在其中表现为缺少的成份的他者。”③所以，对主体来说，无意识的背后发生着一种意义流，“这个意义流的奥秘在于主体不知道在哪个地方来假装是它的组织者”。①在这里，他还专门提醒那些原来只是从本能域寻找无意识的“知情人”们格外注意这一点。

为此，拉康曾经在宏大的社会历史尺度上以历史的编纂学为例，在此，拉康区分了“真正的历史研究和所谓的历史规律”。拉康显然不屑于历史决定论，并且反对那些历史发展的先知者：“每个历史时期都有哲学家来散布符合当时流行价值的所谓历史规律。”当然，他也说，这并不意味着汤因比、孔德和马克思等等那些历史观领域的里程碑统统要被推倒，他要说明的恰恰是这些里程碑的意义，即“理想的功能”，这实际上是历史尺度上的一种先行性预期，一旦有了这种或那种规律，历史似乎就会按照一种样式被建构起来，这种总体性的历史“一旦写成，人们在内心和在外界就演出了这历史”。①这就像黑格尔所说的“理性之狡计”②，对于绝对观念来说，它“从头到尾都知道他要的是什么”。③可是，它在历史的背后，它使人们不知不觉地走向一个共同的方向，一种非向心的合力，一种反目的的合目的论。其实，黑格尔的这个理性就是大写的他者，人们在历史中的无意识正是他者的杰作，大写他者让人去做去说，但又不让他们知道。拉康在理解黑格尔和马克思时其实发生了某种误认。在黑格尔和马克思那里，历史发展中的他性只是一种暂时性的现象，这种恶的他性或他律性终将被历史地扬弃，可这一点对于拉康而言则是不可能的。人们的无意识正是大他者的内驱和话语，所以，无意识还是被他者隐秘地组织起来的。在这种历史中，真相是“被禁查的一章”，真相空缺的地方是谎言，所以真理总是在他处。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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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25页。

② 里德：《拉康》，文化艺术出版社2003年版，第49页。译文有改动。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3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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④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62页。

主体远远超出个人“主观”地感受到的东西，他能一直达到真理，他也会从你刚闭上的嘴里出来。是的，他的历史的真理并不全在他的脚本上，可是他的地位标明在上，就在他因为只知道自己的回答而感到痛苦的打击上，也在因混乱而使他不安宁的篇章上。⑤

主体不等于个人自己感受到的东西，而更多地是他根本不能发觉和直指之物。他存在的本质、他的历史之真理，都在他处。换成马丁·布伯的逻辑，拉康恰恰是在说，“我与它”是必然的，而“我一你”关系则是幻觉。所谓的他处就是对他者理想化的误认。

第八章 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71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79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612页。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69页。

⑤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7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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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无意识逻辑的“狡计”，是无意识欺骗我们的方式。无意识并不是一种我们不可认知、不可抵达的超验之物，毋宁说，它是unebévue（套用拉康对Unbewußte所作的文字游戏）①的一种忽视：我们忽视了，我们的行为方式已经是我们所欲求的事物状态的一部分，我们失误的方式也已经是真理本身的一部分。②

拉康说：“我们教会主体当作他的无意识来认识的正是他的历史”。③人们对自己的历史的无知，正因为这种历史是“按照某种秩序被查禁的”。

1. 主体间辩证法：人与小、大他者的游戏

虽然拉康一再强调弗洛伊德的病人与分析者的主体际性是自己他者理论的缘起，可我们依然发觉拉康他者说的具体内容，更多地来源于黑格尔。但是，我们已经说过，这个黑格尔是经过柯热夫和伊波利特重新油炸过的主奴辩证法的黑格尔。“这个黑格尔是高超的关于一种他性(otherness)的资源丰富的诗人，这种他性萦绕着意识，并且在公共的领域发现了有其无尽的回音和相似物。”①我们讨论过，黑格尔的他性即是一种对象性的主体相互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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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法语的 unebévue(差错)与德语的 Unbewußte(无意识)发音相近，故而称之为“文字游戏”。

② 齐泽克：《意识形态的崇高对象》，中译文参见中央编译出版社2002年版，第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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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91页。

拉康认为，主体的历史就是在一系列“理想认同”中实现的，但这些认同并不是弗洛伊德那种肯定性的自我主体建构和持存，而多为对他者意向的误认。如前所述，最早的误认就是镜像中的理想我。这里的我之诞生即是作为小写他者投射的“我”之假相的误认。“意向在人身上出现的第一个效果是一个主体异化的效果。这是基本的一点。主体是认同在他者身上并一开始就是在他者身上证明自己。”②在这个起点上，

基本是异化的原初自我就与基本上是自杀性的原始牺牲联结起来了：这就是说是疯狂的基本结构。这样在自我与存在之间的这个原初的不谐和就将成为基调，这个基调将穿过心理历史的各个阶段而回响在整个的声音阶中。③

在象征域中，不居的能指链成为真正的王者，它以大写他者的身份，居住在主体的存在位置中。我们也已经知道，这个大写的他者并不直接是一个实体性的他人，而总是以他人的言说中的认同关系出现的那个被从外部投射的“我”。这样，就会有一个主体与小他者和大他者的关系。拉康将这种关系称为主体间辩证法。继而，拉康把这种主体间性的辩证法视为弗洛伊德自我主体的真正内在结构。并且，这是十分复杂的、交织着无意识生死斗争的辩证法。

第八章 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波微：《拉康》，昆仑出版社1999年版，第89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88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8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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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拉康首次谈到这种主体与他者的辩证法。①他是从分析者与病人两个人构成的分析情景人手展开论述的。从两个主体的关系里，拉康看到了两个人与他们的两个对象，即每一个主体“各自拥有两个对象的主体。一个是自我，另一个是他者。后者以小写的a来表示”。②依拉康前面的约定，前者应该是a'。然后还有大写的他者，即A。这样，就会有各自两个主体、两个自我和两个他者。但是他又说，这六项可以看成四项，即两个从S到A的对子。“因为在a和a'之间起作用的排斥关系使在主体的冲突中有这样标记的两对缩成一对。”所以，拉康说，这是一出“四人戏”。按我的理解，拉康说“四人戏”是不对的，其实是两个人与他们各自的双他者(大小他者)。所以，拉康另一个比喻相比之下要准确一些，即四重。一个主体有几种面相，这面相还是被认同为“我”。我们已经知道，在精神分析中，分析者总是将自已隐匿起来，为的是被分析者(病人)能够无拘无束、不受干扰地言说，从而引出那个“迫害”他的他者来。所以，拉康认为，在此情境中，分析者“是一个大写的A的他者时以他的沉默来装死，像中国人所说的尸位，或者是在他是一个小写的a的他者时，他放弃他自己的抗拒。在这两种情况下，在象征及想象的各自作用下，他都使死亡现显”。③这里的死即是明明在场，却做不在场状的无。

后来，拉康提出了一个非常著名的逻辑图式，他自已也将其称为“主体与他者关系的科学表达式”。①该图式也叫L图式(schém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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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见拉康1955年11月7日在维也纳神经一精神病医院所作的题为《弗洛伊德事务或在精神分析学中回归弗洛伊德的意义》的报告。后发表于《精神病学进展》1956年第1期。参见《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14\~415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14页。法文中的“他者(autre)”是以a 开头的，而英文中的“他者”为o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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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15页。

这个L图式还有一个简化版：

拉康自己是这样来说明这个L图式的：主体S的情况取决于在大他者(能指链)A那里发生的事情，那儿发生的事“都是连贯成一篇话语(无意识是大他者的话语)”。主体不是实体性的自己，而不过是大他者(能指链)中的一个担了虚名的空无。主体会自以为是，然而它只是那个空位上来自他者的被结构化了的无意识话语。经过上面的分析，此刻我们已经能够了解拉康的大致意思了。

针对这个图式，拉康又做了进一步的解释：对于主体来说，“S，他的不可言喻的愚蠢的存在；a，他的对象；a′，他的自我，即在他的对象中被映射的形式；以及A，即可以设置(pos-er/be presened)他存在问题的地方”。①这是一段非常著名的表述。其中，由表示主体的S与大写他者A的“无意识”反向建构关系，即A→S的“象征”轴，大写他者建构主体，这一逻辑轴线与另一条相交，即小他者a与作为小他者镜像的误认自我a′的“想象”逻辑轴线。这两条逻辑轴线十字相交，可是却有虚有实，想象轴为实线，而由A发出的象征轴线在碰到想象轴线后变成了虚线。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可以再做一些具体分析。

第八章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81页。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7页。英译本中，图式L中的字母分别译作S,o.o'，()。我们这里仍然沿用了法文原文的字母。

③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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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即主体(subject)，非反思前，可以指笛卡尔的我思主体，胡塞尔的意识主体，海德格尔的此在，但在拉康这里，它却是一个“被询问者(I'interroge)”，一个赝主体，因为“存在的疑问(question)包围着主体，支撑着主体，侵入了主体，甚至将主体撕裂粉碎”。②并且，“主体是作为死亡进入这个游戏的，但他是活着进行游戏的”。③以后，S的出现将始终被表示伪、赝、自欺的斜线划去后被写成(8)，看起来真像是悬在犯人胸前那块定罪量刑的牌子。所以，S又被叫做人的“不可言喻的愚蠢的存在”。在S前面，实际上还有一个用括号括起来的那个“Es”，即那个从来没有在场过的“本我”(弗洛伊德在“WoEswar，soll Ich werden”使用的那个它)，到了拉康这里即是不可能真正在场的本真之我。在下面的第十章中，我们将会专门讨论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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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82页。译文有改动。 Écrits:A Selection, trans. by Alan Sheridan,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 , 1977. P. 194.

②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82页。译文有改动。 Écrits:A Selection, trans. by Alan Sheridan,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 , 1977. P. 1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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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85页。

a，即小写的他者，指的是自我的对象，这里的对象就好比中国人称自己的未婚妻为“对象”一样。一开始是“Es”(那时“Es”还是一个无)第一次看到自己的镜像，然后是身边众人的面容之镜，也就形成了作为对象性(小他者)反射结果的a(moi自我)，“小写的a和它的影子，自我”。①这就是伪自我的本质。从a→a'之间的线，即“想象关系(relation imagi-naire)”，实际上是一块“自恋幻像的面纱”，这条线如同一张粘性很大的蜘蛛网，它可以“诱惑和抓获”任何映射到它上面的东西。②拉康的意思是说，弗洛伊德的自恋实际上是一种镜像式的幻像，我们爱上的那个被确定为自我(moi)的东西，只不过是小他者的影像，自恋关系的本质就是通过镜像形象联结起来的那个“破碎肢体的想象成份”，自恋是异化的他恋，只不过我们无意识罢了。伪自我在一个“想象的三角”中宣告诞生了，即从不在场的“Es”→a→a′，再回到那个用括号括起来的“Es”(=无)的三角形。

最后，是那个A，作为语言能指链的大写的他者。图式中的A→S，拉康标注了“无意识”，这个无意识就是大他者的话语，或者叫做“不为人所知地左右了主体的选择的那个语句”③。显然，A才是真正设定主体(S)存在的造物主。可是，A并不直接呈现在S面前，主体在言说中，总是在向着A说话，即那些我们并不知道的大他者言说。可是，这言说又正好被“语言之墙(the wall of language)”打断了。由此，S将背上标志着死亡的斜线而假活着。

在拉康这里，主体最终只有在“能指的游戏中以死亡的方式进入体系之中，然而随着能指的游戏它被指认，它就成为了真正的主体”。①这种能指的游戏并非是静止的，它由一种大写他者的历史谱系来支撑。由于能指已经是存在的死亡，所以存在只能以疑问的形式在场，故而拉康强调，从来没有什么主体在世界上的位置这种实在性的问题，而只存在“主体存在的疑问”，疑问的答案即是主体存在之无。所以说：“存在的疑问包围了主体，支撑了主体，侵入了主体，甚至将主体撕裂粉碎。”由此，主体作为死亡进入游戏，但他又是“活着进行游戏的”，主体是一个活着的死亡，即背上了斜线的8。同时，“从这个主体的存在的疑问开始，可发展到它在世界内部与客体的关系，以及世界的存在的疑问，因为在其辖域之外这个存在也能成为疑问”。②

第八章魔鬼他者：谁让你疯狂？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70页。

②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484页。

③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5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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