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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存在之真 拉康哲学映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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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关于广松涉的关系本体论,参见我为广松涉书系所写的“代译序”。《事的世界观前哨》,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版。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7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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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59\~6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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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拉康主体批判理论逻辑的超现实意境。拉康哲学讨论主体存在的背景恰恰是海德格尔语境中的“在”,即人的非肉体的功能性存在。并且,这个非实体的存在是非生理性的,所以,不能用弗洛伊德的性欲本能来解释。我发现,拉康在自己哲学场域中最初引人的就是超现实的不可见的关系本体论,或叫关系存在论。在这一点上他同质于马克思与海德格尔。如上所述,拉康的关系存在论是魔鬼关系存在论,即个人去在世的一开始就在关系性存在中被他者引诱而失却自己的存在(或者叫幻像存在论)。拉康真是太消极了!其实,个人有肉体主体、行为主体和精神主体,固然这是一个整体,但精神(心理)存在再重要也绝不等于可以遮蔽和覆盖一切。如果海德格尔说:“凡是如存在者就其本身所显示的那样展示存在者,都可在形式上合理地称为现象学。”①那拉康这里则是说,现象学只会是一种无意识的意象,因为,存在者“本身的显现”和“展示”都更深地是他者的无意识强制。马克思那个建立在劳动生产之中的周围世界,或者海德格尔那个此在通过物性上手建构的周围世界,现在都成了拉康眼中大、小他者隐性创造的想象化—象征化的世界。客观存在的物质世界由此被武断地归化为观念性的心理形象一语言象征世界。在这一点上,我可以肯定地说,拉康哲学是非常典型的唯心主义逻辑。所以,已经异常深刻的非直观的真理不再是海德格尔所说的解蔽与遮蔽同体,而是他者牵引下的必然性误认。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逻辑入口,拉康的镜像一想象关系、能指一象征关系和真实性关系都不直指个人存在的感性经验中的关系存在(包括马克思和海德格尔所揭示的那个劳动生产关系和上手的周遭关系世界),而是在更深的一个“超现实”、超实体的关系性心理实在语境中得到确指。这一点,拉康认同了超现实主义的语境,人最重要的东西是在世俗现实之外的真实关系。达利在半疯狂的状态中,使自己的超现实之真直露出来。①可是,拉康进一步发现,这种作为人最重要的本质关系,如想象、象征关系投射中先锋人杰们所追逐的全部超验理想(白由、民主、解放和大同),恰恰是更深的异化!如此的宣判对一切乌托邦主义和美学、神学救赎论都将是毁灭性的。依拉康之见,个人之“我”的形成发生于一种异化的强制性自我认同。无论是“我”最初在世的心理“自我”的建构,还是社会生活中复杂的语言象征关系中的主体确立,统统是一种幻想式的镜像自欺。我们如果挪用一下萨特的话语,这叫做“内在的自欺”②。个人存在越理想化,自欺即越深。而且,这种自欺往往是通过超现实的关系性心像误认实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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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4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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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四,拉康哲学是一种深刻的证伪主义存在论。前面已经指认,批判性的证伪逻辑是拉康哲学的内里构架。我们知道,在知识论上,最先明确提出证伪逻辑的是波普尔。他倒转了全部传统知识论和科学观的评价尺度,将科学的标准从培根以来就确认的求真性证实逆转为证伪,由此,科学不再是简单的外部规律的直映,而成为必定内含有限性误识的假说;真理不再是通过实验证明观念与事实的绝对符合,而是一种发现历史性知识自身包含错误的认识过程。依我的理解,科学不是“全真教”,任何一种知识都必须证明自己有误才能进入科学的思想过程。科学知识有错,这才是唯一的真理。拉康的逻辑正是证伪主义在存在论上的深刻体现。他颠倒了一切传统的关于人的生存的肯定性看法,人存在,但人并不是自己存在,人总是作为他者的奴性认同非我而在场。这里当然会与费希特的“自我一非我”关系与黑格尔的主体与身”的对象化物性沉沦逻辑相关联。可不同的是,拉康斩断了主体一复归的任何可能。幼小个人心理自我在最初建构上,即踏上了他性的意象一想象之途,因为伪自我的基始性缘起,就是那非我的镜像;进而,主体性在象征域中的确立,是通过能指链的暴力篡位实现的,从一开始,文化教化中发生的人的主体即是大写他者幻化的伪主体。这是一条真正的不归途。因为,人的存在只能在证伪中出现在他处,用拉康的话语说,即大写的真实的东西—对象a,只是作为象征域同一化失败的剩余出现的。所以,晚年拉康似乎更加接近康德,不过后者在认识论上那个不可知的自在之物,在拉康这里变成了个人存在论上的不可能实现的大写物:人的存在之真实即本真生存的不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拉康哲学的内里逻辑与后来德里达否定性的解构理论也有着很深的互动关系。①德里达自己说,他是在1968~1971年开始认真阅读拉康的文章。他还认为“拉康在‘解构’方面比福科要更大胆。因此今天我觉得自己在精神上更接近拉康而不是福科”。②同时,海德格尔那种“面死而生”的反思指向直接变成了死亡性存在,人就是死掉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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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本书第一幕中对达利画境的哲学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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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萨特:《存在与虚无》,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8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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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们还将发现拉康哲学的核心之处充斥着一种萦绕个人主体存在的全新的无意识迷雾。拉康的无意识不再是弗洛伊德那种被主体压抑到意识阈之下的本能原欲,而颠覆性地转喻成对主体自我确立的一种反讽:在镜像阶段中,幼小的个人心理最初建构的自我,只不过是借助镜像(小他者Ⅰ形象)而无意识获得的一种先行性篡位的反射性凝滞幻觉,进而,他人之面容(小他者Ⅱ意象)强制性地建构出个人自我深一层的关系构架中的无意识想象自居(认同)。在象征域中,个人进入总是先行暴力的语言和社会性交换的文明教化生存之中。在此,能指关系结构是主体建构的唯一路径,其间,作为取代物与人存在的象征一能指链成为主体建构的无意识支配结构,即先行存在的大写他者。弗洛伊德的无意识是人的存在本相固然也得到了拉康的认可,然而后者的无意识这里却是大写他者的话语。无意识成为人的存在之死的症候,无意识象征了人之存在中最大的先行的侵凌性强暴。可悲的是,人却无意识地拥抱这种强暴,并将先行的侵凌本身内居为白己最重要的存在。如果说,我们原先因为发现弗洛伊德所揭示的自主意识背后支撑性的无意识感到痛苦,可这里,我们一定会因自己最本根的无意识之他性(otherness)而倍感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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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与德里达的关系实际上一度非常密切,当然首先是前者对后者的影响。有的学者说:“有段时间拉康与德里达俨然像父子关系”。不过,二人的关系以对抗和相互攻击而告终。德里达甚至指责拉康“多次侵犯和袭用他的著作”。参见多斯《从结构到解构一法国20世纪思想主潮》,下卷,中央编译出版社2004年版,第49\~50页。

德里达、卢迪内斯库:《明天会怎样》,中信出版社2002年版,第1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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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强暴式的先行性

综上所述,我们已经可以从本体论的层面上看到,拉康哲学是一种深刻的批判性生存辩证法。可是,他却颠倒了存在主义的本真性逻辑。如果说在海德格尔那里,与外部决定论的“被抛”相对的此在本己的筹划(Entwurf)是一种积极的先行性(在萨特那里,叫个人的超越性谋划)①,那么在拉康这里,所谓本己的筹划则恰好是一种内在自欺,你以为是自己的打算和理想,其实却是他者操控的无意识结果,“成为你所是的”②必然变为成为他者所让是的。对存在哲学谋划规定的否定,缘起于巴塔耶对世俗世界工具性的批判。此时,海德格尔的“面死而生”绝不再居有诗意,因为事情的真相是生不如死。

在海德格尔所言说的那个过去、现在和将来的三维同一时间辩证法中,沉沦的常人往往是“从‘当前’来领会过去'”①,作为本真性的此在的存在则是从将来出发的。在此,将来是使此在的本真性先行具有(Vorhabe)的重要维度,②“此在总是从它所是的一种可能性,从它在它的存在中随便怎么样都领会到的一种可能性来自设为存在者”,③将来是指“此在借以在最本已的能在中到来的那个‘来’,先行使此在本真地是将来的”④。海德格尔之先行性的意思是,“此在在本真的生存之际作为最本己的能在让自己来到自己”⑤。而到了拉康这里,先行的可能性(应该)却是他者的直接强暴,最本己的先行性成了恶意的非我的先在,这是一种伪先行性。为此,拉康曾经说:“在我的历史中所实现的,并不是作为已逝者的确定的过去(le passé défini),因为这已经不存在了;也不是我现在所居有的完成了的现在(le parfait),而是对于我的形成中将成为什么的这一先行的未来(le future antérieur)。”初看起来,这一段表述仿佛是对海德格尔时间辩证法的复述,可是,拉康此处的“先行的未来”是指镜像阶段中小他者(镜子影像和他人的面容之镜)向“自我”强行提供的先行看到(Vor-sicht⑦),而在象征域中,则是大写他者对具象事物和个人主体的先行掌握(Vorgriff⑧)。依拉康的逻辑深想下去,他其实否定了全部人类文化的发端,因为,文明之始缘起于概念(类、本质和“一”)对感性物相的超拔。那么,这里拉康就将否定类对个别的先行,本质对现象的先行,“一”对多的先行,存在对存在者的先行。大家仔细想一下,这是本体论中真正的恐怖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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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7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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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7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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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459页。

②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386页;第452页。

③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54页。

④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386页。

⑤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399页。

⑥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312页。译文有改动。Écrits:A Selection, trans. by Alan Sheridan, London and New York: W. W.Norton & Co, 1977. P.86.

⑦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84页。

⑧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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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请一定注意,拉康这里的先行性都是贬义的,先行意味着镜像给予的“我”还不是(Being)的先行看见的虚假自我,意味着象征性能指对死去了的对象性事物和空无主体的先行命名和询唤。拉康的先行性无一不是他者篡位式的强暴式的伪先行性。这个本体性的篡位十分关键,拉康常常说,初始的“我”是一个空位,它(Es)后来被小他者的影像、大写他者相继篡位,所以,主体是在空无之上用无建构起来的。克里斯多娃后来也谈到过这个“在我之前”先行存在的他者:“拥有我的那个他者,他通过拥有我使我存在。”①在这一点上,萨特的一句话正好被倒过来反讽式地理解了。萨特认为,个人生存的本质是超越性的谋划,人总是否定自己的现存,因此,人尚不是超越性的可能(虚无)将成为一种积极的本体内驱。“自我性的特点事实上就是人总是与他所是的东西相分离,而这种分离由他所不是的存在的无限广度造成。”②萨特的“人总是与他所是的东西相分离”说的是肯定性的超越可能,而拉康则发现人总是与自己的真实存在相分离,人总不是他自己。其原因恰好在于他者伪先行性的强暴性篡位。我觉得,在这里被拉康一巴掌拍死的,还有作为“带负号的存在主义”之称的布洛赫的先行性的希望哲学。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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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克里斯多娃:《恐怖的权力》,北京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5页。

②萨特:《存在与虚无》,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47页。

③恩斯特·布洛赫(Ernst Bloch,1885\~1977),德国现代著名哲学家、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出生于巴伐利亚的一个犹太人家庭。他在德国符茨堡等大学研究哲学、音乐和物理学,获哲学博士学位。1914年因躲避战争前往瑞士,1920年返回德国,成为自由撰稿人。1933年移居美国。1949年去东德莱比锡大学任哲学教授,1957年被解除教授职务。1961年8月去西德,1977年因心脏病去世。其主要著作有:《革命的科学家托马斯·闵采尔》(1922年)、《希望的原理》(三卷,1938~1947年)、《主体一客体:对黑格尔的解释》(1951年)、《哲学基本问题:“尚未存在”的本体论》(1961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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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我有一个判断,如果说相对于存在主义的向死而生,布洛赫的“希望原理”是“带负号的存在主义”,那么拉康则是布洛赫的逻辑再颠倒。人存在,可是他从来不是自己存在,人不过是他者的无意识的奴隶。更可悲的是,“人自认为是人”!①人以为自己是自主的个人,人觉得自己是有激情和思想的主体,“此在就是我自己一向所是的那个存在者,存在一向是我的存在”,②这统统是疯话。拉康宣布,他将带来一种以个人主体为核心的整个人学思想世界的“地震”。

拉康极为深刻地洞悉,存在的先行性本质实为在人的隐性的无意识心理层面中发生的侵凌性(agressivité/aggressivi-ty)。依我的理解,侵凌是一种强制,但与外部的暴力不同,侵凌是一种“甜蜜的权力”。这样一说,侵凌性又成了一种费解的东西。在此,我们可以看看拉康的具体分析。拉康认为,侵凌性最早是“主体的成长过程中与自恋结构有关的张力”,③它是“自我”的建构过程中由于对象性认同所产生的一种基始自拘性,或者叫“意愿的压力”。对这个意愿的压力,拉康说得很重:“意愿的压力腐蚀人,败坏人,使人解体,使人无能;它导致死亡。”④这一宣判会使侵凌性成为一个存在论意义上极为严重的问题。拉康声称,我们可以在某个个人主体不经意间发生的无数症候里测度出这个压力:

在不明言的他的行为与回绝的目的中;在他行动的失误中:在他成人的自已偏好的幻想中;在他梦幻世界的疑谜中。....在常常贯穿整篇言辞的要求的调子,在停顿中,在迟疑中,在其思绪中和口误中,在叙述的失误处,在规则应用的不一贯中,在其迟到和其故意的缺席中,在其指责和其批评中,在其虚妄的恐惧中,在其愤怒的情绪反应中,在其威吓性的逞能中。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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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95页。

②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北京三联书店1987年版,第141页。

③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13页。

④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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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康想找寻什么?其实,他想说明的是时刻存在于我们身上的自我强加干自身的那种无意识的自我压迫。这正是福科知识权力批判乃至全部后现代思潮的基本逻辑意向。在拉康这里,无意识的压迫形成于个人心理最初建构的自我确认中,由于镜像中小他者形象对个人早期无能的生存“某个时刻的凝滞”,先行看见的小他者影像以一种空洞的意象性虚无强占了自我的位置,并且这个虚假的“自我”对个人存在本身展开了先入为主的侵凌。可悲的是,人不仅意识不到这种强制,反而将这种侵凌性的压力自居为自己本真的意愿。这是反讽意味上存在的弗洛伊德的“自恋结构”。在这之后,先行到来的本体性優凌反客为主式地成为个人主体生存在一切阶段上的内里逻辑。拉康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发现了主体存在的妄想性结构,或者通俗地说,发现了人的疯狂。我们后面会专门讨论这个“疯狂”。因为,人总存在于他处,只有作为另一个(other,他者)不是自己的人在场,他才能活着。“人与他人的一切关系中甚至在最善意慷慨的帮助中”也必然存在着侵凌性。②最奇怪的事情莫过于,没有他者对个人自己存在的强暴,似乎他就无法生存下去了。这就是无意识发生的侵凌性的可怕本质。

进而,拉康还由此将侵凌性上升到社会存在的意义层面,他认为,全部主体性文化的本质就是先行到来的他者对具体存在的对象和个人生存自下而上的侵凌,这也是我们全部文明的基础。这是拉康对弗洛伊德压抑文化论的颠覆性重解。

不可能的存在之真一拉康哲学映像

①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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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9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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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康说,侵凌性在我们的文明中地位显赫,“它的应用被看作是在社会上不可或缺的,是广泛地被接受的一种道德的行为”。拉康这里的意思是说,文明中道德的本真性是一种隐性强制。这倒不失为一个新的解读。传统道德真是由外部强制直接支持的,而现代西方文明的道德是一种自我惩戒,在这一点上,他与福科的话语同构。①所以,拉康声称:

在达尔文之前,黑格尔提供了关于人类本体论的侵凌性功能的最终理论,显然是预见了我们社会的铁的法则。从主人和奴隶之间的斗争他推断出我们的历史的整个主观和客观的进程。并从这些危机中展示了最后达到的综合,这个综合是在西方所给予人的地位的最高形式中可以看到的:从斯多葛派到基督徒,甚至到未来的大同国度的公民(citizen of Universal State)。②

拉康的言下之意是,黑格尔的绝对理念说在逻辑本体上象征性地描述了观念(即拉康叫做“大写他者”的A)对我们这个世界的先行性侵凌,似乎黑格尔在哲学逻辑上概述了人类历史那种统治与被统治的对抗进程,并预知了布尔乔亚王国中那种法理型铁笼社会的软强暴模式。在拉康看来,整个西方哲学(以斯多葛学派为标识)、宗教(以基督教为标识)和社会解放理想(共产主义)都是以这种无意识的先行性侵凌预设为人的本质的。拉康觉得,自己的努力正是要揭露这种隐匿的很深的侵凌性,特别是要揭示出“隐伏在慈善家,理想主义者,教育家,以至改革家的行动后面的侵凌性”①。因为,这些人最为嚣张地在以某种无形的象征性目标(大他者)无意识地强暴人的生活。他声称:“在现代社会‘解放’了的人”身上,存在着由深层侵凌性构成的“内在的裂痕”,即“自我惩罚”式的慢性自杀。在这一点上,拉康实际上否定了全部人类社会的文明和社会解放,先行的理想如果总是强暴,那么与现存同一的动物则是存在的非暴力楷模。这真是荒唐的结论。拉康的断言让我们四顾凄凉、无路可寻。这一观念也深深影响了新一代的“后马克思主义者”,在他们那里,社会主义即是不可能性中的现实妥协。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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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在与福科的关系中,自然是拉康影响了福科。1953年前后,福科几乎每周都去参加拉康在圣安尼举办的研讨会。

② 拉康:《拉康选集》,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118页。译文有改动。Écrits:A Selection, transl. by Alan Sheridan, London and New York: W. W.Norton &. Co, 1977. P.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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