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哲学讲演录

三种技术观

今天一开始就讲到了，有三种技术观：技术乐观主义、技术悲观主义和技术批判理论。技术乐观主义来源于技术中性论。技术中性论认为目的和手段本身只存在偶然的联系，不存在必然的联系。如果这把刀必然指向杀人，那么这把刀对于杀人是有责任的；如果这把刀并不必然指向杀人，可以指向切菜，可以指向干农活，等等，这个时候它和杀人就没有必然的联系，而只有偶然的联系，那么这个时候我们说它是中性的。但是我们都知道，大量的技术和它的目的之间实际上存在着内在的联系。你不可以说造武器可以干好事也可以不干好事，因为武器必然是用来杀人的。很难说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是一件多么高尚的事情，当然在我们中国有点例外。在西方国家你要是参加原子弹的研制好像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美国物理学家经常忏悔这些事情。如果他们参加了核武器的研制，他们会很内疚。这和我们中国的情况有点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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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这是由特殊的国情造成的。

技术中性论认为，技术本身并不必然指向某种价值、某种目标，但是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刚才我们举了那么多例子，说明技术并不是中性的。或者说，它的中性是相对的，是在非常有限的意义上讲的。在根本意义上，任何技术都是有价值趋向的。由技术中性论导致的技术乐观主义，本身也面临着用技术来说明技术的问题。今天我们碰到了很多问题，比如环境污染、能源匮乏、生态恶化，技术乐观主义者就说，这些问题还是需要通过发展技术来解决。在他们眼里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都是技术主义，除了技术没有别的，而且这个技术就是机械技术、科学技术，从未考虑过身体技术和社会技术这一部分。我们知道，解决环境污染的方式很多，可以考虑改变生活方式、消费方式，以及社会发展模式，不能只想着从技术上如何处理污染物。再比如开核电站的事，你要是养成节约用电的习惯，就不需要这么多电了，就不用开核电站了，所以培养好的习惯也是解决能源问题的一个方案。只不过我们现在觉得没有必要培养好的习惯，或者培养不起来。我们相信人都是很坏的，都很自私，没有办法通过道德教化的方案来解决社会问题。这样一来，技术乐观主义者只是用自己的思想来证明自己。他们认为只有技术才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因为技术是中性的。

在他们眼里看不到其他的可能性，都是技术主义，除了技术没有别的，而且这个技术就是机械技术、科学技术，从未考虑过身体技术和社会技术这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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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悲观主义说技术不是你们可有可无的工具，技术本身有它自己内在的发展逻辑，它以不依人们意志为转移的方式来自我发展、自我繁殖。

在悲观主义者看来，人成了技术的工具。

技术乐观主义者认为要解决技术问题还是要依靠技术本身，而这在技术悲观主义者看来，恰好表明你永远逃不出技术这个圈子。

技术悲观主义来源于技术自主论，认为技术是自主的，是自我发展的。技术悲观主义说技术不是你们可有可无的工具，技术本身有它自己内在的发展逻辑，它以不依人们意志为转移的方式来自我发展、自我繁殖。表面看起来，技术人员又发明了一个新软件，Windows又有了新版本Vista，好像是人创造了一个新系统。技术悲观主义者认为不是那么回事，在这里是技术自己在发展，它有了Windows95以后，又有了Windows98、Windows2000，又有了XP，后来又有了Vista，这是技术本身内在的要求。你们这些所谓的工程师只不过是技术实现目标的工具而已。在悲观主义者看来，人成了技术的工具。机器也是一样的，我们先造独轮车，再造两个轮的车，后来是三轮车、四轮车；开始是人力车、畜力车，后来是蒸汽机车，后来是内燃机车。这个过程也是机器按照它自己的内在逻辑，一步步地展开，结果必然是这个样子。人是技术自我繁殖的工具，人就成了技术的生殖器官。通俗地说就是人帮技术生孩子，生技术的孩子。技术本身有一种内在的发展，这样技术的发展本身就特别令人悲观，因为人在这个方面被彻底工具化每一个具体的人都是可有可无的，跟傻瓜似的。人被技术内在地驱使着往前走，人想走出技术的圈子是不可能的。正像我们前面说到的，技术乐观主义者认为要解决技术问题还是要依靠技术本身，而这在技术悲观主义者看来，恰好表明你永远逃不出技术这个圈子。技术悲观主义有许多种版本，技术自主论就是一个。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讲技术是一个“座架”，德文是gestell，英文译成enframing。“座架”是一个什么东西？通俗讲来就是一个“瓮”——我形容它是一个“瓮”，瓮中捉鳖的“瓮”。把你装进去，你就出不来了。所以，现代技术就像金庸武侠小说里面的一种网，你越折腾它就会勒得越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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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悲观主义强调技术自主论，技术乐观主义主张技术中性论。这两种技术观都有它固有的困难。技术悲观主义是以总体的眼光来看待技术，它把技术看做铁板一块，它没有分清楚不同的技术类型，没有搞清楚技术的不同方面、不同的可能性。只有深入到技术的细节里去，才有可能走出悲观主义的困境。这就出现了第三种技术观。第三条道路主张对技术进行细分，对技术的潜在可能性进行细分，进行深层的挖掘。我们经常问手机好不好，手机当然是一个好东西，但是你也不要完全被手机的逻辑所圈住。手机的发展是有逻辑的，它的更新换代很快，跟电脑差不多。由于电脑更新换代太快，隔两年我就买台电脑，到现在我已经买了十几台电脑。结果整个的IT业都是像我们这样的人供起来的，这不正好是刚才所说的，我们都是IT业的繁殖工具吗?这就是说，表面上看是我们人类在做技术创新，其实是技术本身在役使我们人类做这个事情。但是，有没有办法改变?我觉得还是有办法的。我的手机基本关

表面上看是我们人类在做技术创新，其实是技术本身在役使我们人类做这个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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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只有在找不到电话用而又急需打电话的时候才把它打开，然后打完再关机。这样我就利用了它的好处，而把它的弊端给屏蔽了。有了手机别人就老找你，其实也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本来没有找到你也就算了。现在的人为什么那么忙，都是自找的。

现在我们就来讲讲技术悲观主义。技术中性论和技术乐观主义我就不多讲了，因为我们中国人大多是技术乐观主义，因为多少年来我们对技术没有基本的反思。在我们的人文素质培养里面，并不包含对技术的反思这一块。我们的人文素养基本上就是搞些文史哲，念点儿唐诗宋词，读读莎士比亚就可以了。对技术的反思我们讲得太少，当然这个话题也是刚刚开辟出来的。按照我们的了解，我们中国人基本上都是技术主义者，都认为技术是好东西，遇到问题首先想到的是靠技术解决。想不出别的办法，想不出比技术更好的办法。所以，效率的观念深入人心，现代技术的逻辑在我们这里可以说根深蒂固。中国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思想生态极度贫乏。西方国家科学技术很发达，可是你要是问一个美国人长大以后有什么理想？他们中的多数人通常不会说我长大要做科学家，他们比较多地会说要成为影星、歌星、球星，或者是去做公关人员。当然也有人想去做科学家，也有人愿意去做社区的志愿者，还有一些人可能愿意去流浪、捡垃圾之类，但这些人为数比较少。既然如此，那他们的科学为什么还是那么的发达呢?因为他们有一个完整健康的科学生态环境。美国的科学技术事业是很大的一块，政府资助，企业界也资助。但是也要注意美国还有一个民主政治体制，议会经常会制约你，说这个项目钱太多，不能批。比如20世纪90年代美国的超导超能粒子对撞机就被国会给叫停了。这样大的项目，物理学家们当然很高兴了，如果这个加速器上马的话，他们就有事情可做了，就有钱花了，但却受到了民主政治的制约。在美国，还有一个重要的制约力量就是宗教势力。美国的宗教势力很强，宗教势力虽然不怎么敢直接反科学，但是他们认为科学也只是一家之言，特别是达尔文进化论。这样一来就客观上迫使杰出的科学家们亲自进行科普，要尽量向公众讲清楚科学的道理。还有一个制约力量就是西方的人文学科，特别是哲学。哲学是搞反思的，而且作为科学之母，它还喜欢对科学指手画脚，甚至说某门自然科学不太科学。比如哲学家康德就曾经认为化学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因为它们都是经验性太强的东西。经验性的东西总是在变，今天你发现一个现象，明天又发现一个现象，知识不断地被调整。可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是要提供确定性的知识。还有搞宇宙学的，一会儿说宇宙是有限的，一会儿说宇宙是无限的；一会儿说宇宙的年龄是一百亿年，一会儿说宇宙是二百亿年。所以，像康德这样的哲学家就会说你那个科学不够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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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世界的科学虽然非常发达，但是制约它们的东西也很多。制约并不是坏事，相互制约就是一个完整的生态。

学。如此看来有好几个因素对科学进行制约：有宗教势力，有民主政治，有哲学老是盯着你，还有文学艺术对科学也不太客气，经常嘲笑科学。比如好莱坞的电影，很多嘲笑科学家的。在美国有sciencefiction，我们译成科幻小说，攻击科学的居多。英国的著名诗人雪莱的太太写了一部著名的小说叫做《弗朗肯斯坦》，差不多就是讽刺科学家。她说科学家是疯子，为了显示自己的本事，把全世界弄得乱七八糟的也不管。讲这些情况是要说明，西方世界的科学虽然非常发达，但是制约它们的东西也很多。制约并不是坏事，相互制约就是一个完整的生态，良好的生态就是多样性的相互制约。缺乏制约，就是一“科”独大，什么都是科学说了算，这就是思想生态不良的表现。最近山东要建一个中华民族文化标志城，据说有60多个中科院院士同意。中科院院士对这个问题似乎没有什么很大的发言权，可是把他们抬出来，似乎就很顶事儿。在我们这里，对科学和技术的反思性态度还没有成为常态，科学技术的乐观主义市场很大。

技术中性论我们就不多讲了，下面我们着重讲讲技术悲观主义和技术批判理论。技术悲观主义认为现代社会进入了一个单向度社会：单向度、单维度。这个社会只有一条路，就如我刚才讲的，一“科”独大，都在搞工程。教育也好、技术也好，都是搞工程的。这样一来就造成社会缺乏一种差异感，没有差异就无法展开批判的视角。怀特海说：人们只有在保持着足够差异的情况下，才可能相互羡慕、相互鉴赏，才有交流的欲望。你跟我都一样，我还跟你交流什么，有什么好说的。现在我们出去旅游，游什么呢？都是差不多一样的东西，吃的，都是火腿肠、方便面之类；看的，无非是过山车、妖魔鬼怪窟，爬个吊桥，坐个缆车，等等。到处都差不多，没什么可看的。旅游本来就是要寻找思想的新空间，要刷新，休闲就是recreation，是再创造，现在的旅游景点，没有给你提供差异空间。技术社会有一种趋同倾向，造成了自主、封闭和自我加强。技术这种情况有点恶性循环，刚才讲了，技术的问题只能通过技术来解决，这个理念本身就是典型的单向度。没有别的办法，我无语，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办，除了继续对技术进行依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单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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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特征就是，技术的触角伸向一切角落。处处都是技术，像我们刚才讲到的，你们别看电视上的歌星唱啊唱的，其实他们都是技术员。他们不是在唱，他们都是在进行技术操作。假唱是技术时代歌手的一种逻辑自觉。现代歌星离不开麦克风，其实让他们离开麦克风唱几句，唱得很难听的，哼哼唧唧，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唱的是什么，都是靠麦克风来美化和放大。某种意义上说，现代歌星也是一个“赛博格”(cyborg)，就是通过技术来维持的生命体。如果你安装了心脏起搏器、呼

怀特海说：人们只有在保持着足够差异的情况下，才可能相互羡慕、相互鉴赏，才有交流的欲望。

没有别的办法，我无语，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怎么办，除了继续对技术进行依赖，还能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单向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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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机，那是个局部的赛博格；如果你是一个机器人，那就是一个完全的赛博格。其实那些流行歌星，也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赛博格，都是某种机器来维持他们的存在。脱离那些音响系统，他们什么也不是，唱得很难听，唱不出来，甚至有的根本就五音不全。你如果想让他们像正常人那样唱歌，他们是唱不出来的。他们都是技术员，是某种技术人。技术的控制不仅存在于生产领域，也存在于休闲领域。如果工人太劳累了，像卓别林那样天天拧螺丝，拧得久了，精神垮了，人就疯了，工作能力就丧失了。资本家就请你们休闲一下，以便恢复劳动能力。但是，在技术的逻辑之下，休闲并不是什么事情都不干，还得干，而且干更加刺激的活儿。比如说蹦迪、蹦极、过山车，玩儿的就是心跳，据说这才是放松。通过更重的刺激，达到休闲的目的，这是技术单向度的一种表现。

通过更重的刺激，达到休闲的目的，这是技术单向度的一种表现。

技术社会的单向化还体现在拉平差异。拉平差异有重要的政治学含义。在传统社会，各个社会等级差别很大，西藏的喇嘛阶层和农奴，过的是很不一样的日子，可以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富家千金和我们普通人穿的衣服差不了太多，看电视大致都是一样的电视节目。现代传媒技术、通信技术将我们拉平了。你拿着一个手机，我也拿着一个；大款拿一个，打工仔也拿一个。由于经常看同样的电视节目，不同阶层的人们慢慢就有共同语言了，而过去没有共同语言。比如在录音技术发明之前，你要想听古典音乐是很困难的。贵族一家人有自己的乐团，只给他们一家人演奏，其他老百姓根本听不着。现在不一样了，都拉平了，各种各样的录音和放音设备把我们普通人与演奏大师拉近了。蓝领白领之间的区别在缩小，劳资双方在拉平，公众舆论和私生活也开始在拉平。每一家都有电视机，电视节目来自全世界各地，似乎你是放眼世界的，胸怀家庭、放眼世界，你是和全世界人民同呼吸共命运，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当然这种感觉是虚幻的。电视给你创造一种虚假的感觉，让你沉浸其中，感觉自己特高尚，特关心世界大事。电视有一个特点就是它必须处在信息的流动之中，无论多好的信息，也不能持续太长的时间，否则人们就会“审美疲劳”，什么信息都是飞快地过去。比如说，报道南非有种族歧视，卢旺达又杀了多少人，等等。在传统社会，你要是听说一万人死亡要震动好几天，你设想一下你们村庄的人一下子全死光了，对你会造成一辈子的阴影。现在从电视上听说这事情没有什么意外。如果听到一万人死了，悲哀的感觉持续不到三秒钟就过去了，接着，该打麻将还是打麻将，该聊天的还是接着聊天，对这些事情无所谓。尽管你的眼界非常开阔，什么都知道一点，一会儿陈水扁一会儿希拉里，都知道一点，但是似乎跟你也没有什么大的关系。这种公共舆论和私生活之间差异的消失，产生了什么？我觉得差不多就是昆德拉所说的那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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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给你创造一种虚假的感觉，让你沉浸其中，感觉自己特高尚，特关心世界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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