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哲学讲演录

本质就是人要用器官、要感觉，于是这种本质外化，就要进行器官投射，等等。

认为导致社会革命不是政治家的事情，根本上也不是什么利益冲突的结果，而是工具的改变，是技术革新之后的社会必然革新，这样的观点是惊世骇俗的。

马克思说劳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这实际上也是一种人的形而上学。首先我们必须看到，马克思主义理论中有许多对于技术哲学来说具有革命性意义的认识，比如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20世纪80年代的思想解放运动时期，有学者非常难得地指出，恩格斯的这个观点在生物学上站不住，是属于拉马克的理论；因为获得性不能够遗传，所以通过劳动这种后天行为并不能真正地把非人变成人。但是从今天的眼光看，这只是表达了一种狭隘的生物学观点。实际上因为人不完全是动物，或者说根本上不同于动物，因此不能完全从达尔文那一套理论来解释。“劳动创造了人本身”这个命题在当代仍然有辩护的余地，关键是你怎么看待“人”，怎么看待“人的创造”。这一点待会儿我们再说。特别是对于我们研究技术哲学的学者来说，“劳动创造了人本身”这个在生物学看来讲不大通的命题，倒正是我们需要首先强调的。在马克思的理论中还谈到“科学技术是拉动历史发展的火车头”。这种拉动作用由于我们听多了，所以就习惯、麻木了，觉得没有什么新意可言，其实里面有很深的意思。认为导致社会革命不是政治家的事情，根本上也不是什么利益冲突的结果，而是工具的改变，是技术革新之后的社会必然革新，这样的观点是惊世骇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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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着这样的理论，历史确实都需要重新改写。新的历史要从工具讲起，比如马鞍、挽具的革新，马镫的出现，随之就出现了骑士阶层；而火药的出现，就粉碎了骑士阶层。“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领主制度，蒸汽磨产生的是资本主义制度”，表明在人类历史发展的背后都是工具的革新在起作用。这些观点是振聋发聩的，这些研究都是我们技术哲学合法化的基础。

但是马克思也有问题。马克思虽然强调技术有一种开创性的作用，但他还有一套关于人的理论，即强调人不仅关注吃喝，他还要自由，要有精神，要全面发展，要有共产主义理想，等等。实际上，马克思讲到了两个人，一个是吃喝拉撒睡并动手劳动的人，一个是“动脑筋”的人。哪个人是更根本的呢?马克思留下了问题，没有说彻底。我要说，技术的问题必须同人的问题一起来考虑，技术才有可能成为哲学中的核心问题，否则的话，哲学在技术领域里就没有出路。所谓要超越技术的悲观和乐观主义，实质上就是要超越人的形而上学理论。超越人的形而上学，就是要打破本质主义的人性论，即首先破除人有一个本质这样的传统看法，而把技术作为人的本质的一种自我构成，不在技术之外设立人的本质。只有这样，才能超越技术悲观主义和技术乐观主义。

第二个命题是技术哲学的历史性缺席。缺席的根源在于人一向被推崇为理性的动物。什么是理性的动物呢？就是按照内在性的理路说话办事。从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开始，其实技术问题一直活跃在西方早期哲学家的思考背景之中：苏格拉底的母亲是个助产婆，亚里士多德的父亲是个医生，都是技术专家；雅典三巨头都喜欢拿技术的例子说事儿，但是他们的哲学却都不喜欢技术。苏格拉底、柏拉图的哲学建立在对智者否定的基础上。智者就是耍嘴皮子的人，也就是搞语言技术的人。但柏拉图从智者的语言技术中得出结论说，技术导致真理的遗忘，它是作为真理的遗忘而出现的，因而他们必然不喜欢技术。所以，西方哲学一开始就把技术放到了一边。亚里士多德认为科学有三种门类，最高的门类是理性科学、理论科学，其次是实践科学，再次是制作科学。制作科学包括手工技术、艺术等。为什么制作科学如此低等呢?原因在于这个东西被外在化了，没有自身的目的。技术也没有自身的目的，如果它闪现了某些光彩的话，那也只是折射了理性之光。而在理论科学之中，最高的是神学，也就是纯粹的关于形式的研究；其次是自然哲学，有形式，但是存在于自然物之中，而且由于自然物是运动的，所以就比不运动的纯形式在存在论上要低一点。总而言之，自然哲学是对内在形式的追求，而内在性领域向来是西方哲学的核心领域。“自然”原初的意思就是“本性”，自然哲学就是对本性、本质的追求，所以海德格尔说，物理学也就是自然学，和形而上学是一回事。西方哲学一向是追求本性的哲学，并且这种追求首先体现在自然领域，这也是在西方为什么科学和哲学老是混在一起的原因。即使现代科学是如此发达，哲学也依然有权利对科学说三道四。因为科学是从哲学这个母体里发展出来的，而西方哲学企图建立的那种严密意义上的科学始终没有出现，即使人们熟悉的近代科学，在哲学家们眼里也不是那么严密。所以胡塞尔说，真正严格意义上的科学是现象学，现象学是唯一严格意义上的科学。同样也有许多人说，马克思主义才是真正的科学。有些科学主义者以近代数理科学为唯一的尺度和标准，就会认为许多理论是伪科学，因为它们不能被经验检验，没有证据。可是，你要看到，在科学的源头处，希腊的科学是不用讲什么证据的，因为理性自己给自己提供证据。科学是自身为自身做主，活跃在内在性领域之中。技术受到贬低的原因也在于此。技术是外在性领域，它是内在性的完全缺乏。技术被忘却不是不小心忘却的，而是必然被忘却。因为技术就是遗忘本身。柏拉图在《斐多篇》中讲到，文字出现之后，人的记忆力就丧失了。所以，技术哲学应该与自然哲学一起来考虑，不理解自然哲学就不能理解技术哲学。因为不理解自然哲学为什么始终处于主流，也就不能理解为什么技术哲学始终处在一个被放逐的、遗忘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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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希腊人看来，技术低于自然，它只能模仿自然，不能替代自然。技术是外在的，它没有内在的动因。今天把技术作为

技术被忘却不是不小心忘却的，而是必然被忘却。因为技术就是遗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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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改造自然，只不过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被重新塑造。

中性的工具，也是这种技术观的一个必然后果。技术在这种中性论中达到了一个典型的自我遗忘，过河拆“桥”成了它必然的归宿。技术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自我遮蔽。这里我们可以分析一个老生常谈：“科学是认识自然的，而技术是改造自然的。”可是细究起来，技术如何能够改造自然呢？实际上，自然是内在性的领域，谁也改变不了，谁也不能改变这些规律。自然是无法改造的。技术能够改造的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它只能造就自然与人照面的不同方式。所谓改造自然，只不过是人与自然的关系被重新塑造。随着人与自然之关系的被调整，自然“看起来”就被改造了，这只是一种影像。通常人们见到的技术物，不过就是人的自我塑造的影像。着眼于此，就需要把技术的问题与人的问题结合在一起考虑。

超越“人学”，超越传统的形而上学，这是技术哲学的起点。这当然是不容易的，但是海德格尔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起点。他的存在哲学就是要超越人的形而上学，它着眼于对存在的重新阐释。这个阐释要打破传统意义上的本质主义逻辑，要对本质主义铸造了几千年的实在板块彻底放松。传统本质主义世界观认为世界就是现成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我们能做的只有改变人自身，只有着眼于人的角度，才可以看到新的东西。这样，本质主义世界观与人的形而上学就相通了。我们需要借助海德格尔，首先来瓦解人的形而上学和本质主义的世界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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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就来简单谈谈这次论坛的主题“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存在论差异是海德格尔存在哲学的起点，是颠覆人的形而上学的前提。这个东西说起来比较玄，其实是很平易的真理。什么是存在论差异?就是存在者与存在之间的差异。什么是存在者?一切都是存在者，无论实物、体制还是观念，都是存在者。那么存在是什么呢?这个就不能直接回答了，因为不能问“存在”是“什么”。要知道，提问题其实已经包含着对答案的某种预期和预设。比如，“你最近没有打老婆吧？”这个问题就预设了你有打老婆的习惯。所以，问题并不是中性的也并不是所有的问题都是恰当的。我们不能在南北极问哪边是东哪边是西，同样，“存在是什么”，一问就错了；因为“存在”不是“存在者”，它不是个“东西”，不是“什么”。我提出一个比较简单的理解办法，你可以把“存在者”看成一个名词，而“存在”是个动词。这个“存在者”就是“是什么”的“什么”，“存在”就是“是”本身，“是”总是要是点“什么”，所以存在总是存在者的存在。再举个例子，我们可以看看“是什么”和“是起来”之间的区别。着眼于“是什么”的“什么”，我们就被固定下来了，而着眼于“是起来”的“是”，那就活起来了，那就是“去存在”。但是，我们要想一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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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存在”就是展开可能性的一个领域，这个可能性的领域就是对现在之所“是”的否定。一个人可以这样就在于他可以不这样。

“是起来”的意思就是让你承担起你特有的一种能力，若没有这个能力的话，自由是不可能的。

是”何以可能呢?如果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的，那就不可能“去”了。科学的世界图景给我们提供了铁板一块的世界，“铁板一块的世界”我们连“去”都“去”不成。“去存在”就是展开可能性的一个领域，这个可能性的领域就是对现在之所“是”的否定。一个人可以这样就在于他可以不这样。例如，胡新和是个老师，可以从老师的许多特征出发来证明；但胡新和也可以不是个老师，而是个父亲、儿子、领导等，表现出各种各样的存在状态。胡新和可以是老师，也可以不是老师。他辞职了，他去辞职。为什么他能够“去辞职”?因为他具有不是老师的这个能力，而这个能力就是“在”和“是”本身所包含的不可思议的能力：任何一个存在者的存在总是包含着使这个存在者成为另外一个存在者的可能性。所以这是一种“动词”对“名词”的否定。每个人都有“不是什么”的能力，其实按照传统本质主义的形而上学，你怎么能够“不是什么”呢?按照拉普拉斯的决定论，你怎么能“不是什么”呢?人怎么能够犯错误呢？我打你一下，你也不要怪我，我是没有办法的。当然，这很荒谬。所以，对于这个世界理解的松动必须从“存在”开始。这个“在与在者”、“是与所是”的差异，是海德格尔引入的一个重要命题，当然这个命题是建立在现象学之上的。“是起来”的意思就是让你承担起你特有的一种能力，若没有这个能力的话，自由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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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还把这种“是起来”的能力阐释为“时间”。“时间”分成过去、现在和未来三个要素，胡塞尔已经指出所谓过去就是一种“延续”、“滞留”，未来就是一种“超前”。“延续”就是过去的东西依然以某种方式还在这儿，这个“过去”既然是“过去了的东西”，怎么还“在”呢?“过去”不是彻底没了，没了还谈论什么呢?当我们能够谈论“过去”的时候，说明“过去”还是以某种方式“驻留”，所以我们称之为“延续”。“超前”包括我们能够“预言、展望”。这种“超前性”我们也称为时间性，可这个时间性的东西恰恰是过去哲学处理不了的问题。为什么处理不了呢?因为传统的世界图景说一千道一万，最后必然会陷入爱因斯坦的四维流形之中，成为铁板一块的东西，没有什么东西真正是新鲜的，都已经在那儿了。因此爱因斯坦本人根本不相信有通常所说的“时间”这么一回事。世界已经就在那里了，只是不同的切面剖面而已。这件事情恰恰从反面说明了，时间必须建立在“延续”、“超前”之上，建立在“还在”和“未到”的东西之上，否则就根本谈不上时间。根本上讲，什么东西能够“超前”呢?海德格尔认为是死亡。人都是要死的，这个死被我们先行地领悟到了，已经先行地驻留在我们现在这儿，所以死亡的原则就是时间的原则，而时间的原则就是那个“在起来”的原则。如果没有死亡，就没有时间。没有时间，你可能还“在”“这儿”，但你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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始终着眼于“无”，我们就有地方可“去”了。如果我们的世界总是一个“有”，总“是”就这样了，那么我们就没有地方可“去”了。

技术就是抽掉自然物之后的“无”，就是那个“现象学的剩余者”，也就是“在起来”的能力的保持者。

不能“去”“在”了!“去”的能力是建立在“有地方去”的基础上。什么地方？就是“无”的地方。始终着眼于“无”，我们就有地方可“去”了。如果我们的世界总是一个“有”，总“是”就这样了，那么我们就没有地方可“去”了。所以“存在”是伸展在过去和未来之间的。“过去”就是“已经如此”、“就这样了”，后面我们要讲到，“就这样了”对于技术哲学来说是极为重要的。

对于我来说，比较新的尝试是“技术作为”这四个字。“技术作为存在论差异”，技术如何进入这里的“存在论差异”呢?我们首先需要追问什么是技术?从物的层面上看，人工物其实也就是自然物，抽掉自然物，人工物也就什么也不剩。那人工物里面的“技术”是怎么回事呢?技术就是抽掉自然物之后的“无”，就是那个“现象学的剩余者”，也就是“在起来”的能力的保持者。这个能力如何保持、如何体现，在海德格尔那里有许多说法；在我看来，它可以阐释成“技术”。人作为一种尚未完成的东西，恰恰是通过技术的方式而保持一种“是”的能力。

在仔细阐明这一点之前，我们需要研究海德格尔的两个思想。第一个就是“在世”的思想，即“存在于世界之中”、“在世界中存在”(beingin the world)。“在世”不是我们通常想象的那样，世界像个篮子，我们则像菜一样被扔到篮子这个世界中。不是这么回事。通俗地说，不如把“在世”的“世”写成“视觉”的“视”。这个“世界”是一个领域，是一个“视野”，是一个“地平线”(horizon)。人存在于世界的意思就是说人是以一种展开世界的方式而存在的。那么“这个世界”是如何展开的，通过什么来展开的呢？海德格尔没有具体谈论这个问题，他只是说，人只要存在他就展开一个世界。在我看来，技术是展开世界的方式，是世界展开的具体化。因为，技术就是“方式”本身，就是“具体化”本身，就是“实现”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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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第二个重要思想即“实际性”思想。“在世”必须从“实际性”来理解。这个“实际性”非常重要，我觉得，它就相当于历史唯物主义所说的“物质”。过去我们总是不理解历史何以能够是一种物质，其实历史唯物主义揭示的是一种“实际性”思想。什么是“实际性思想”？用大家熟悉的话一说意思就很简单了：人只能够在现有的物质条件下、在既有的条件下创造未来。这个“历史实际性”对于我们而言是坚硬的，是不可入的，是由不得我们的，但它却是展开我们未来的条件。这个“实际性”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就是人的“有限性”。当你想要“在”的时候，你已经“在”了，已经“在”“实际性”之中。当你一旦“去在”，必然已经“先在”。这个“实际性”范围很广泛，比如你的身体、你的历史。历史当然是“实

这个“世界”是一个领域，是一个“视野”，是一个“地平线”(hori-zon)。人存在于世界的意思就是说人是以一种展开世界的方式而存在的。

这个“历史实际性”对于我们而言是坚硬的，是不可入的，是由不得我们的，但它却是展开我们未来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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