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哲学讲演录

的反思。

技术与人相互规定的意思是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采用什么样的技术；你如何理解人，你就如何理解技术；你怎么看待技术，你就会怎么看待人。

首先我愿意抛出一个结论，那就是“技术与人相互规定”。今天晚上的全部讲座就是要对这个结论进行详细的阐释。技术与人相互规定的意思是说，你是什么样的人，取决于你采用什么样的技术；你如何理解人，你就如何理解技术；你怎么看待技术，你就会怎么看待人。这种内在的关联在过去是完全被忽视的。人们往往把人看成一回事，把技术看成另外一回事。事实上，我们的技术观和人性观具有非常隐蔽的一致性。如果我们把技术仅仅看成工具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们把人看成是仅仅使用工具的动物。如果你不把人看成仅仅使用工具的动物，而是看成动脑筋的、有审美理想的、有宗教信仰的人，那么你对技术的看法就会很不一样。所以技术和人要结合起来进行考虑。今天我要先介绍关于技术与人的两种观点。这两种观点都是要解释人是如何通过技术这个环节进化成人的，所以今天的讲座也有一个副标题技术人类学导论。讲完两种观点之后，再讲讲技术的三种形态。

第一个观点叫做技术起源于人的生物本能缺乏，即生物本能缺乏论或生物本能贫乏论。这个观点最初来自生物学家，有些哲学家把它接过来进行发挥。这是我们今天第一个要讲的理论。

第二个观点叫做心理能量过剩论。这个理论认为，技术起源于人的心理能量过剩，也可以叫做“心理能量冗余论”或者“心理能量充沛论”。这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第二个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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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部分，我们将讨论一下技术的三种形态，它们分别是身体技术、社会技术、机械技术（或者工具技术）。通常我们把技术直接理解成工具、机械、外部的设施、器具，也就是我所说的机械技术，但是从人的演化角度看，着眼于技术在人的进化中的决定性角色来看，技术首先还不是机械技术，而是身体技术、社会技术。要深刻全面地了解技术，没有后两个维度是不行的。这是我们今天要讲的内容。

生物本能贫乏论

我们先讲生物本能缺乏论。从生物学上说，在座的各位都是动物。生物的分类是界、门、纲、目、科、属、种。我们属于动物界、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灵长目、人科、人属、人种。各位在生物分类上就处于这么一个位置。人类的进化一般就追溯到人科的出现，因为从那里开始，我们和动物兄弟们分手了。这件事情大概发生在700万年前。按照现在分子遗传学的讲法，大概在700万年前，这个直立行走的、手足分化的人科成员，叫做Hominid，已经开始出现，脑量大概接近500毫升。这个脑量很重要，待会儿我们还要讲到。大概是在250万年以前，出现了人属成员，叫做Homo，最早的人属成员称为“能人”，Homohabilis，拉丁文的意思就是有能力的人。有什么能力呢?就是制造工具的能力。人的第一个标志是生物学上的直立行走、手脚分开，这是人科的标志。但是这个还不够，手和脚分开干什么呢?使用工具，这是人属的标志。250万年前出现的人属成员，有技能，会制造和使用工具，它的脑量大概是700毫升。到200万年前出现了脑量更大的直立人，脑量可能有1000毫升；大约50万年前，出现了“智人”，Homo sapiens，就是人种出现了。它的脑量大概是1350毫升。智人人种里面有好几个亚种，其他几个全都灭绝了，现在幸存的人类就是其中的一个亚种，叫做Homosapiens sapi-e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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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脑量由500毫升一直发展到现在的1500毫升，这个发展可以说是急剧膨胀。它带来了非常重要的后果。从生物学意义上讲，它带来的一个突出后果就是，现存的人类都是早产儿。人类的新生儿都面临着生物本能贫乏的问题。

与其他物种显著不同的是，人类自出生之后到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

与其他物种显著不同的是，人类自出生之后到成为一个真正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严格意义上的成人是18岁，18岁以下犯了法不用坐牢，再小连劳教都不用。这是从社会学意义上说，生物学意义上也一样。孩子生出来以后是三翻六坐八爬，三个月以前什么都干不了。语言要到一岁以后，个体间有一些差异；走路也是一岁多开始，蹒跚学步。自己养活自己还早着呢。欧洲人是18岁开始自食其力，中国人到了28岁，可能还靠父母养活。也就是说人类生下来之后，有一个漫长的后天学习期。为什么需要后天学习？那是因为他先天不足。你看看动物就知道，很多动物生下来，一两个小时就到处乱走，而人不行，这是为什么呢？生物学上有一个规律，就是哺乳动物个体的脑量和在子宫里的孕育时间成正比，脑量越大这个孕育时间就越长，寿命年龄越长，性成熟年龄就越大。按照人的脑量，标准的妊娠时间是多少呢?应该是21个月!这么大脑量的动物按照正比关系计算需要21个月才算是足月，可现在的人类全都是9个月出生；说“十月怀胎”，是按照农历算的。9个月出生的应该算早产。为什么要早产?因为21个月孕育的胎儿，他的脑量将达到675毫升，也就是成人脑量的一半，正合适，出来以后跟其他动物一样该干吗干吗，会跑，会找东西吃，会咿呀讲话。但非常可惜的是，人类的直立行走状态限制了人类女性骨盆的宽度，女性骨盆不能太宽，太宽了不能走路。女性直立行走所能允许的骨盆最大宽度，只能容许胎儿有300毫升的脑量，怎么办呢?人类的婴儿必须提前出生，就是我所说的“早产”。不早产怎么办?那人类早就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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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上讲，现存的人类全部都是早产儿，他们从生物学意义上说是先天不足的。的确如此，人类的婴儿出生后完全无助，一生下来，没有人抚养就活不下去；他需要全方位的照

理论上讲，现存的人类全部都是早产儿，他们从生物学意义上说是先天不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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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就产生了由本能的贫乏所带来的开放心理和开放视角。开放的根源来自贫乏。

料，需要通过后天的学习来弥补先天的不足。所以人类有非常长的生长发育期，有非常长的时间去学习各种各样的生活技能。这样一来，人类就产生了由本能的贫乏所带来的开放心理和开放视角。开放的根源来自贫乏。为什么我们经常讲要虚心学习？虚心了你才能接受，不虚心你都是满的，你就接受不了。正是由于我们人类先天的无能导致我们有开放的胸襟。这样一个本能的贫乏在古希腊神话里已经体现出来了。

这是一个著名的神话，叫做普罗米修斯盗火的神话，你们都听说过。他从天上盗火给人间，造福人类，受到了天神的惩罚，把他锁在高加索山上每日让鹰来啄食他的肝脏。可是，你们也许不知道的是，他为什么要去盗取天火呢?并不完全是因为他品行高尚，而是因为他的兄弟爱比米修斯首先犯了一个错误，使得他不得不去为人类偷点什么来。什么错误呢?据说诸神造了各类物种之后，都给每个物种分配了一个基本的本能。一个物种分配一个。比如说鹰的嘴很尖，飞得很高，可以凭借这个活命；有的动物皮很厚，不怕冷，也不怕其他动物的攻击，靠这个可以活命；有的动物牙齿很尖，靠这个可以活命；如此等等。这个爱比米修斯负责去分配本能，普罗米修斯则负责去检查。因为爱比米修斯是个马大哈，事先没有计算好，分呀分呀，把技能都分光了，分到人这里没有了。这样一来，人就没有本事了，没有本能了，这该怎么办呢?分光了没办法，普罗米修斯说只好从天上偷点东西给人类算了。这个是完整的神话，通常我们只听到了后一半。这个完整的神话其实表达的正是人的先天缺失问题。这个缺失在生物学意义上是具有负面意义的，但非常幸运的是，正是由于这个缺失导致了人类灿烂的文明。正是这个缺失给人类创造了机会，什么机会呢?这就引出了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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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古时代，由于某些现在还不十分清楚的原因，地球气候和环境发生重大变化，人类被迫离开森林。人类生活在树上的时候，吃的是树叶、果子、虫子。我们人类是杂食，动物、植物什么都吃，这可能和我们的进化历史有关系。我们的肠子是食草类动物的肠子，非常长，可以慢慢地消化。如果吃肉的话，肠子很容易出问题，不好消化。所以有人就建议大家别吃肉，或者尽量少吃肉，这样肠子舒服，好适应。但是我们的先祖被迫离开森林之后，来到了草原，原来习惯了的食物没了，怎么办?只好吃肉。有证据表明非洲平原的那个狒狒就是吃肉的，狒狒和我们是近亲，它生长在平原上被迫吃肉，生活在林子里都不吃肉。我们的先祖走出了森林，被迫要吃肉，可是没有犬齿，都是食草类的门齿，不会吃肉，咬不动，怎么办呢？有一派人类学家认为，工具的制造和使用正是对人类先天劣势的一种弥补。尖利的工具，锋利的石头，就代替我们的犬齿来切割肉。然后呢，使用火，帮助消化。所以在进化论者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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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化论者看来，工具的运用基本上是人类先天功能缺失导致的一种生存策略。

工具的运用基本上是人类先天功能缺失导致的一种生存策略。

你要活命，要生存，当然这个“要”字代表了很强的目的性。但是进化论并不强调这个“要”字，并不这么讲，而说爱吃不吃，不吃就死了，剩下来的自然就是吃肉的。进化论是倒着解释的，就是你现在活着一定有你活着的理由。这个理由是什么？它不管有什么具体的理由，总之一定是你更适合生存，你活下来是因为你适合活下来。看起来是一句废话，但是人们觉得它解释得最好。进化论的解释是说，第一步让那些不能早产的灭绝，第二步让那些不能使用工具的灭绝，当然这些证据并不完全，还是猜测。但不管怎么说，进化论者认为技术的出现没有什么神秘可言，合情合理，在人类的整个进化过程中具有连续性。可以把这种观点说成是技术起源连续论。它认为人的出现、工具的出现都不是突然的，在人和动物之间是一个连续的过渡。现代环境保护主义者也很强调这一点，认为人和动物之间的差别很小，基因差别很小，行为方面差别也没有那么大。高等动物也使用和制造工具。英国一个女科学家叫珍妮·古道尔，一二十岁跑到非洲去和黑猩猩生活在一起，搞清楚了许多问题。比如说黑猩猩有家庭，有社会，基本上和现在的一夫一妻差不多，而一夫多妻也有。雄性黑猩猩块头很大，而且会制造工具。过去我们认为动物使用工具不奇怪，但是制造工具是人特有的，现在发现高等动物也可以制造工具。有两个例子，一个是把叶子捋掉，剩下棍子插在洞里钓白蚁吃。这就是制造工具，制造工具要求具有预见性。第二个呢，就是它懂得搬动箱子够高处的东西。本来够不到，搬了箱子过来，踩上去拿下来，这也是制造工具。这个发现打破了人和动物之间的很多界限，现在人类学家不能够再把制造工具作为人之为人的标志，那如何说明人科的出现呢？只好说是直立行走。

人和动物之间的连续性越来越被强调。譬如说语言，过去认为只有人才有语言，现在发现人的这个语言也是连续过渡来的。动物之间的呼叫本身就有一种联络、传递信息的作用，有危险了传递信息，这种叫声很多动物都有，不只是高级动物。在高级动物里面，它们还有一个基本的语言交流方式，叫做梳理皮毛，俗话说就是挠痒痒。动物相互挠痒痒是一种重要的交流语言，譬如说你的地位比较低，你就主动给别的动物挠痒痒。所以有人认为人类的语言不过是有声的挠痒痒。我们的语言里面充满着的祈求、哀求、愤怒、和善、讨好、高兴等情绪，在挠痒痒的过程中都能体现出来。按照进化论的思想发展下去，就会认为人类的技术进化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自然进化的一个环节。

心理能量冗余论

但是这个思想遭到了另外一派人的反对，这派人不相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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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理论认为，人的起源恐怕不能从单纯的自然进化论中找原因。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人除了是动物之外，他还是点什么?你只有抓住人剩下的那点东西，才能解释工具是怎么出来的。

类能够自然而然、连续地进化过来，而是强调一定发生了某种突变。我们把它称为“突变论”，与连续进化论相对比。突变论当然不是没有理由。它的第一个理由，认为单纯自然的原因并不能解释工具的起源。为什么呢?我们的类人猿兄弟也同样遭遇了环境变迁，不用工具也活下来了，对不对?所有的动物都不用工具，为什么人这种动物就要用工具呢?就算是环境变迁，被赶到了平原地带，可是平原地带也有很多灵长类动物它们也没有用工具，也活下来了。如果纯粹按照进化论，那就应该是没有犬齿不能吃肉的人灭绝了，有犬齿的、能吃肉的留下来了。这里面不需要工具，所以单纯自然的原因不能解释工具的出现。工具的出现一定还有其他的理由，这是第一个。第二个理由，即工具的出现一定包括了预见和智能的原因。工具的制造和使用都是有预见性的。所有的工具都包含智力的成分，都包含着预见，包含着计划，包含着策略。这样一来，人的工具就要和人的智能结合在一起考虑，工具的出现与人的出现直接相关。

这就引出了另一种关于人的理论。这个理论认为，人的起源恐怕不能从单纯的自然进化论中找原因。单纯的进化论只是一种事后诸葛亮的解释，给的是外部的解释，而不是内部解释。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人除了是动物之外，他还是点什么?你只有抓住人剩下的那点东西，才能解释工具是怎么出来的。如果人完全是动物的话，工具的出现就解释不通，尽管也可以解释一点点。这个新的关于人的理论就是所谓的“心理能量充沛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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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部解释我们通常把它叫做interpretation，外部解释我们把它叫做explanation，这两个是不一样的。通常认为科学理论是外部解释。譬如说有些光为什么是红的?科学会说是由它们的波长决定的，跟眼睛没有关系，因此它是外部解释。内部解释会怎么解释红的光呢?它会说红光跟我们内心的火热的念头有关系，这是内部解释。为什么我们看见红的就热血沸腾呢？鲜血是红的，而鲜血又意味着生命、意味着牺牲、意味着壮烈，等等。这是一个interpretation，所以说人文学科强调interpretation这种内部解释。explanation一般翻译成“说明”，比如“科学说明”，而interpretation译成“解释”。“解释学”就谈“解释”。关于工具的起源，进化论的说法我们称之为科学说明。科学说明的特点是用已知的来说明未知的东西，但不能从根本上解释我们为什么做红旗，不做绿旗。国旗为什么是红的？当然是和血联系在一起的。血意味着革命、暴力，等等。这是内部解释，把人拉回到内心世界。

技术的起源，我们有一个内部的解释，就是心理能量太充沛。提出这个解释的一个重要人物的名字值得一记，叫路易斯·芒福德。这个人物很重要，但是国内对他不熟悉。路易

科学说明的特点是用已知的来说明未知的东西，但不能从根本上解释我们为什么做红旗，不做绿旗。国旗为什么是红的？当然是和血联系在一起的。血意味着革命、暴力，等等。这是内部解释，把人拉回到内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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