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哲学讲演录

斯·芒福德是个美国人，1895年出生，1990年去世，活了95岁。他独树一帜地提出了和传统不一样的理论。他认为，任何对技术的理解都不能离开对人的理解，而人不能完全等同于动物，要把人当成人看。如何把人当人看？他认为人之为人首先是有心理的，心理是一种内在状态。人能讲“我”，“我”就是内在的。小孩一开始不会说“我”。譬如说一个小孩叫毛毛，他就会说毛毛怎样怎样，不会说“我”。他采用的是一种外部的讲法，而“我”是内部状态，内部状态就是心理状态，而心理状态无法完全还原成外部状态。现代科学试图对它进行还原，拿一个芯片放到脑子里，看看高兴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痛苦的时候会有怎样的反应，这些因果关系是可以找到的，但不可能把人的全部心理状态都如此这般还原。

芒福德认为，技术的起源必须得考虑人的内在状态。他说人与动物一个很大的区别在于，人的心理能量极其充沛。这个心理能量导致人干什么?一个显著的表现就是愤怒。这个东西在某些高级灵长类动物身上也能看到，有的动物发威的时候发出怒吼。他认为人的这种状态更厉害，厉害到什么程度?难以控制！人类的先祖是怎么进化的呢?他说那不是因为弄吃的、求活命那么简单。人的先祖，为他的巨大的心理能量所困扰，这个心理能量包括性能量。弗洛伊德在西方很有市场，我们中国人往往不大理解，其实性能量讲的就是心理能量。青春期的人们会有体会，不知道自己怎么办，感觉自己要爆炸。当然了，现代人虽然在青春期仍然有骚动，但问题不是很大，我们各项复杂的文明机制把我们的心理能量都安抚住了，提供了多种多样升华和超越的渠道。但是原始人还缺乏这些机制，巨大的心理能量安抚不了，怎么办?充满了恐惧、愤怒甚至绝望的情绪。我们是晚上做梦，他们是白天也做梦。为什么所有的文明都从各种宗教、准宗教开始?因为恐惧，莫名的恐惧！从这种角度看，芒福德的强调是对的：为什么你们总讲工具？那只是因为现在是个工具时代，你们把人只当工具使用者看了，所以你们就老强调人的起源在于使用工具。现在我们要回到人的本能状态，实际上我们是心理能量的巨大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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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可以补充他的讲法。人会喝酒、喜欢喝酒，为什么?喝酒就是要制造和保持幻觉。喝酒是人类一个非常古老的习惯。相比而言，中国人吃辣椒是很晚的。辣椒是哥伦布从南美带回欧洲，明末清初又从欧洲传到中国，先是传到长江下游，后来传到四川；四川人吃辣椒的传统才400年，但人类喝酒的传统和人类的进化是相伴随的。人为什么会喜欢酒?或者说为什么会喜欢果实腐烂之后产生的那种液体?一句话，因为它可以导致幻觉，是所谓的致幻物质。现在有人甚至说，火的功能也不单纯是因为要烤火、烧肉吃，相反，火的很大一部分功能是产生致幻效果。你在火炉前烤久了会产生幻觉，原始人

其实性能量讲的就是心理能量。现代人虽然在青春期仍然有骚动，但问题不是很大，我们各项复杂的文明机制把我们的心理能量都安抚住了，提供了多种多样升华和超越的渠道。

为什么所有的文明都从各种宗教、准宗教开始？因为恐惧，莫名的恐惧！

现在有人甚至说，火的功能也不单纯是因为要烤火、烧肉吃，相反，火的很大一部分功能是产生致幻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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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洞里面，洞里面空气不太好，一烧火时缺氧状态和喝醉差不多，所以火种的保留和人对幻觉的追求有关系。这是另外一套完全不同的解释，可能是你们第一次听说。要打开思路。如果只是说技术是工具，工具是人用的、人制造的，服务于人的目的，这么讲下去讲不出什么名堂，技术哲学就没什么可说的。现在就是要打开思路。芒福德讲得很对，人类首先要面临的、困扰他的是巨大的心理能量，原始人发疯、发狂、自杀、挑衅、打斗都源于此，因为心理能量太充沛了，不能有秩序地释放。现代人犯罪也是由于心理能量过剩，没有规训好。文明的力量就在于对我们身体的、社会的、理智的东西进行规定。所以芒福德说，讲人的本质别从吃饭讲起，要从大脑讲起，从心理上讲起，因为我们的心理决定我们成为人，而吃的东西只能决定我们是动物。你看猪成天吃，猴子也是成天吃，成天吃的只能是动物，所以说要理解技术先从心理开始。

什么是人?芒福德说人的本质不是所谓工具的制造者和使用者，而是符号的制造者和使用者，Symbol可以翻译成“符号”或者“象征”，其实就是“意义”!人类是意义的制造者和使用者。譬如在黑板上画个东西，动物是看不明白的，它除了知道涂了一些痕迹之外，不懂得任何东西，而人明白更多的东西。所以芒福德说符号高于工具，工具要成为人的工具必须得先有符号的制造和使用。他说技术的起源首先是为了安抚人类那颗躁动不安的心。早期的金属不是用来做枪的，而是用来做首饰，项链、耳环、手镯等，所以第一次冶炼的金属不是用来制作武器，而是装饰品。他说，那时候人的吃喝不成问题，人比较少，可吃的东西比较多，填饱肚子很容易。现在人很多，可吃的东西少，于是就以为我们的祖先也很饿，其实我们祖先不是饿，而是怕。当然，我们待会儿还会讲到，现在的人类可能又进入了一个不是饿而是怕的时代！就是所谓的风险社会。在普遍匮乏的时代，人类只有饥饿，没有害怕。到了今天普遍冗余的时代，人类开始把害怕放到了饥饿之前。这很像是史前时期的人类状况。人类进化了半天又回来了，今天又回到了我们远古先祖遇到的难题。我害怕！农业社会的基本问题是我饥饿，对不对?发达工业社会的基本问题是我害怕。怕什么?害怕整个工业体系的不确定性，这一点类似于远古人类的情况。远古人吃不成问题，主要是害怕，怎么办呢？为了调适内在的恐惧心理，必须得做一些文化上的功课。第一步就是制造各式各样的人类符号，制造意义世界。装饰就是一个符号，寄托一个意义，所以你在墓葬里很少看到有工具陪葬，都是装饰品陪葬。所以对早期人类而言，珠宝比武器更重要。早期种植的东西呢？人们不饿嘛，所以肯定种的不是大麦小麦，第一批种的东西是鲜花，鲜花有芬芳的气味、赏心悦目的颜色。是审美导致人成为第一批人。第一批轮车也别认为是用来搬运吃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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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人很多，可吃的东西少，于是就以为我们的祖先也很饿，其实我们祖先不是饿，而是怕。

为了调适内在的恐惧心理，必须得做一些文化上的功课。第一步就是制造各式各样的人类符号，制造意义世界。装饰就是一个符号，寄托一个意义，所以你在墓葬里很少看到有工具陪葬，都是装饰品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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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最早的轮车是灵车，是用来运送遗体的。杀人也不是为了抢东西，而是为了祭祀，现在祭祀不杀人，杀头牛，杀只羊。所以芒福德强调人在创造工具之前得先把心理创造出来，没有心理，工具创造出不来。

我们今天对仪式不太讲究，觉得无聊。再也没有严肃庄重的场合，这不过是意义世界被解构的结果。不重视仪式，就是看淡人生意义，不愿意沉浸到里面去。

这是一个方面，工具之前必须有心理，可是这些心理如何被创造出来呢？芒福德认为仪式非常重要，仪式帮助人类确立稳定的心理状态。仪式也是人类最早用来自我规训的技术，我们今天称之为“社会技术”。仪式是一种重复活动，用来规范人们反复做一件事情，看着很单调，其实是其乐无穷。譬如说小孩子的游戏，小孩子乐此不疲，多米诺骨牌摆好了，一推，推翻了。再摆，再推。大人肯定觉得很无聊。我们今天对仪式不太讲究，觉得无聊。再也没有严肃庄重的场合，这不过是意义世界被解构的结果。不重视仪式，就是看淡人生意义，不愿意沉浸到里面去。所有的仪式只要你不沉浸下去，你就会觉得它无聊，因为它单调又重复。比如鼓掌鼓了一次又一次，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坐下去。但是芒福德说，仪式里面的重复动作恰恰是对人的内在过剩能量的一个很好的压抑方式。我们今天对周期性仍然有爱好，比如音乐就是周期性重复，某个主题一现再现，再现完了可以变调，反复演绎，每重复一次都让我们觉得很亲切。人们对重复的东西（仪式）的爱好来源于这个。当然，现在的工业时代，我们厌烦了机械式的单调重复，那是因为机械式的单调重复再也不用于仪式。你可知道我们当初迎接机器的时候也是很高兴的，机器唱歌了，工人阶级很高兴，还鼓掌呢，这是仪式。每个人深深感觉到了自己被领向一个有希望的新时代工业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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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早期的基本活动是什么？唱歌、跳舞、表演、模仿、典礼、巫术、图腾、葬礼，都是仪式。我们的早期先祖不干别的，就喜欢干这些。现在许多少数民族还是这样的，日日欢歌，感觉很幸福。当然从我们的角度看，他们很穷，吃不上什么像样的东西，但是人家很幸福。每一个动作都很有意义，举手投足都是符号、创造。我们现在很单调，在我们眼里没有什么有意义的东西，越现代，越空洞，越无聊，越没有意义，这是问题。所以芒福德认为，技术里面最早的是“社会技术”，当然比社会技术更早的是“身体技术”。身体技术可以从两个意义上说。第一个，人的身体生下来是相当“柔软”的，他是无规定的，因为无规定所以他能变成狼孩。由于某些原因没有被人类所抚养而被狼群所抚养，他就变成了狼孩，他走路的姿势和狼一模一样。人的这种无规定是很有意思的，你不可能使一头牛变成一头狼牛，为什么？因为牛有本质，人没有本质。这样一来，人倒是可以做任何事情。人可以做到，他死了但是他还活着，他活着却已经死了。任何动物都做不到。人的身体的第一步是受到规训。小孩学走路、说话、各种表情和身体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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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人类有一个基本特点是，我们知道许多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巧，可以说是千锤百炼。为什么机器人走路那么难，人走路却极其轻松?因为我们人已经积淀了一大批我们自已完全无知的关于走路的技巧，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就如你会骑自行车，你讲讲怎么骑的，讲不出来！你会滑冰，怎么滑那么好?告诉我一个诀窍吧，告诉不了。你走路怎么那么优雅漂亮呢?这些都是没法传授的。既然没法传授，计算机就不能使之程序化，既然不能程序化，就无法用到机器人身上。机器人必须程序化，必须得说出来，说不出来就造不出来。可是你要知道，我们人类大部分事情都说不出来。我反复说过，我们人类有一个基本特点是，我们知道许多我们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我们知道许多连我们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东西。譬如说走路，你不需要知道如何走就会走，可是不能想，一想你就不会走路了。你要是反省一下自己是如何走路的，并且按照你所想的那样子去走，你就不会走了。你看赵本山的《卖拐》里面被忽悠的那个人，就是因为他想，想着想着，自己就不会走路了。所以说，我们无知有时并不是我们的缺陷，反而是某种正面的东西，是我们的长处，我们只有懂得遗忘才能成为人。

回到身体技术的第二个方面，也就是社会技术。芒福德强调基本的技术是社会技术、礼仪技术，这种礼仪把人规训成人，一个社会上的人，一个懂得社会礼仪的人。我们年少的时候特别喜欢参加一些典礼，对吧？我们不但喜欢出去玩，还喜欢开班会。开班会的时候很庄重，要表扬一些人，批评一些人。小孩喜欢做游戏，大人看了会觉得无聊。游戏没有任何功利目的。今天的成年人都倾向于人活着不要做没用的事情。现代人都这么讲，要做点有用的事情，可是小孩子整天做没用的事情。小孩，是我们人类的真正根源。小孩做的事情恰恰是我们远古的先祖们做的事情。小孩的游戏，是一些单调的、重复的、看似无意义的活动。实际上，他在游戏中创造，所以创造力最强的是孩子。现在我们中国的教育很成问题，从幼儿园开始就慢慢地扼杀小孩的创造力，到了博士就彻底扼杀光了。然后说，你们要搞创新。到了这个时候，我哪儿会创新呀？我本来是会的，小时候是会的，等我们长大后就不会了，因为教育把我们的创造力扼杀掉了。在小孩的游戏和仪式中发生着自我的觉醒。我们的自我是通过外部的仪式创造出来的，是通过外部世界的构建被同时构建出来的。所有的少数民族或者原始民族、原始文化都是通过仪式的方式来奠定它们的文明方式的。社会技术在芒福德看来甚至要高于身体技术，在制造人类的意义世界这个角度看，它是比身体技术还高级。人类的身体是在仪式中被锻造出来的。人要参加仪式，所以要打扮自己。如何走路，如何装扮，都是为了仪式。为什么我们的国旗护卫队天天要练正步?因为守护国旗是最庄重的仪式。这是至今还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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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的游戏，是一些单调的、重复的、看似无意义的活动。实际上，他在游戏中创造，所以创造力最强的是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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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文明的秘密依然是仪式，它是我们文明的核心部分。

启蒙时代高举理性的旗帜，可是理性首先是男人的理性，所以启蒙时代也是男权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

所有这些进攻型的工具，本质上只是一些权力的使用。而在人类的进化过程中，符号的力量、制度性的力量永远规定着、制约着各种各样权力的使用，因而生活技术高于权力技术。

着的重要礼仪活动。我们文明的秘密依然是仪式，它是我们文明的核心部分。所以，在一个心灵优先的技术起源方案里面，我们要先着重社会技术。

过去强调工具，可是工具理论是在18、19世纪构建的，这个时代正好是启蒙运动时代。启蒙时代高举理性的旗帜，可是理性首先是男人的理性，所以启蒙时代也是男权主义甚嚣尘上的时代。我们始终把人规定为使用工具的动物，问题是使用什么工具呢？进攻型工具。就是投枪、矛这些东西，或者扔铁饼，或者拿刀切割，都是进攻型的。芒福德认为这个进攻型工具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容器，容器在人类文明的进化过程中起更大的作用。没有容器，就像老熊掰玉米似的，掰一个扔一个，哪有文明呀？所以芒福德认为文明的最基本的东西，是罐子、酒杯、粮仓、火塘、炉膛、房子、城市、城邦，甚至一般意义上的语言。语言是一个大容器，装一切东西，以至于我们的世界界限就是我们的语言界限。所以他说，“生活技术”高于“权力技术”。所有这些进攻型的工具，本质上只是一些权力的使用。而在人类的进化过程中，符号的力量、制度性的力量永远规定着、制约着各种各样权力的使用，因而生活技术高于权力技术。进攻型行为仅仅是一种本能的发挥，刚才我们也讲了人类本能的充沛，但本能的发挥没有方向、没有目标。我们通过压抑它，对它进行规训，给它制定条条框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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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早期的性能量的释放和规训是通过严格的制度，所以我们看到越是原始社会，它的性禁忌越厉害，通过外部强硬的制度把你搞定。现代社会在制度上已经非常松弛了，所以性的问题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我们不知道怎么去控制这个东西，所以人类又面临着一种新的不稳定状态。在新一轮的能力释放和规训的过程中，有一种基本原则还是求稳定，追求和保证确定性。这个稳定性和确定性其实也可以看成是生存策略，这一点可以和进化论者沟通。因为如果你老是不稳定的话，文明就会崩溃掉，只有那些特别稳定的文明留存下来。所以我们看到四大古代文明都是极其稳定的，生存了几千年。像埃及在4000年间，社会结构基本上是不动的，社会阶层分得很清楚。奴隶世代奴隶，贵族世代贵族，做木匠的就世代做木匠，念书的世代念书。这种非常僵硬的制度保障了原始文明的留存。不能老创新，你老创新就创没了。科学哲学家库恩讲得好，科学的发展不是老革命，它必须在常规时期的范式下做事情。什么叫范式呢？就是解难题。按照既有的范式做题就行了，不要老想着革命、颠覆范式。宇宙是怎么回事?空间是怎么回事?你用不着随时随地去追问，只有爱因斯坦这样的人才可以去问，别人老问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时候不到，不能问这个。现在只有民间科学爱好者，俗称“民科”的干这个。他认为自己挑战爱因斯坦，挑战这个，挑战那个，但是没用。常规时期象征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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