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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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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情形, 这种时间观同时是整个古典哲学史的 “时间主线”, 现代哲学家把这种古典时间观称为 “线性思维”。 换句话说, 在这种线性思维支配下, 询问时间与询问being (“是” 或 “存在”) 是一个意思, 必须把时间凝固为 “是” 或 “现在是”, 也就是 “已经是”。 现代哲学在时间观上的革命, 就在于不仅要使哲学中真正 “有时间”, 而且使时间因素在哲学中起支配作用。 按照我本人近年来的理解, 也就是时间的 “非概念化” (非逻辑化、 非意识形态化)。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 哲学家们或者反对 “非此即彼 以凸显瞬间的悖谬性 克尔凯郭尔 或者声称 永远回来 的绝对不是同样的事情 (尼采), 或者用 “绵延” 的质量思维反对用空间的数量思维理解时间 (柏格森), 或者通过质疑 “存在者” 而凸显此在 (da-sein) 所隐含的别一种时间 (海德格尔), 或者把意识消解为无意识过程(弗洛伊德), 或者纳入内直观过程 (胡塞尔), 或者宣称要从时间出发描述死亡 (勒维纳斯的思想, 这很像是 “圆的方” 中的时间), 或者像是“精神分裂症患者” 眼中的时间 (德勒兹), 或者认为我们永远不能用“是” 判断时间因为我们永远在时间之中而不能从时间之河中跳出来成为时间的旁观者 (德里达), 或者在把时间瞬间化的同时又把同时性理解为“同时” 在性质上的多样性 (福柯与结构主义思潮)。 使旧哲学震惊的是,现代哲学家坚持时间的 “非概念化” (相当于给 being 画叉, 使其含义模糊不清) 并非等同于 “非理性”, 因为理性绝不是一个样子的。

在超越了古典时间观之后, 线性思维被真正的差异思维所取代。 这不啻哲学领域里的强烈地震, 它在形式上的直接后果, 就是旧有的哲学概念开始被一批 “不是哲学概念” 的 “哲学概念” 所取代 (这里的 “取代”或 “置换” 本身就是现代哲学时间观的重要术语), 例如 “悬置” 或“加括号” 或 “好像” (胡塞尔)、 深度无聊或死亡 (海德格尔)、 他者(勒维那斯)、 痕迹 (德里达), 而瞬间、 偶然性、 例外、 思想事件这些术语, 在现代哲学的时间观中, 也不再处于哲学的边缘。 所有这些, 很像把原来处于哲学边缘的因素变成哲学研究的主题, 使哲学从解释 “天上的世界” 返回体验活生生的生活世界。 广义上的现代哲学中的时间观,包含了一切偏离上述线性思维的 “非线性思维” 因素, 这些因素包括偏离、 意外、 不确定性、 非对称性、 无法预知性等, 这与 20 世纪以来自然科学时间观乃至文学艺术领域时间观的变革, 是同步对应的, 它们同步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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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 相互影响。

在被同一性和永恒性所统治的古典时间哲学观念中, “瞬间” 似乎什么都不是, 它不存在, 因为 “瞬间” 时时有脱离同一性的危险。 但是,瞬间 才构成真正的时间要素 因为它不是重复而是出新 瞬间与瞬间之间的差异, 不是数量差异而是本质差异。 因此, 瞬间与瞬间之间不可以相互还原, 时间不是以线性的形式出现, 而是以中断的连续性方式出现的, 这才是时间绵延的真正内容。 换句话说, 时间不再像是一条沿着过去 现在 将来的顺序流淌的 河流 而是形如分岔一样的网络 时间流或历史流的要害, 在于其过程中的偏离活动而非必然性的因果关系或命运之类。 瞬间与瞬间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 (不存在所谓 “优先视点”),即每个瞬间都可能成为 “关键时刻”。

因此, 同时性的多样性成为 “时间哲学” 研究的重要内容, 即时间上是同时的, 但其中所发生的内容是不同时的或性质多样的, 就像此时此刻世界上发生着匪夷所思的各种各样的事情, 它们之间无法通约、 毫不对称 互相之间不可理喻 也就是说 时间不仅是康德所谓的纯粹直观形式, 时间自身是有内容的, 是形式与内容的统一体。 时间的 “内容性”之可能性, 只有将瞬间看成是构成时间的真正要素的情形下, 才有可能被揭示出来, 即 “瞬间” 乃是时间的内容性之最充分的表达。 决不能把时间的瞬间化理解为一种被凝固或冻结了的时间, 因为古典哲学观在时间问题上的根本失误 恰恰在于将某个瞬间产生的念头凝固化或永恒化 各种所谓 “主义” (即 “优先视点” 或 “优先视角”) 或目的性、 对象性思维, 所谓必然的因果关系之类, 都是将瞬间的念头永恒化的产物。 这就像把人变成雕像而非活生生的个人。 与此相关, 现代 “时间哲学” 的另一重要内容, 是对 “时间” 作 “非概念” 的理解, 既然时间的要害在于瞬间, 而瞬间与瞬间之间性质又每每不同, 因此瞬间与瞬间的关系, 就犹如勒维那斯所描述的 “他者” 之间的关系, 这种抵制 “线性” 或 “连续性” 的倾向, 潜在着抵制透明交流的可能性, 甚至抵制语言与逻辑, 这种抵制使我们对时间的考察倾向于直觉而不是语言。

对时间的 非概念 理解并不排斥理性 甚至也不排斥 概念 一词, 因为理性和概念都不只有一种模式或类型。 在这个意义上, 我继承理性直觉与自由意志的启蒙传统, 并在 “后现代思想” 背景下将其发扬光大。 时间的真正内容在于其瞬间性 (就像海德格尔 《存在与时间》 的真正内容在于从 “此在” 理解存在), 其延伸的意思是, “当下” 是瞬间与当场的融合, 这里已经包含了空间观念的改变。 时间的 “瞬间化” 理解,使时间变得破碎。 同样, 空间也可以被分割为不同性质的 “小块空间”。换句话说, 空间和时间一样也是 “不连续” 或 “不统一” 的, 这并非来自乌托邦式的想象而来自一种真实, 数学与几何学意义上的 “黎曼空间”和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从科学上已经对此作了充分证明, 其真实性又犹如福柯的 “异托邦” 概念所描述的实例 (一个公墓所埋葬的人是曾经生活在不同时代和地区的, 这里同时包含了时间与空间因素)。 时间的 “瞬间化” 理解, 将使原本处于古典哲学所排斥的概念在现代时间哲学中获得正面理解。

序言 如何向时间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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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瞬间” 的不可交流性, 将以积极的思想态度去肯定类似 “圆的方” 的悖论。 换句话说, 悖谬现象距离生活世界 (人性、 性灵、 行为,等等) 更近, 问题的答案或可理解性, 是从有问题而无答案或不可理解性出发, 以 “赌博” 的方式判断 (或 “选择”) 出来的。 在这个意义上,时间问题天然具有神秘性。 时间的 “瞬间化” 理解, 使我们不得不创造一批新的 “哲学概念”。 而且将被一批 “家族相似” 的词语延伸开来。 例如: 悖谬、 独白、 亲自性、 突发性、 无端性、 不确定性、 事件、 纯粹偶然性、 绝对个性、 唯一性、 微妙精神、 非 “现成” 或非 “已经” 性、 绝对任性或任意性、 不可还原性或创造性、 正在、 直接性、 沉醉或包括绝望在内的广义上的 “纯粹热情”、 他者、 差异、 置换、 关系、 不可能性, 如此等等。 将这些词语连接在一起, 形成一个具有 “哲学社会学” 意义上的“时间哲学” 体系。 与此同时, 以上将时间做 “瞬间化” 的种种理解, 在偏离传统哲学轨道的同时, 也许可以成为哲学新思想的 “精神发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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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消失了的永恒与瞬间之力量

第一节 价值即瞬间的创造性

“价值” 这个词似乎已经被人们说烂了, 但是, 从哲学史追溯, 它包含了尼采哲学的全部秘密, 它标志着尼采从根本上扭转了哲学思考的方向。 当我们面对一个哲学概念, 它最重要的含义, 在词典里是查不到的。如果你到 《现代汉语词典》 里查询 “价值” 的含义, 在那里无论如何看不到尼采所赋予 “价值” 这个词的意义, 那就是 “批判”。 新哲学派别的创立 往往是从创造新概念开始的 这种创造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直接创造一个新的词语, 比如德里达的 “延异” (différance), 这个具有根本变革哲学意义的新词语, 可以用一本书的篇幅展开。 哲学家创造新概念的另一种方式, 就是为哲学原本就有的 “旧概念” 赋予一个新的含义, 这种新含义往往以出人意料方式实现, 就像超现实主义诗歌里有一句表达式“白发手枪”。 “白发” 与 “手枪” 有什么联系? 任何联系都没有, 这种精神连线根本就是匪夷所思的, 这两个词能纯粹偶然地相遇, 似乎只能在白痴那里实现, 但令我们目瞪口呆的, 正是这种纯粹的白痴。 思想领域的所谓意料之外, 就是突破普通人思维习惯的束缚, 突破词典的束缚, 以违反逻辑同一律或不矛盾律的方式, 把一个概念与另一个似乎没有关系的概念联系起来, 形成一种新的思考方向, 由于这种新的精神连线的任意性,新的思考方向可以说是无穷无尽的, 这就是哲学与文学艺术的创造性思维, 其真正的魅力所在, 就像第一次写出 “时间就像个乞丐” 的诗人是个天才, 而后来模仿这句话的不过是个庸人。 所谓庸人, 就是把 “活的隐喻” 变成词典里的 “知识” 的人。 在这里, 重复、 模仿、 同一性、 永恒不变性代表了精神的平庸甚至精神的低贱、 愚昧无知, 而精神的差异或者第一次建立起的精神连线, 非得有类似尼采这样的精神疯子不可, 我称它为真正的精神贵族气质, 它第一次创造出某种 “好像” 或 “活的隐喻”, 这使哲学家具有诗人气质, 或者诗人要具有哲学家的精神气质, 否则 就不是一个具有创造能力的哲学家 就不是一个脱俗的诗人 哲学家与诗人的共性, 在于他们首先要成为极其灵活地使用语言的大师, 他们精神想象的速度, 比他们下笔的速度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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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勒兹认为, 和尼采不同, “康德并没有导向真正的批判, 因为他不知道用价值术语提出问题……价值哲学, 就是使批判真正落到实处, 作为实现批判的唯一方式, 就是以 ‘突然砸一锤子’ 的方式做哲学”①。 在这里, 哲学意味着价值, 而价值意味着批判。 至于批判, 却不是什么纯粹理论层面的批判, 而是改变世界, 这种 “武器的批判” 的形象说法, 就是“突然砸一锤子” ———如此的精神连线, 使解释性的哲学变成了 “做哲学” ———去改变世界, 它的另一个效果, 是使哲学家成为一个艺术家,“突然砸一锤子” 这个说法, 似乎是以 19 世纪法国象征派诗人马拉美所谓 “骰子一掷就永远摆脱不了偶然” 的方式实现的。 “骰子一掷” 表面的效果似乎只涉及纯粹偶然性、 一种随机, 但是站在其背后的, 则是瞬间即时的创造性。 所谓创造性, 在某种意义上, 不过意味着一种纯粹意外的想法、 做法、 效果。 这种意外是无根据的, 我们不去问也不可能知道其中的具体动机或原因, 如果一定要用 “根据” “动机” “原因” 加以表达, 那么这些词语前面要加上 “任意性” 或者来自临时性的自由意志。 人的生命中最激动人心之处或者关键时刻, 在于灵感的突然降临, 但它与根据、动机、 原因之间, 没有什么关系。 我们只是精神的感官受到了强烈刺激。没有什么正确的刺激与错误的刺激之别, 只是刺激而已。 刺激什么时候降临, 如何降临, 事先不可能知道, 它没有什么确定的原因。 所谓某一原因, 不过是任意原因中的一个, 是我们后来给它加上的标签而已。

“是” 或者 “存在” 的方式, 也被尼采称为 “价值”, 它是以 “骰子一掷” 的形式实现的。 在这个偶然的瞬间, 形成了我们的判断。 由此可知, “价值” 又意味着纯粹个性, 也就是风格, 这就是人的本质, 诚如18世纪法国人类学家布封所言: 风格即人。 人的生命不在肉体上, 而在精神上, 因此 “风格即人” 表明人的精神风格决定了人与人之间的差别。 风格本身属于差异的范畴。 庸人或精神被奴役了的人是根本谈不上有精神风格的, 他们的风格全都一个样, 那就是甘愿受奴役。 在被奴役的意义上,他们还不是真正的人 因为只有精神贵族 才配称为 人 这里还应该包括没有精神能力和行为勇气去摆脱精神奴役的人, 这些人同样也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 他们只是一些碌碌无为随大流的庸人, 他们的一生是没有意义的, 因为他们不具有精神贵族的品格。 人生的目的, 决不是单纯为了活着而活着、 为了长寿而长寿, “活着” 本身不是哲学 (所谓 “活命哲学” 是对哲学本身的莫大讽刺), 以创造性的方式赋予 “活着” 以某种鲜明的精神个性或精神风格, 这才是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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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Gilles Deleuze, Nietzsche et la philosophie , PUF, 2012, p.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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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值与差异为伍, 没有差异, 价值就成了无源之水。 如果人类只有一种价值立场, 那么 “价值” 这个词语本身就失去了价值, 从而丧失了力量。 换句话说, 类似 “大家一致认为” 这样的价值观的天然缺憾, 在于它主宰我们的命运, 排斥我们的自由, 使我们感到厌倦乏味无趣。

与 “价值” 一词具有同样性质的, 是 “意义”。 价值和意义都不是严格的概念, 而是某种力量所支配的活动方式。 这里的 “方式” 具有朝向某种方向的意味, 或者说是角度、 视域。 在这里, 具有可操作性的 “意义” 或者说事物以何种方式在我们笔下出场取代了解释。 这种出场方式的本质又是艺术的, 因此也可以说, 艺术取代了解释, 艺术本身已经包含了解释。 解释是多余的, 所谓 “解释” 是在艺术行为过程中实现的。

尼采说, “上帝死了”, 这句话的意思, 是说 “唯一的真理” 死了,而价值哲学活了, 新的精神贵族诞生了, 这种新人就是尼采笔下的 “超人”, 如果超人才是真正的人, 那么从前的旧人就像柏拉图在他著名的“洞穴之喻” 中所描述的, 他们在黑暗的石窟中凄惨地爬行, 他们还没有被黑洞之外的精神之光唤醒, 他们得过且过, 混一天算一天, 也许他们活的时间很长, 但只等于活了一天, 因为他们每天的生活, 实质是一个样,那就是凄惨地爬行。 在这里, 根本就不要区别什么正确与错误的爬行, 只是爬行; 不要区别什么贫穷与富裕的爬行, 只是爬行; 不要区别什么胜利和失败的爬行, 只是爬行。 是的, 这些蒙昧的野蛮人从来就没有站立起来, 从来就没有直起腰板做过一天真正的人。 但这些蒙昧的人决不是恶人, 他们只是蠢人。 他们当然也有快活与痛苦, 但那只是一些类似动物性质的快活与痛苦, 几乎没有精神技术含量, 更不要提什么精神贵族了。 其实, 不必像尼采那样生硬地把真正的人描写为 “超人”, 只要把 “人” 这个字大写或加上黑体字就可以了, 这只意味着, 人的本质在于自由与独立, 而倘若没有凸显自己精神个性风格的能力, 人的自由与独立就只能停留在口头上。 精神风格是一种行为能力, 如果是思想家或艺术家, 就表现在他的语言风格或艺术行为中的鲜活个性。

第一章 消失了的永恒与瞬间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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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死了”, 但上帝是笑死的, 上帝笑自己的信徒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理解 “上帝”, 与其说上帝是万能的, 绝对的善, 不如说上帝是任性与悖谬的, 尼采所消解的上帝在克尔凯郭尔那里重新复活 (这种复活是就逻辑意义而言, 并非指年代), 后者对尼采的思想补充是绝对必要的,否则我们就不可能原汁原味地理解尼采 上帝决不意味着康德笔下的绝对道德命令, 不意味着 “你必须因为你必须”, 而意味着 “因为荒谬, 所以我才相信”, 或者意味着 “无论你说什么, 无论你的话显得多么有道理,我都不相信” ———也许很多人认为这句话所体现的是哲学上的怀疑精神。不是的, 它彰显的, 是人真正与生俱来的才华, 那就是任性的态度, 蓄意不赞成。 但是, 这种 “不讲理” 却是意志坚强的表现, 汉语表达为 “意志力” 或者 “自由意志”。

要把任何一个 “东西”, 被我们习惯上叫作 “事物” “观念” “事件”“人” 等, 真正看成活生生有生命的。 这个生命, 就是灵魂。 “力量” 这个词 在我眼里只意味着精神力 这种精神力也就是意志 意志并不是看不见摸不到的, 意志通过人的行为表现出来。 在尼采那里, 意志并不是一种专制或统治的权力, 他所谓 “强力意志”, 乃是为了意志而意志。 就像叔本华说的, 意志自身就是精神生活的全部, 就是自在之物。 与意志连接的不是别的, 还是意志, 从而形成浩浩荡荡的意志之流。 意志没有自己的欲望对象, 构成 “意志对象” 的, 还是意志。 意志不是单纯的, 意志的复杂性在于有不同性质的意志, 但不同性质的意志之间的连接是直接的,它们之间流畅地转换或者变向, 构成意志的逻辑。 这就像任何一个人在其一生甚至一天中, 都在变幻着不同角色或说话的口气, 这与不诚实毫无关系。 一个人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那样说, 或者一个人不可能真正遵守自己曾经的许诺———所有这些, 都与不诚实无关, 恰恰相反, 它说明这个人是诚实的、 实事求是的。 所谓 “实事求是” 的准确含义, 是随机应变的灵活性 (而不是去寻找所谓 “客观规律”)。 这种灵活性恰恰是语言所不具备的, 因为语言的本性之一, 就在于其 “死板生硬”。 因此, 人在承诺时, 是言不及义的。 说话人并不是在故意说谎, 他只是没有能力用语言描述或暴露出自己活生生的魂灵。 也就是说, 意志与语言是冲突的, 尼采不是一个 “语言哲学家”, 我觉得这不会使他感到难堪反而使他很享受, 他亲自享受着自己的自由意志、 一种任何人也无法从他手中夺走的天生快乐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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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断意志与目的之间的关系, 意志不是欲望、 意志与满足没有关系,因此保持内在的意志过程本身不是痛苦而是快乐, 意志自身只是一种精神的姿态。 这使尼采的思想与黑格尔的思辨辩证法区别开来。 在黑格尔那里, “高贵的精神” 在于精神以 “否定之否定” 的辩证法方式一再复制自身。 这 种 复 制, 在 哲 学 上 通 常 叫 作 “ 表 象”, 用 法 文 词, 就 是représentation, 其中的 re, 即重新、 再一次, 而在尼采看来, 这种精神状态不但没有凸显精神之高贵, 却表现了精神的奴性, 精神被自己的原型锁住了, 价值在精神的出发点就已经事先设计好了, 绝对精神最终还要返回自己的出发地。 就这样, 精神丧失了自由或任性的可能性。 因此, 所谓“辩证地思考”, 不过奴性地思考而已。 这种奴性思考的固定模式, 是一种极其偷懒的方法, 它总是把事物纷繁复杂的一切因素简单地划分为“对立统一” 模式, 它所暗含的悲剧, 就是绝对的否定, 这是人类精神悲剧的起源 尼采并没有简单地将其归咎于黑格尔哲学 而是追溯到苏格拉底追问事物是什么的 “辩证法”。 人类的苦难, 是从把人区分为好人与坏人开始的、 是从建立起 “敌人” 的概念开始的、 是从坚定了报仇之心的那一天开始的———总之一句话, 是从否定活生生的生命本身那一天开始的。

在 《悲剧的诞生》 中, 尼采把生命本身, 理解为沉醉, 他反复提到狄奥尼索斯———这个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 似乎在用自己沉迷的身体, 释放着与光天化日之下的太阳神阿波罗迥然有别的狂放。 这种无理性的精神似乎从哲学诞生之日, 就被边缘化了, 酒神精神上演在哲学的边缘, 那里才有真正的哲学剧场: 酒、 身体、 性, 这三个词都不是 “哲学概念”, 更与辩证法无缘。 这三个词也不是用嘴说出来的, 它们的含义都在 “酒”里了。 “醉酒” 时刻的 “语言” 完全不是语言, 而是身体语言, 因此酒神精神就是剧场里的哲学。 剧场哲学不需要台词, 因为语言是不值得相信的。 无语言的精神才称得起精神贵族, 最大的快乐是亲自独享的快乐。 亲自性既是精神的也是身体的, 精神的身体或身体的精神是唯一的、 不可替代的, 就像恋爱必须亲自爱、 喝酒必须亲自喝一样, 恋爱与喝酒都是、 也只能是亲自独享的快乐。 当然, 这个过程有交互性, 即感染与互享, 但这只是一种顺便带来的效果而已。 但是, 在酒神与太阳神之间、 在狄奥尼索斯与阿波罗之间, 不是敌我之间的矛盾关系, 而是轮转与交替关系, 就像夜与昼一样 就像我们不能说白天是黑夜的敌人 我们需要白天 也需要黑夜, 如同我们既要工作也要休息消遣。 狄奥尼索斯精神, 毫无奴性的精神, 他自己是自己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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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上帝赐予人类最珍贵的礼物, 我珍惜自己生命的方式, 是绝对不为自己设立假想的敌人, 我不存报复之心。 我将心比心尽力去理解别人。 人的生命本身就是神、 永远活着的灵魂、 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 敏锐的直觉目光永远睁得大大的。 在梦中也能思考, 其证据是在梦中有陶醉也有哭泣。 我无法想象在没有热情的情况下, 思考还能进行。 要让文字有生命力, 首先要使文字有温度, 没有什么高贵与低贱的温度, 只是温度, 就像鲁迅曾经说的, 在某地的方言中, 某特定场合下, “他妈的” 这句国骂, 意思其实是 “亲爱的”① ———我觉得, 这就是语言的温度, 它烙刻在火辣辣的目光之中, 敲打在变化莫测的肉身之上。 仿佛文字不是在说话,而是在舞蹈 要使文字鲜活有生命的力量 就要像有才华的摄影师那样抓住心灵精彩的瞬间、 随机冒出的念头, 但不要按动快门。 我的意思是说,文字的生命力在于迅速地用一个新词语代替旧的。 词语之间这种替补性转换得越快, 文字就越发显得活泼、 面孔就越可爱、 意蕴就越深远。 这种转变不是直线的, 没有什么中心思想或固定的题目, 精神生命在自身的发散过程中蜿蜒攀行。 我们所享受的, 就是这个过程。

人的生命本身就是神, 一个人只有在精神中才能超越自己的个体, 在这个瞬间, 世俗的时间不动声色地成为神圣的瞬间, 精神的时间取代了钟表的刻度。 在这个意义上, 文字是神圣的、 普遍的精神体现。 一个人的写作才华与思想才华总是融为一体的, 但这个人却可能是个不善于口语的人。 口语与文字, 是两种性质完全不同的能力。 一个人要使自己永远“不死”, 最好的方式, 就是用最大的热情在文字中赤裸裸地展示自己的思想才华。 具体的字句是在某些瞬间或连续或断续写出来的, 但只要是写出滚烫的人性, 那就像深夜里的电闪雷鸣, 短暂而印象永存。 语言中的“电闪雷鸣体”, 例如尼采式的格言, 隽永炎炎。 深夜里的电闪雷鸣, 还像行进中的军歌, 简洁有力。 歌词往往是重复的, 在这个过程中, 与其说重复的是词语的含义, 不如说是词语的力量! 同样一句话不动声色地说两遍, 就比只说一遍有了极其细微的性质上的变化, 就像尼采说的, “永远回来”, 但却是不一样的回来, 因为瞬间与瞬间, 永远是不一样的。 人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此, 我们就为了这个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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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 《鲁迅全集》 第1 卷, 人民文学出版社1991 年版, 第234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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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浪费时间呢? 我的回答是, 全神贯注地去走神, 也就是抓住某些重要的, 那些刺激精神的一闪而过的念头, 把这些念头激进化彻底化,这就保证今天的生活是与昨天全然不同的生活, 因为无论人拥抱的是什么样的物质形态, 人所获得的无非是一种感受、 心情、 心态。

我们回到语言中的 “电闪雷鸣体”, 尼采式格言。 为什么格言能流传下来而多数的日常口语成了说完就死的废话呢? 因为格言是瞬间 “用锤子敲打” 在灵魂上的语言。 有些词语, 主要是动词或动词化了的名词,自身就包含着作为瞬间的时间, 当然, 它们可以反复发生, 但若使每次都发生的活灵活现, 就得使其是 “当下” 发生。 “当下” 同时包含了瞬间与场合, 是两者的融合。 鲜活的语言往往是隐喻性质的, 即词语含义在暗指时刻的任意联想, 这甚至就像索绪尔谈及词语的 “能指” 与 “所指” 关系时所提到的, 其中有一种绝对而纯粹的任意性。 任意联想的语言, 就类似 “用锤子敲打着” 语言, 因为此时此刻, 语言出现了非常规用法, 词语之间的联系出现了意外。 学术术语称这种意外为 “隐喻”。 法国哲学家利科所谓 “活的隐喻”, 即某些词语之间第一次被连接起来, 他列举的例子是 “椅子腿”, 我举的例子是 “打锤”。 尽管流传下来的是 “椅子腿”而不是 “打锤”, 但是, 它们作为活的隐喻, 在第一次被如此使用时, 是令人震惊的, 因为它们是词语之间一种临时意外的连接、 就好像在早已习惯了的精神生活中突然出现了一种意外, 就好像 “瞬间” 从习俗的庸常时间中不甘寂寞滑落出来, 有了时间中的剩余。 换句话说, 格言往往是创造性的句子、 没有被使用过的句子, 就像是语言的处女状态, 就像是“个体化的私人语言” 状态, 就像是内心独白。 当某一个独白不仅在敲打某人自己的灵魂而且还使很多人感同身受时, 这个独白就会流传开来并精炼为格言。

第一章 消失了的永恒与瞬间之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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