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独白属于比语言表达式更早发生的 “语言”、 比语言更早的 “语言”。 独白是一种极其特殊的 “元语言”， 它可以与德里达在 《论文字学》 中讨论字母之前的文字或 “原初文字” 的情形， 相互参照理解。 根据我有限的阅读经历， 德里达从来没有在他的著作中讨论过这种参照， 也没有分析 “独白” 属于一种极其特殊的 “元语言”。

字母文字最典型地代表了文字的神奇之处： 文字没有具体针对某个个人说话， 却同时针对所有人说话。 在这个过程中， 文字之物质的感性身体（字形、 语音） 对文字含义的传达完全无关紧要。 在这个意义上， 字母文字是在最大限度上去除感性因素的文字 这种字母文字非常有利于构造抽象的数学与逻辑符号 无论字母文字还是数学或逻辑符号 几何学图形数学公式、 笛卡尔坐标系之类， 都是抽象符号 （与象形文字以及表意文字相比较而言 这些抽象符号的核心价值 在于它只是在表达或代表有关事物的形式上的抽象意义， 至于在现实世界上这些事物是否真的有物质形态的存在， 可以不在考虑之内， 因为这种 “不考虑” 丝毫不会影响作为数学或作为哲学的科学之发展。 一切精神术语都可以在完全不改变“文字本身” 的情况下不动声色地完成两种不同性质的使用。 也就是说，感觉、 记忆、 想象、 情绪、 感情、 美、 真、 善或伦理、 法或法律都可以被纳入两种精神性质不同的世界———形而上与形而下的世界， 它是精神世界自身的形而上与形而下 精神上的 阳春白雪 与 下里巴人 虽然术语一样 （例如上述的 “感觉”）， 但意向的方向不同 （例如容貌上的美与心灵上的美， 是性质不同的美， 尽管 “美” 这个字没有变）。 这种划分是深刻的， 但这样的深刻性并不表明它没有弱点。 这弱点在于， 感性的因素永远无法被彻底去除， 即使是最抽象的感性， 仍旧是感性。 换句话说， 离开感性的纯粹理性， 不可能存在。 纯粹性不可能存在———如果我们忽视了这一点， 就会导致把自身封闭起来的谬误。 例如， 19 世纪数学家黎曼发现， 平面几何学假定了平面的纯粹性， 但事实上， 即使一张 “最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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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纸， 在显微镜下， 其表面也是凹凸不平的。 认识到这一点非常重要， 否则就无法发现非欧几何或多维几何学。 如果没有这种 “抽象的感性想象力”， 作为数学或作为哲学的科学之发展就不可能实现。

精神的形而上与形而下 精神上的 阳春白雪 与 下里巴人 之间， 并没隔着铜墙铁壁、 万里长城， 其各自的真理反而可能就在对方之中。 纯粹性并不存在， 不纯粹或不由自主地渗入别的———这是精神世界中更真实的情形， 也是独白中的真实情形。 所谓独白， 就是内心语言诸要素之间不由自主地连在一起， 这种连接毫无规律可循。 活跃着的， 刺激我们的， 是一些或明或暗的迹象。 这些迹象从来不对我说话， 是我在自言自语地对着迹象说话。 但是， 我这时说的 “话” 以独白的形式流淌， 它只相当于语言的迹象， 是一切语言之前的 “语言”。

意向—意志 （德里达说这两个概念在胡塞尔眼里意思一样） 在独白中丧失了使用价值， 它们不由自主地被消解为别的东西。 换句话说， 意识在独白这里被解构了， 意识或意向结构分析在 “独白” 这种极其特殊而又普遍的心理现象中失效了。 独白并非在表达什么， 独白没有先验的意向—意志。 独白没有任何意思， 但独白活动中却蕴藏着精神成就所需要的一切， 一切宝贝都能从中挖掘出来， 独白中有精神世界最大的秘密。

独白活动， 是在心灵这个大舞台上做不由自主的精神表演， 这个表演有心理迹象却没有被符号保留。 同样性质的表演也通过具有物质性质的媒介展示出来， 比如相貌、 眼神等肢体语言。 当一个人想抬起自己的胳膊，胳膊就抬起来了， 这是内心独白与肢体活动的协调一致， 类似的心—身行为几乎构成了人的全部日常活动， 但它在传统上只获得了非常不充分的哲学解释。 在这个最简单的协调一致活动中， 也许隐藏着解开身心活动秘密的钥匙。 在上例中， 胳膊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受意志的控制？ 事实上肢体的行为更像是独白一样， 是不由自主的、 自然而然的， 就像眨眼睛一样———通常情况下， 没有人去努力刻意眨， 更没有人刻意计算自己在一天之内眨了多少次眼睛———如果真有人这样做， 那么这种类似强迫性神经官能症的行为， 将违背精神的本性 （如此的 “目标始终如一”， 也违背意志自由精神）。 我的意思是说， 这将使精神困苦不堪甚至会使人发疯。 但是， 当我说不由自主的肢体活动时， 并非是想把身体等同于一台精密机器。 身体与机器的区别， 是微妙而本质的， 因为人的身体是有精神的身体， 使人的身体与机器区分开的 恰恰又在于人的身体活动取决于人的自由意志甚至灵魂。 机器没有自我意识， 更没有灵魂。 这种极其复杂的身—心情形使人类身体与最原始的人类祖先相比， 在失去野性天赋能力的同时， 借助于现代科技手段或者科学的训练 现代人类的身体却能完成原始人做梦也想不到的高难动作， 高台跳水、 特技跳伞、 冲浪、 背越式跳高、 器械体操等等，这些身体上的高难动作又是精神上的， 因为它们首先取决于精神上想到的能力， 即精神上的勇气、 智慧、 冒险 （当然， 是建立在科学精神基础上的勇气与冒险）。 正是这些精神因素使身体发挥出原来不知道的潜能。 至于医学对人类身体的贡献， 就更不必细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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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这里敞开了两个空间， 一个是可见的身体活动， 另一个是不可见的独白活动 （或者说， 不由自主的非意向活动）， 哲学很少探讨这两者之间的隐秘关系。 也许这种被遮掩了的关系发生在两者都处于沉浸状态的时候， 在这个被延长了的瞬间状态下， 身—心活动之间高度协调一致。 在这里， 一个典型例子： 男女由强烈的相互爱慕而导致的性行为过程， 它同时导致精神与身体上的 “高难动作”， 也就是康德所谓 “不讲逻辑的动作”。 在这个过程中的 “非意向” 是指发生了没有遵守逻辑规则的思想，想与做之间根本不分彼此亦无时间空间上的间隔， 在这里独白直接就是行为， 独白甚至在性行为中消失了， 但也可以说此刻独白并没有完全消失，性行为中的独白， 符合独白的最本质特征， 也就是说， 全部感受始终沉浸于自身活动之中 而没有自主的欲望去想表达是否符合逻辑 语言在这个过程中受阻。 在这种既消失又没有消失的独白中、 在精神这种疾风暴雨式划过的迹象中、 在身体这些不由自主的非逻辑行为中， 精神与物质的能量浓缩在一个点上， 它是人类身—心行为的顶峰。 在这个被延长了的与有厚度的瞬间， 身体活动的空间与独白活动的 “空间” 直接化为同一个空间，它是精神空间的身体化与身体空间的精神化， 这里敞露了身心最原始的秘密。 在这里， 身—心不再对立， 身心之间没有距离。 当然， 这种情形只发生在瞬间， 但它是被延长了的瞬间， 与其说是仿佛被延长， 不如说是脱离了钟表时间而在效果上被延长， 也就是延伸到不见面的相思， 它隐蔽、 不可见———是说在公共空间的不可见性———或者在这里， 我可以模仿德里达的句式： 即使你看见了也说明不了什么， 因为你不可能知道正在发生性行为的 “当事人” 和相思者的真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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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爱与相思， 只是我说到的类似情形中的两个典型例子， 它象征着人与人之间全身心投入相互交往过程中的一切活动。 这种相互感染不应该只包括快乐， 它应该含有一切感受， 只要是人有能力产生的感受。 由于这些感染的性质是不由自主的， 因此在这里起着主宰作用的， 不是逻辑 （因为逻辑是一种强迫性的先验思维习惯， 这种习惯在真实的思维活动发生之前 就说思维应该朝着哪个方向思考 这里所发生的 是不受逻辑约束的自由感染。 这种自由感染既可以是相互的也可以是单方面的 在这个过程中并不需要发生语言但是却显露或传达出了信息 例如， 脸上露出的信息更真实， 因为面部表情比语言表达更难以掩饰， 因此更加纯粹。 一方面， 面部表情表达出比语言更加纯粹的 “心思”； 另一方面， 甚至不能说面部表情在 “表达”， 因为虽然纯粹， 我们却难以描述被表达了什么。 在这个意义上， 对于面部表情而言， 逻辑分析失去了作用。 面部表情什么都没有说， 但却似乎已经说了一切， 这情形又类似没有以符号形式被保留下来的内心独白———它们都是被直觉到的， 但是却似乎脱离了语言 于是 语言哲学 失效了 因为在这里 有意义” 脱离了语言中含有的意义。 由于这里没有发生语言， 也就谈不上“解释”， 因为 “解释” 总是与语言在一起。 没有发生语言而显露自身的情形， 很像非语言符号意义上的图像， 也就是迹象。 要把迹象与表达了意义的符号区别开来。 迹象没有什么要说的， 却像纯粹的面部表情那样显露了一切。 这是纯粹的显露， 没有隐藏任何东西的显露。 这很像是面部表情在嘟嘟囔囔， 但嘟嘟囔囔相当于谁也听不懂的私人语言或只属于某人某瞬间的心理密码或独白， 但所有这些都不是语言， 它们与可以清晰交流含义的语言表达式无关。 我们宁可说它们很像兴奋或痛苦时的喊叫 在这时 没发生语言但自由感染的双方之间立刻就发生了理解， 是发生了理解而非发生了解释。 这种理解甚至可以发生在两个语言不通的人之间。 于是， 可以画一幅人的脸部肖像， 然后起个名字 “呐喊”。 脸的姿态透露这 “呐喊”。 这时发生了感官错位的情形， 即我们用眼睛甚至用灵魂去 “倾听”， 而不是用耳朵。 在语言不再起作用的地方 心灵的直觉开始发生作用 直觉取代了语言 这里发生了 本质直觉”， 它不能被还原为语言， 但却发生了灵魂的直接倾听与理解。 这里所谓 “直接”， 意味着没有借助 “语言” 作为理解的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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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是说， 眼神和肢体动作已经在 “表达”。 它们是显露的 “表达”，不是语言的表达。 这种非语言的 “表达” 身历其境， 发生在此时此刻，披露此情此景———它们离不开感性的 “身体” （即物质因素） 作为媒介。身体并非像语言那样只是表达信息的工具， 而要说自身就是美的、 有趣、意味深长的。 信息不再是一个供人解释的 “意思”， 而是使人沉浸其中的趣味 例如电子游戏 电影和电视节目 都不同于读书 或不同于理解语言中的意思 （在这里， 手机、 电视、 文字或书籍， 是作为传达信息的载体或媒介而存在的， 它们是不同的媒介， 媒介性质的不同决定了发生在该媒介之中的信息具有不同的性质。 例如把一本小说改编成电影， 即使是最忠实的改编也无法改变一个事实， 即这使我们沉浸于完全不同的趣味。这种情形， 就是麦克卢汉著名的 “媒介即信息”）。 如果我们在消遣眼神，这样的感受既不是政治的、 道德的， 也不是逻辑的或认识论的， 但在这样的消遣之中， 同样有真善美， 这当然是不同的真善美， 它们存在于作为观念的真善美之外， 是观念性表达之外的剩余物。 这眼神， 这观念的剩余物， 其目光中所凝聚的力量， 是观念的解释能力无法穿透的。 在这里， 精神的交换并不在于理解语言表面所传达出来的意思， 因为眼神里有理解力无法穿透的东西。 眼神中什么都没有隐瞒， 但这并不意味着你能理解你所看见的东西 （眼神）。 在这里， 不透明的鲜活 （眼神） 与清晰的死板 （语言表达的观念） 之间， 形成鲜明的对照。

本质直观和独白一样 都是内感觉 这种独白式的直观完全返回自身。 如果你在倾听别人说话， 你不可能猜透此刻此人的心理状态， 你所获得的全部反应， 还是返回你自身。 我们盯着一个人的脸， 听这个人说话，与其说我们获得了这个人在场的信息， 不如说只是收获了很多通过内感觉过滤的迹象。 我们得凭借直觉去猜测这些迹象意味着什么， 因为这些意味并不是直接在场的。 这些迹象是永远的他者或永远的秘密， 即使我们自以为揭开了或说出来了这些秘密， 也改变不了什么， 因为事实上它并没有被你真正说出来， 它永远还是别的什么———这也是独白、 孤独的心灵生活的实际内容， 或者说是迹象。 我们既有与人交往的精神生活， 也有孤独的心灵生活 这两种精神生活是平行的 彼此之间可以互不干扰 这里不是在做假设， 而是在描述心理事实。 与人交往的精神生活， 是外在的精神生活 孤独的心灵生活 是纯粹内在的精神生活 两种精神生活是并行的却又经常相悖。 但是， 这种相悖与虚假无关、 与伪善无关、 与道德无关。 我们既可以活在与人交往过程中的 “清晰想法” 之中， 也可以活在永远以心理迹象存在着的孤独的心灵生活之中， 而且后者实际上占据了我们短暂而漫长人生过程中的大部分时间———后者是自己和自己 “说话”， 前者是与别人说话， 这两种说话， 活在完全不同的精神世界， 虽然这两个世界之间也有往来， 但彼此之间是平行的， 不能被对方同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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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人交往过程中彼此能理解对方的 “清晰想法”。 这个 “清晰想法”，语言学术语叫 “所指”。 独白过程不需要这个所指， 因为独白不是与人交流思想， 独白不担心自己是否被别人听懂了。 独白是心理活动自动流淌所划过的精神轨迹， 是自身向自身自动呈现的心理生活。 独白和自由想象在不知不觉中融为一体 独白不仅可以想象词语 也可以想象没有词语的纯粹场景。 即使这些词语或场景完全脱离实际， 也不会降低独白活动的质量。 换句话说， 独白大致相当于 “做白日梦”， 它与睡眠中真实的梦境遥相呼应。 也许与真实的梦比较， 白日梦是相对理性的， 但事实上， 白日梦越是不理性， 越是试图去消解与真实梦之间的界限， 独白的质量反而越高。 既然词语的所指在独白过程中无关紧要， 那么独白中的 “词语” 相当于没有词语的纯粹场景吗？ 因为没有所指的词语相当于只有语言的能量而缺乏含义， 进而使语言不再是语言而相当于思想情景、 情绪宣泄之类。没有语言的思想情景———这似乎不可思议， 把思想与情景混淆起来。 仿佛弗洛伊德对梦境的描述 他认为梦中出现的情景 相当于象形文字的效果。 梦中即使有语音， 也是形象情节的附属物， 即 “思想情景”。 睡眠过程中做梦， 是人人都有的真实体验， 但我们往往记不清梦中是否有语言，这表明梦中确实可以不出现语言， 或者即使有语言也是 “非语言”， 是依附在情景或思想情景之中的 “语言”。

独白中的词语被中止了原来的作用， 就像即使梦中存在着 “语言”，也是被加上了括号的 “语言”。 在被中止了作用、 中止了原来的使用价值、 被加上了括号之后， 语言在独白中、 在孤独的心灵生活中、 在梦中，浮现出来， 但此刻浮现的， 已经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语言。 在这里， 语言的规则 所指 逻辑 甚至来自外感官的经验 统统都被加上了括号我们可以断定缺失了这些因素的 “语言” 将不再是语言。 很少有哲学家考虑独白中的语言是否还是语言， 他们只是把独白视为语言被运用于心理生活， 这就抹杀了独白不同于语言的特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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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白天然就在下意识地想象， 在独白过程中想象与被想象直接就是一回事。 在独白过程中， 尚不存在基于认识论的最原始区分。 就独白其实是在想象而言 独白过程中的词语直接就是行为与思想的情景或场景， 即使表面上仍旧以判断句的形式出现， 例如胡塞尔列举的独白句子： “你做的糟透了，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不是一句认识论或知识论意义上的表达式， 而是依附在情景或思想情景之中的 “语言”（这句独白中的 “你” 指独白者自己， 它描述了独白者自我 “对话” 的思想场景）。 在独白中， 词语的存在就是词语的这些现象性。 作为现象的想象， 独白中的想象真真切切， 完全不脱离实际， 它产生了最真实的效果， 即使它 “事实上” 是 “脱离实际” 的， 无法与人沟通， 或者由于羞愧， 或者由于难堪无法说出口， 或者虽然不乏说出的勇气但是却没有能力把原汁原味的独白用公开的语言表达出来， 与人交流。 与其说在独白中已经有现象学还原， 不如说独白的情形天然就是 “现象学还原”的———也就是说， 返回 “一种孤独的心灵生活”， 但这个事实， 与胡塞尔的现象学理想无关。 但是从独白的另一关键特性分析， 也与现象学还原的思路相吻合： 独白和现象学还原一样， 也处于 “虚拟的实际” 之中， 在这两种情形下， 我们都满足于想象中的真实， 至于这种真实在现实世界中是否存在， 是无关紧要的。

独白没有目的， 甚至也不需要动机， 而语言的表达、 想要说、 意向性或愿望或在意向性指导下的意志， 都与目的或动机有直接关联。 所谓语言交流中的含义或意思， 也就是广义上的目的、 动机、 意向， 它们共同组建起意识结构， 但独白并不遵守这样的意识结构。 时间就像是一条河， 而独白本身， 就是这条河。 也就是说， 独白在绵延中瞬息万变。 独白以瞬间的方式存在， 是说独白的痕迹由于没有符号加以保留而转瞬即逝， 但这转瞬即逝的情形本身， 却似乎是 “不变” 的。 独白永远处于这样的 “现在”之中， 这使我们的内心生活丰富而神秘， 它的真相永远无法被揭穿， 即使是独白者自身也没有揭穿自身的能力。 正是由于有独白这样的魂灵生活，人生才值得度过。

人类的全部精神成就， 在出场的瞬间， 都来自独白。 独白还是弗洛伊德 “精神分析” 的实际内容， 因为心灵从来就不曾是一张洛克式的白纸，也不像是一架对外部世界做机械反应的照相机。 心灵从来都被独白所充满， 即使我们从来不曾注意心灵生活就是独白的生活。 这里， 我不去探讨根据或来源问题， 不关心内心为什么这样想或那样想。 原因永远纠缠不清， 但是内心在想———这却是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比原因重要得多。 独白是心理事实， 我对弗洛伊德的质疑， 在于他认为他自己 （或者人类） 有能力找出某个梦境意味着什么。 以上我已经提到独白作为白日梦， 独白与真正梦境的差别也许是本质的， 但两者之间确实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就弗洛伊德把梦境或者独白与某一具有观念性质的原因之间建立起对应关系而言， 他的基本思路仍旧被囚禁在传统哲学之中。 他想建立起关于精神的科学， 但真正的精神科学也许是别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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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想一个情景： 一个出色的心理医生去治疗一个天才哲学家的绝望症。①这情形很像是一支无比锋利的矛刺向刀枪不入的盾。 这个才华横溢的心理医生， 也许自己正患着绝望症， 他连自己的绝望也医治不好， 怎么能指望他治好别人呢？ 事实上， 绝望是无法医治的。 人们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 是绝望症的基本特征）， “人类无力治疗自身的绝望” 这种精神缺憾本身， 恰恰给予精神以希望， 这个希望就在于精神从来就不曾完满， 知道了这样的真实， 就会感到缺憾本身是正常的。 忧郁、 强迫症、 绝望症本身是正常的精神， 而不是精神失常。 我这里所谓 “精神正常”， 是指这些人不回避任何心理事实， 这些人比所谓 “精神正常” 的人更有勇气 他们有勇气在忧郁 内心强迫症 绝望心理中生存下去 他们往往是这样的人： 极度敏感、 注意内心生活质量， 他们很在意 “自己在想” 并且难以自拔。 总之， 他们是一些过度独白的人。 这种过度， 以精神敢于冒险或怀疑一切的方式表现出来， 而怀疑一切， 和想不通一样， 都是绝望症的基本特征。

独白就是 “自己在想”， 而 “自己在想” 这一心理事实本身与我们在意还是不在意无关， 因为无论你在意还是不在意， 都无法控制 “自己在想”。 很在意 “自己在想” 的人， 是一些独白过度的人， 独白在他们的生活中比别人占据了更大分量或更多时间 （这与人的工作性质有关， 一个整天全神贯注操作机器的工人就难以有空闲想心事 而尼采几乎就活在与自己的神经对话之中）， 从而独白的内容比别人更鲜活饱满地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 但是， 从以上我们已经知道， 独白与想象密不可分， 也就是“做白日梦”。 这些极端脱离实际的过度独白日复一日， 充盈某人的世俗时间， 我们由此断定这个极端脱离实际整天只想自己心事的人 “精神不正常”。 这种 “不正常”， 往往是哲学家和文学艺术家的通病， 是精神职业者的职业病， 因为精神产品越是 “不正常”， 反而越有价值， 而正常或者模仿与抄袭， 却是平庸的代名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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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 [美] 欧文·亚隆 《当尼采哭泣》， 侯维之译， 机械工业出版社2014 年版。

第二节 独白的瞬间点与永远持续着的 “现在心思”

自己在想 对自己说话 你做得糟透了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是一种伪交流， 不仅因为这里不存在对交流过程中的词语含义的辨析、解释， 还因为独白是一种亲自性、 亲自出场， 是自身与自身发生关系， 而交流总是与别人发生关系 （要借助于 “别人” 这种间接性， 与自己发生关系）， 是两个独立主体之间的沟通关系。 为了得以沟通， 就得遵守约定， 否则就不可能有相互理解 （要把 “不理解” 与 “不同意” 区分开来，不同意是建立在已经先行理解基础上的）， 而不理解， 沟通 （不同意的情形， 也是一种沟通） 就不存在了。 但是， 在独白的亲自性中， 完全不必担心因无法沟通而产生的精神负担。 独白是一种伪语言， 独白并不在意以“判断句” （例如上例 “你做得糟透了，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显示出来的心理事实的含义 （或者说， 同样的一句话， 在以口语的方式对别人说和以独白的方式对自己说之间， 有着本质差异）， 甚至独白往往只有感受而无语言， 感受或好或坏， 都无法从内心对自己说出来， 更无法对别人说了。 这些精神情境往往突然发生而且持续的时间很短， 它既包含沉醉，也包含绝望。 沉醉与绝望———这两个词都不是纯粹的语言表达， 因为这两个词是 “没有含义” 的， 也就是说不出它们的含义， 你只能去描述这两种精神状态， 但无法给它们下定义。 为什么呢？ 因为所谓下定义， 就是给出根据， 但沉醉和绝望都是无根据的。 同样， 独白也不需要根据与界定。

独白等同于 做白日梦 独白天然在虚构 即使在思考最世俗的事情， 也是如此， 这里没有形而上与形而下的区别。 无论是形而上还是形而下的心思， 在独白这里都以心理事实的方式显露出来， 都在不由自主地设想某些思想情景的细节， 它们随时发生而又很快消失。 此刻， 无论心思漂浮到何处， 都没有与 “什么” 发生实质性的接触。 显然， 想到某个人，完全不同于此人正在与你面谈。 相对于纯粹的想， 交谈属于 “发生了真实接触 独白之所以等同于虚构或 做白日梦 就在于独白没发生真实接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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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没有接触并不等同于没有影响， 事实上， 精神所受到的大部分影响， 都是在没有真正接触的情形下获得的———无论我们如何强调实践，都不会改变这个心理事实， 由于自然、 社会、 习俗、 技术、 生活条件的种种限制， 由接触而导致的心思， 只占据心思的极少部分。 在大部分时间中， 心思都处于猜测性的虚构之中， 甚至文化程度较低的人的心思， 也是如此。 心思总在想将会发生什么， 而不是已经发生了什么。 对于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人的不满足多于满足， 而对于 “将要” 的情形， 会由于不可能知道而形成诱惑、 刺激、 恐慌、 期盼———心思总是以虚构的方式迎接它们。 人们没有别的根据， 总是按照以往的经历想象着情况会再次出现。 虽然这样的期待不可能在将要发生的事情中被原样落实， 但虚构的心思已经被享受过了或 “被痛苦” 过了。 在尼采看来， 期盼本身是麻醉精神的一服毒药。 但问题在于这服毒药是人的心理结构的一部分， 即使尼采本人也无法从中逃脱。

没有实质性的或事实性的接触却严重影响了精神的状态———无论一个人是否敏感 这种情形大量存在 区别仅在于我们是否自觉地注意到它的存在。 重视它———在这种情况下， 事实被精神状态所取代， 而精神状态本身则成为事实。 在这个悄然转换过程中， 事实与想象之间的差异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但这不是消失， 而是事实与想象之间的差异原本就是人为建立起来的。 所谓人为， 就是说我们已经事先假定了外部世界所发生的事情或人与外部世界接触 （包括与他人接触） 过程中所发生的事情， 才是真实或事实， 而忽略了心理事实是更为真实的事实。 事实上， 人的动机、 期盼并不能被归结为拥有想要的对象， 而是去保持欲望本身。 所谓乐观的心态， 就是保持欲望状态， 保持 “想要” 的精神状态， 而不是指真正得到。欲望的乌托邦对身体的好处， 无论怎么估计都不会过高。 保持欲望状态，就 “等同于” 真正得到了 （究竟怎么才算 “真正得到”， 并不能只束缚于一种约定中， 即使是多数人都认可的约定）， 这是任何人都无法从你手中夺走的快乐能力。 这种快乐， 就是人们常说的心态， 它以与别人无关的方式， 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来。 这与一个人的朋友多寡无关， 与冷酷和保持友谊无关。 一个身居闹市的人也会感到孤独， 一个深居简出的人却精神充实。 所有这些， 只在于无论表面动机如何， 人性所爱恋的， 只是自身的感受本身 （为了感受而感受、 为了意志而意志、 为了想象而想象、 为了思想而思想、 为了艺术而艺术）。 这与自私还是无私无关， 而是说， 人的亲自性或人只能亲自感受 （亲自沉醉、 亲自消遣、 亲自使自己的外感官或身体获得或快乐或痛苦等感受、 亲自绝望、 亲自死） 而永远无法真正知道他人的内心世界。 我与你之间的距离， 永远无法跨越。 总之， 事实上，人只活在精神之中， 而真正的精神是个人的， 是纯粹私人精神、 纯粹内在性。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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