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当我说保持欲望或 “想要” 的状态， 很容易被误解为强调动机， 但我所谓 “欲望”， 与通常所谓动机截然不同。 动机总与目标在一起， 但我的欲望并非要实现与某个目标连接一起的动机。 没有这种动机的欲望， 是摆脱了一切精神压力的欲望。 我的 “想要” 与人们从字面上理解这两个字时通常会想到的一切情形无关， 因为事实上我的 “想要” 等值于什么都不想要， 这也就是我以上 “为了感受 （思想、 想象， 等等） 而感受（思想、 想象， 等等）” 的意思。 “被给予” 等同于 “去争取”， 两者之间并没有时间与空间上的距离， 当这两者直接就是一回事儿的时候， 留给我的只是一种纯粹精神的能量之外。

以上的 “欲望” 或 “想要”， 是意识在野蛮流动。 这流动无法分割，你既无法说它们是在复制一个原初的东西 （无论是把这个原初的东西叫做动机还是目的， 都无所谓）， 也无法人为地中断这种流动并且作为旁观者对 “流动本身” 说点确定性的话语。 它们甚至等值于超越任何经验存在的绝对虚无， 就像当一个人想到他出生之前和死后的世界的情形， 想到这两个世界对他自身而言的相同与不同， 他就进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划分， 这甚至相当于数学中的负数运算、 或者说像安徒生的小说 《皇帝的新衣》 中两个 “假裁缝” 对着空气裁剪其实并不存在的衣服， 但这种负数运算 （例如， 从 “比什么都没有还少 5” 之中， 减去 “比什么都没有还少3”， 即—5 减—3） 对数学家很重要， 就像这件其实并没有物理形态的 “新衣服” 对于这篇童话中那个虚荣心极强的皇帝和两个假充裁缝的骗子都很重要。 但是， 上述极其微妙的划分是确定的吗？ 它们既是确定的也是不确定的， 我不能回答它们， 我陷入了各种可能性与不可能性之间混沌关系的精神迷魂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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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但是， 又要在不确定性之中寻找确定性， 如果不区分、 不辨析差异， 人就根本无法思考。 我的意思是说， 已经、 正在、 将要消失的事物， 一切不在场的东西， 都永远具有被唤醒为 “活生生的现在” 之可能性， 无论这些可能性表面上显得多么荒谬， 它们都是真实的。 每个人都不可能真正感受过死亡， 因为人在， 死就不在； 死在， 人就不在了。一方面， 不做这样的区分， 充溢着创造气息的思想就无法出笼； 另一方面， 这使人们常说的死亡事实上留给人自己的， 不过是关于死亡的恐惧和身体的痛苦而已。 死亡这个对人来说 “纯粹的虚无事件” 是有实体的， 但这是一个只在显现中存在的实体。 这个 “实体” 就是人关于死亡的恐惧和身体的痛苦———在场的永远是这些， 而死亡永远不会在场。这种恐惧与人的胆子大小无关， 也不意味着人的软弱， 它是一种纯粹形而上意义上的恐惧， 或者叫绝望。 那么可以说， “死” 这个真实本身、这个自在之物， 其实只以虚幻的方式货真价实地存在着， 这已经是自相矛盾 但这种情形是真实的 所谓死 可以被还原为关于死亡的恐惧和身体的痛苦。 换句话说， 现象世界直接就是本体世界， 以往哲学中的“二元对立” 思路， 在这里失效了。

一方面 人在 死就不在 死在 人就不在了 不做这样的区分充溢着创造气息的思想就无法出笼； 另一方面， 区分过后， 不能存活在同一个世界的人与鬼魂却又非得在一起。 “区分” 又得陷入浑浊， 否则， 充溢着创造气息的思想同样无法出笼。 这里所谓浑浊， 就是无禁区的想象力、 消解界限。 例如这样的表达： “我死了” ———显然， 由于 “死” 与“人在” 之间无法共存， 因此这个表达式在逻辑上不成立。 但是， 不成立不等于不可能。 事实上， 谁都会轻易理解 “我死了” 是什么意思。 独白中充斥着类似 “我死了” 这种性质的自言自语， 也就是心灵在不间断地设想各种各样的情景。 在这些设想过程中， “我” 这个不透明的楔子没有任何位置。 换句话说， 独白是无 “我” 的， 类似 “我死了” 这样的独白在心灵生活中极其自然而流畅， 心思根本无暇去想它在逻辑上是否合理的问题， 自动冒出来的心思是无须理由的。 独白不但天然是想象的或虚构的， 而且天然就是幽灵化的。 正在独白中说出 “我死了” 的 “我” 不是人们所熟悉的我， 不是我所熟悉的我， 而是我的幽灵， 我的鬼魂。 由此可见， 有很多个我， 而我现在向你提出的问题是， 你指的究竟是何种情形下的我 究竟是 我死了 中的我 还是在 你做得糟透了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样的自言自语中已经被化成 “你” 的我？ 尽管这个独白中出现了 “你”， 但这是一种假交流， 因为这里的 “你” 不过就是我自己。不是说孤独的心灵生活中找不到 “我” 在哪里， 而是说这样的寻找在独白中根本就不存在。 独白是无我的。 尽管独白就是孤独的心灵生活本身，但独白不是自私的。 独白， 就是语言在内心世界跳着只有一个人在场的舞蹈， 但不是表演， 因为没有观众； 独白， 就是如此鬼魂般的 “脱口秀”（talkshow）。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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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尝试把事情想到极端： 如果独白是一种假交往， 那么与人说话、 读书过程等， 未必就发生了与独白不同的 “真交往”， 因为独白无所不在，我们是在极速的独白过程中完成与人说话或读书过程的， 其中独白的速度如此之快， 几乎来不及留下痕迹。 在这个过程中， 并不是我主观上不想接受别人的想法， 而是在效果上， 我仅仅貌似别人思想的奴仆， 但事实上，即使我在努力做一个思想奴仆时， 真正发生的还是我的独白， 更不要说在我天马行空胡思乱想的时候了。 当然， 一个人可以相信发生了交往， 但也可以说交往并没有发生， 否则人就不会在 “交际场所” 感到无聊了。 相比之下 我倒宁可相信独白是 真交往 了 因为自己与自己说话的时候既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说谎。 所谓哲学， 所谓精神分析， 真正发生的却往往是对概念的辨析或者解释。 例如， 我这里对 “交往” 的理解。 如果另一个人对 “交往” 的理解与我不同， 那么我和他之间的争论就只是表面上的。 在这种情况下， 只有剥开 “交往” 一词的里层， 看出其中与字面意思不同的其他意思， 思想才有可能深化， 或者说不再局限于同义反复。 也就是说， 心理治疗可以通过辨析词语的方式进行。 要告诉想不通的人， 词语或概念字面上的意思靠不住。 这个过程表面上是词语之争， 但却不是嬉闹式的词语游戏。 不是的， 它是非常严肃的心理手术。 弗洛伊德所谓通过谈话的方式治疗 “心理疾病”， 使想不通变成豁然开朗， 所使用的就是类似的心理手术。 这里没有手术刀， 这里的 “手术刀” 就是谈话本身。 要听出语言的弦外之音， 循着暗示的轨迹。 这也是一个从意识走向无意识的过程。 如上所述， 剥开无意识领域， 等于暴露出语言中的真实乃是近似于 “无语言状态” ———由于独白或意识流动的速度太快， 语言跟不上这样的流动。 因此， 显得 “无语言” 并非等于大脑处于空白状态， 不是的 恰恰相反 此刻由于瞬间想说的话太多导致大脑高度亢奋 有巨大的心思能量而无具体所指。 但是， 在无所指的情形下， 能量已经喷发。 这很像艺术创作———完全脱离实际的激情状态。 一旦有了具体的语言或者词语的所指对象 （确定的意义）， 脱离实际的情形就结束了， 艺术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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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到了独白等于返回了家园， 此刻反倒重新激活了意识， 此刻意识被剥去了所有伪装。 伪装不是被人为剥去的， 而是自动剥去的。 既然独白就在心里， 它与我自身的距离是如此之近、 赤裸裸而毫无伪装， 它可以是想象的但绝不伪装， 要区别想象与伪装。 不是伪装的想象， 属于心理事实领域。 想象就像飘动的意识， 意识飘了起来， 但决没有伪装。

“瞬间点， 在这眨眼之间， 在这同一瞬间中真实显示自身， 在当下不可分割的时间绵延中自动呈现自身。 它没有通过被作为中介的符号为我们所认知， 从而使在场的只不过是经由自身而对自身的感受或者直观。 在这个瞬间并没有发生所谓的 ‘意指关系’， 这却使一种普遍的原始感受或原始直观得以可能， 在这里没有作为 （现象学的） ‘原则的原则’ 的意指关系。 后来， 每当胡塞尔要标明原始直观的意义时， 他就会重申这种直观是不在场的经验， 是符号在其中无法发挥作用的经验。” ① 显然， 原始的直观可以没有符号， 不可以把直观还原为符号， 不可以抹杀直观与符号之间的差别。 换句话说， 可以有直观但同时并没有意指或意向， 可以有 “没有语言在场” 的精神， 直观的 “对象” 可以是 “空的” 却又有内容， 例如本质直观。 在这里， 所谓无对象等值于缺少语言符号意义上的意指关系。

上段的 “瞬间” 究竟指的是瞬间的形式还是瞬间的内容呢？ “瞬间”的形式， 就是永远持续着的 “现在”。 哲学史上只说 “现在” 或 “永恒”， 而极少透露其原形， 也就是瞬间。 于是， 本来只是瞬间却被说成永恒， 古典与现代哲学的分界线就在这里。 “瞬间” 的形式， 这个形式本身， 也被柏拉图叫作 “理念”。 理念本身被柏拉图设想为永恒， 或者说理念本身已经暗含了时间。 但是， 作为永恒的时间是假时间， 因为这里排斥了变化。 永恒所保留的， 只不过是时间概念的空壳子而已。 因此， 现代哲学拒绝用 现在 取代瞬间的形式 瞬间确实是 现在 但是由于这种说法暗含着使现在永恒化， 因此它掩盖了偶然或意外的可能性， 这也掩盖了瞬间实际发生的内容。 瞬间之所以耀眼不在于 “瞬间” 这个概念本身总是一成不变地作为时间形式而出现 不是的 瞬间之所以使我们兴趣盎然， 乃在于瞬间的内容永远在更新， 或者说偶然与例外就是瞬间的真正内容。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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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Jacques Derrida， La voix et le phénomène ， PUF， 1967. p. 67.

当古典哲学家说 “持续的现在”， 重点不在于现在 “持续着” 而在于要把持续归结为 现在 归结为一个作为中心点的点 但这种归结暗指 “现在” 是不变的， 在场的只是 “现在”。 就这样 “现在” 成了思考的中心， 我们的妄想症和强迫症都来自这个中心的控制。 必须有这个中心， 时间是 “变化” 的但中心不变， 过去和将来都要从 “现在” 这个时间坐标系的中心获得解释， 是 “现在” 的某种变形形态。 这些变形形态就像对真理的修饰一样， 修饰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真理本身。 一切关于结构的思想， 都是建立在肯定 “中心” 思想基础上的———这只是表面上貌似安静其实却是一种疯狂的想法。 关于 “中心” 的思想 （这个中心是什么， 是可以改变的， 但 “必须有中心” 则是不变的）， 类似于精神上的强迫症、 妄想症。 当然， 还是依赖症， 对中心的依赖。 这个中心就像是我们五官中最重要的器官———眼睛， 所有的光明都来自这个源泉， 这光线照亮了全部古典哲学， 它的大名叫 “意识形态”， 而它所压制的内容， 则被弗洛伊德称为潜意识。 我以上所分析的“独白”， 也属于潜意识的一种。

第三节 独白是人看不见的生活方式———潜意识、 记忆与欲望

潜意识、 独白， 处于没有被光线照耀的角落， 它们从不出场， 因此，“现在” 与 “中心” 对它们不起作用———它们既可以是沉醉的也可以是绝望的， 它们保持着欲望状态但是与欲望之实现没有任何关系， 因为被实现了的欲望不再是欲望， “欲望” 一词仅仅指它的未实现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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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意识、 从无意识中生成的 “不是意识的意识”， 在形而上学历史上不曾出场， 因为这深度思想情景， 没有被意识到。 在这里， 胡塞尔与弗洛伊德之间的分歧在于， 由于胡塞尔的意识已经被意向性所 “充满”， 或者说意识与意向可以相互替换， 他不承认 “无意识” 的内容，因为这个内容无法形成意向性或意识的方向性。 胡塞尔的本质直观可以没有语言， 但却不可以没有意向。 当用 “意向性” 解释意识时， 也许胡塞尔和他的老师布伦坦诺都没有想到这已经给意识本身设置了前提，或者说插进了一个楔子， 它同时排出了意识的其他可能性。 这个 “楔子 已有解释了 就像康德的 先验 概念一样 但是否可以对 先验” 做其他理解呢？ （比如， 先验等同于不讲道理的纯粹任意性）。 同样 是否可以把意向性概念从意识中排除出去 进而把意识直接理解为无意识？ 这在胡塞尔看来是荒谬的， 但在弗洛伊德看来， 由此可以开辟一门真正的精神科学。

进入潜意识， 等于进入心理医生的临床状态， 也就是进入意识的细节。 准备做一场心理手术， 首先要了解神经的细节。 比如， 忧郁症状是怎么出现的？ 是由于长期的郁闷得不到释放， 也就是对只能保持沉默的心理内容， 有一种强大的压迫机制。 以逻各斯为中心或主导的全部 “认识论”， 都把如上的抑郁症状视为精神不正常。 强大而混沌的、 处于 “无政府” 状态的、 横七竖八的精神欲望 （既包括性欲， 也包括精神—身体的其他消遣 或精神能量本身 在柏拉图传统看来都属于精神不正常的症状， 哲学不能替这些不正常的精神状态说话。

压抑导致抑郁， 解除抑郁的有效方式， 就是精神—身体能量的释放。身心释放是逃避意识形态统治的最有效方式。 沉浸于内， 是逃避来自外部任何压力的最好方式。 当然， 这里不仅有物质式的沉醉还有学术， 这也是被德里达称为 “解构” 或消解结构的场所， 这也是一个不透明的精神空间。 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总是包含了身体， 离开了对身体状况的诊断， 他就不再是医生， 而且那样的话， 精神分析就与牧师布道没什么区别了。 但他是心理医生， 他要通过心理手术， 在实现心理健康的同时也治愈身体。实现身心健康的最有效途径 就是去摆脱 摆脱支配 摆脱有形与无形的身心压力、 摆脱精神受奴役状态。 有无限多的摆脱方式， 比如以不在乎的方式去在乎、 以无所谓的态度去 “有所谓”、 以 “飘起来” 的方式脚踏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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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地， 如此等等。

以上， 追溯到独白就是回到 “早期语言”， 回到 “瞬间” 等于揭开了时间的真相。 同样， 意识的真理在无意识那里。 摆脱意识和外部压力的好方式， 就是撤退到更加原始的领域。 无意识抵制语言， 是抵制语言在时间上的本质特性， 也就是现成性。 语言可以去陈述一件我们尚不知道的事情， 但是语言自身的结构和词语的含义， 却是已经被我们知道的。 进一步说， 既然理性、 经验等必须经由作为媒介或中介的词语或概念才得以表达， 那么一切 “未知” 的理性、 经验、 甚至感受和感情，其实都是已知的， 因为组成新句子的词语含义是我们已知的。 为了彻底改变这种状态， 就得借助隐喻， 把陈述性质的语言变成诗意语言。 在效果上， 由于组成诗的词语之含义都不是现成的， 诗意语言是破坏语言的语言。 诗词是最靠近无意识的语言， 它在独白中浑然天成、 不事雕琢。就好像是已经忘记了语言的存在， 只剩下了思想感情的形象与情景。 例如， 诗句可以任意地把嫉妒的感受和羡慕连接起来， 但是在现成的汉语中却很难从 嫉妒 中读出 羡慕 这暗中的思绪隐藏极深 这使研习 “外 （来） 语” 成为丰富母语的有效手段， 例如英语中的 envy 一词既是嫉妒又是羡慕。 把作诗与研习外语联系起来， 这是一个创举， 其中的一个过程同时就是另一个过程———这种感受是艺术的， 这绝不是比喻， 而是真真切切。 这种无意识的思想空间， 为创造性的思想开辟了无限可能性， 因为一旦思想感情从语言的约束中逃脱出来， “语言” 就不再是语言， 就获得了怎么都行的自由。

潜意识、 独白、 隐喻， 这些过程仿佛无语言， 因为词语的含义被快速地抹去， 或者说置换， 速度越快含义越不确定， 以至于模糊不清， 就像透过高速火车的窗户眺望外面的风景。 静止的画面活跃起来， 活跃， 就是给一潭死水以灵性， 使本来不变的事物变动不居， 使本来落在实处的东西刹那间飘飘然不知所往， 茫茫然不知所踪。 速度快， 留下的是 “迹” ———感受是在各种印象中活跃起来的， 就像沉浸于列车外的风景。 如果这是一列时间列车， 那也相当于浮现出我所经历的各种事件。 如果我经历的少，那浮现于记忆之中的， 就是思想感情的形象， 甚至它们不一定是已经发生的， 而是正在和将要发生的， 我已经无法区分回忆与设想、 分不清究竟是想象还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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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心理活动的内容充满了记忆， 记忆被认为是心理活动的本质。 没有记忆， 不可能存在认知活动———无疑这些断言都是对的， 但这些 “对” 同时是我们僵化的痛苦和僵化的快乐之根源。 可以把记忆加上括号吗？ 即使事实上这种思想操作或思想实验是不可能的， 但我们硬是把它视为可能的。 把想象赋予记忆， 想象的力量如此强大， 以至于记忆在想象中 “完全不起作用”。 我不再根据任何曾经的印象判断眼前的事和人， 这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我曾经的痛苦。 当我 “丧失” 记忆力时， 由于有更丰富的想象力加以补充， 我在将其一个个连接起来的瞬间， 获得了某些人终其一生也无法获得的纯粹精神享受。 所谓想象， 就是给记忆 （或印象） 以速度。 这速度使得原始的记忆变形以致不再是 “记忆” 而异化为精神创造。记忆本来就是飘起来的， 速度使记忆 “飘得” 越来越高， 但它永远不会归结为零或不存在的乌托邦， 它是活生生存在着的心理事实， 严重影响我的精神质量。

瞬间的本性之一， 就是抵抗记忆， 因为记忆要花费时间， 而瞬间， 就是在时间上来不及反映， 瞬间存在着的只是反应而非反映。 反映总是属于某种以记忆为基础的认知活动， 相比之下反应突显精神中的细节与真实（由于没有思考的时间）， 因此 “反应” 比 “反映” 更天真朴素更具有创造活力。 这里不是指简单的生理反应， 而是指心理反应以及瞬间生理与心理的交互反应， 在这种反应的瞬间， 记忆瘫痪了， 没有时间去思考先例。

那不在语言中出场的 语言 才是语言中更有生命活力的部分 就像行为中不在场的欲望， 才是真正 “在场” 的。 欲望从不出场， 它深深隐藏在欲望者的潜意识之中， 就是欲望者自己也不知道。 所谓天赋不同，其实就是每个人潜意识的质量与方向之间的差别， 它们是精神生命生来就携带着的烙印， 就像血型与性格。

在以上意义上， 欲望不同于动机 （就像嗜好不同于爱好： 嗜好是天生的倾向， 爱好是后天获得的习惯）。 凡是能被想到的， 就不是欲望， 这就是欲望的神秘之处。 在根据或者原因到来之前， 欲望就已经发挥作用了。 但这是处于永远被推迟状态下的 “已经”， 它处于已经之前， 它是不可说的， 因为每当我想对它说出一个意思， 它马上就不是这个意思， 它有别的踪迹。 这踪迹发生在瞬间， 而每个瞬间都是新的。 它不是动机， 动机总是与想实现什么联系在一起， 它永远不是这个 “什么”。 这是一个永远找不到起源的痕迹置换过程， 是各种各样的潜意识的置换过程。 还没有形成意识或意向， 潜意识的痕迹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些痕迹形成了人的思想心情， 在效果上就是说不出但是有感受。 这些说不出的感受之间有着细微差异， 是否能辨明这些微妙差异， 检验着诗人的才华， 这是一种做白日梦的能力。 做梦不需要能力， 做白日梦才需要能力。 诗人做白日梦， 途径是使诗句进入梦境， 在这个瞬间似乎词语消失了， 只留下心意在想象中的情景。 梦的 “语言” 只能以情景的方式登场， 只有赤裸裸的说话而没有情景的梦， 这种梦不可能存在。 在梦中， 景与话不分彼此， 相互嵌入， 消解了彼此界限， 这很短暂却令人难忘。 事实上， 白日梦是在清醒状态下的思想感情眩晕， 它比真正的梦更使人流连忘返印象深刻。 这很像是返回了语言的故乡 在那里根本就没有语言 那里只有痕迹或印象本身所形成的“语言”， 一切都以潜意识的方式喃喃自语。 喃喃自语， 就是对自己正在“说话” 这一事实毫无察觉， 但这是最朴素的 “说话”。 这些 “话” 不可能被人完全理解而只是显露出来———没有人有能力揭开这些 “话” 的神秘面纱， 即使在字面上能被理解也决不意味着面纱被揭开。 这些喃喃自语是语言的处女状态、 语言之没有被使用过的状态、 语言的天真无邪状态，虽然紧张焦虑却毫无扭捏做作———这是精神生命本身， 这个本身亲自出场而没有借助任何中介手段包装出场。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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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码， 就是能被察觉出是某种 “语言” 但是读不懂或者无法破译。被破译了的密码将不再是密码、 被破译了的梦也不再是梦， 就像被实现了的欲望不再是欲望， 这个被实现了的 “欲望” 必须被新的欲望置换。 欲望只是保持自身的跃跃欲试状态， 保持着茫茫然不知所指状态， 它等同于生命的活跃本身， 欲望的消失等同于精神生命的死亡。 欲望与生命不可分割， 至于期盼死亡， 则是最消极的欲望， 它使生命迅速消沉， 加快末日的到来。

欲望， 就是潜意识元素之间野蛮而原始的流动。 这种流动过程， 并没有发生自主的或 “知道” 这个意义下的交往， 这是令人兴奋与惊奇的过程， 就像一个根本不认识一个汉字的西方人用毛笔蘸着墨汁在宣纸上“写汉字”，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书写的字的含义是什么， 因此不能把他这个表面上类似写字的行为叫做真正的写字， 他不过是在做白日梦而已，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兴奋与惊奇， 他已经享受过了。 他已经享受过 “一个过程同时就是另一个过程”。 他享受的是另一个过程， 这是一个与中国书法家正沉浸于写字所不同的艺术享受过程。 只有能量而没有目标， 就像只有词语却没有被读懂。 这样的精神能量会使人不安， 会使人的精神胡闯乱闯， 就像上述那个根本不识汉字却正在 “写汉字” 的西方人的心情一样。精神能量没有着落———这就是焦虑症状在学理上的根源， 就像精神的黑洞———精神不是面临黑洞， 此刻的精神本身就是黑洞； 就像时间不是一条河， 因为人本身就是那条河———也许有人说我这是在抒情， 其实我是在讲理。 如果不幸与抒情遭遇， 那只是偶然撞上的， 责任并不在我。 抒情只是装饰， 如果这装饰本身是由真理组成， 那么这装饰、 这抒情才会真正撞击心灵。 真理不在于被证明， 而在于真正懂了 （没有被证明而懂， 这就是哥德尔 不完全定理 的最通俗表述 换成逻辑语言 虽然某个命题不可能被完全证明， 但毫无疑问的是， 这个命题陈述了真理）， 上述那个正在用毛笔写汉字的西方人一个汉字都不认识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写的汉字的含义， 但他懂得自己正在发生的行为， 于是他兴奋。 这样的懂是返回自身的， 用索绪尔的语言学术语， 词语的所指成了能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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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梦和诗一样都是无法翻译的， 在这里梦与诗的相通之处， 在于它们都抵抗语言。 从学理上说， 语言是以 “翻译” 的方式陈述自身的， 翻译不仅发生在母语与外语之间， 也发生在母语自身， 否则陈述就根本无法进行 （语言的天性就是解释， 理解已经是一种解释， 描述过程既然已经含有理解 因此也是一种解释 所谓解释的过程 就是 换句话说”， 这已经是在 “翻译”）。 翻译的本质不在于隐喻， 而在于还原词语的含义， 即使这种还原有时要借助于比喻， 但翻译的基础是严复说的“信” 与 “达”， 至于 “雅”， 属于在不影响 “信” 与 “达” 情况下的措词或修辞， 是次要的。 说语言的过程就是翻译过程， 这至少暴露出语言的一个本性。 说 “梦和诗一样都是无法翻译的”， 是说无法用语言把梦和诗的意境说出来。

事物之间的界限是相对的， 因为总有活跃在边界上的事物， 语言中的梦或诗境， 就是潜意识中的独白。 说独白天然处于梦与诗境之中， 这是每个人 即使是一个不识字的人 都具有的天赋 与人的文化程度无关独白一旦被说出来， 肯定会变味儿， 这情形不是由于碍于礼貌或没有口才， 而是由于独白处于语言与非语言之间、 处于意识与无意识之间。 独白者根本不会注意自己在独白 每个人的独白能力都很强 但独白中根本不存在表达能力的问题， 因为它在独白中根本不能成为问题。 所谓表达能力， 只限于把 “心里话” （独白） 说出来或写出来的时候。 独白的丰富程度远远超过了语言， 我们只能说出或写出自己独白内容的极少部分。 这是因为在本质上， 独白是人看不见的生活方式， 所谓人活在心态之中， 就是指每天的绝大部分时间 人是活在 心里话 独白 之中的 这使人能忍受孤独的心灵生活， 忍受整天不与他人说一句话。 至于写作， 按我的理解， 写作更接近于独白而更远离说话。 在哲学史与文学史中， 以独白方式写出来的作品， 例如分别来自奥古斯丁和卢梭的 《忏悔录》， 还有蒙田的 《随笔录》、 帕斯卡尔的 《思想录》， 都属于 “说心里话”， 越是毫不隐瞒， 越是隐私， 就越是吸引人和感动人。 这种 “不隔” 的感受使读者直接沉浸其中， 因为读者也是人， 人与人之间 （而决非人与物之间） 才会发生真正的心灵感应。 真正的作家或思想家， 把自己的一生奉献给 “写心里话”， 把这当成生活方式。 使别人感受自己的灵魂， 这是一种异化的人生 也是伟大与永恒的人生 一切神秘性和不可能性 都发生在把独白变成文字的过程， 这种过渡其实是一种特殊的翻译过程。翻译是必须的却同时又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虽然每个人最贴己的精神生活方式都是 “说心里话” 或独白， 但只有极少数人成为奥古斯丁、 卢梭、 蒙田？ 这是因为虽然每个人都在独白， 但 “此独白” 非 “彼独白”。 说到底， 是由于想到的能力不同 （这种能力， 与独白的多少无关）， 自然而言涌上心头的心里话， 有精神质量上的巨大差异。 我以上所谓文字距离独白更近而与说话距离远 是由于写作是在人背后进行的， 在天性上更有利于 “偷偷摸摸”， 而说话总是在人面前说话， 无论是面对一个人还是很多人说话 其中必然有礼貌的因素 要照顾到精神风俗， 甚至会害羞。 但是， 写作者在写作时是不害羞的、 他在私下写作并享受着孤独的心灵生活， 即使文字日后出版， 读者基本上也是陌生人， 因此对写作者来说， 文字首先是智慧与胆量的问题， 而不像说话那样会因照顾礼仪而羞涩胆小。 事实上我们经常会看到一个温文尔雅的人， 有着极其犀利的文字风格； 一个看似幼稚的人， 写出的思想却异常深刻———在这里， 他幼稚是真的， 他的文字深刻， 也是真的。 这种表里不和谐的情形 在于思想和行为之间 独白与说话之间永远是脱节的它们之间的同一性只是传统形而上学的一种美好幻想。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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