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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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隐私是精神上的隐私， 而不是行为上的隐私， 这远远超出了法律所能管辖的能力， 即念头上的自由、 心里话的自由。 独白的自由， 这里涉及一个重大问题， 即是否有私人语言？ 这个问题， 可以换个方式提问：如何理解私人语言？ 独白在什么意义上属于私人语言？ 一个只懂汉语的中国人的独白， 当然只能用汉语。 但这汉语此刻并没有用于公开场合与人交流， 它只是以念头、 心里话的隐蔽方式埋藏在心底的最深处， 但这沉默着的语言绝对不是英语， 在这个意义上说， 不存在纯粹的私人语言， 因为独白也需要自我理解， 尽管这样的理解与别人无关， 但独白者总是千百次地与别人说过话了 否则他的独白就不可思议 但不可思议的事情还是出现了， 我指的是天生的聋哑人的独白或者一个天生盲人的梦。 这两类人肯定有独白或是做梦的， 但是这独白， 这梦肯定具有与常人不同的奇特之处。天生的聋哑人肯定有识字的能力， 因为有视力， 但他们识的字都是无声音的， 即使是拼音文字。 天生的盲人肯定也有做梦的能力， 虽然他们什么都不曾看见过， 但他们有说话的能力， 我设想他们梦境中出现的， 是伴随除了视觉之外的其他感官感受 （听觉、 触觉、 味觉、 嗅觉等） 而唤醒的想象力。 聋哑人的文字只活跃在沉默的空间， 很像是活跃在梦境； 天生盲人的梦境中由于缺乏视力， 因此会更加抽象混沌。 我把这两类人比作天生的现象学家： 天生的盲人搁置了文字的视觉形象， 天生的聋哑人搁置了梦境中的听觉。 现在， 胡塞尔式的现象学剩余就是： 没有声音的文字和没有视觉的梦境———胡塞尔不曾这样设想 “现象学剩余”， 但我这里所描述的是事实。

继续探讨： 没有声音的文字和没有视觉的梦境———我们首先要承认这也是人类的文化现象， 但它们属于文化研究的死角， 因为它们 “不正常”， 或者说它们是研究者的语言和心思触摸不到的领域， 就像念头上的自由一样。 再残暴的独裁者， 也永远无法管住人们内心深处一划而过的念头。 这念头， 和没有声音的文字或没有视觉的梦境一样， 都是精神文明的宝贵财富， 但它们却很少被记录下来， 永远地消失了。 我们要保留精神的遗产， 要特别注意这些无法被保留的精神遗产， 因为它们的根本特性， 就是纯粹的私人性 无法进入交流领域 由于不携带语言因素的纯粹精神是不可能的， 由于即使胡塞尔的本质直观也是在潜意识中完成的， 因此私人语言是可能的， 正是弗洛伊德所发现的 “无意识” 领域， 揭示了纯粹私人语言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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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意识之前， 尚没有意识到， 但潜伏着随时可能被唤醒的念头， 这是由于在被真正唤醒之前已经具有了被唤醒的可能性。 由于人们天生的精神嗜好方向之间的差异， 这种可能性在不同人那里肯定是不同的。 被唤醒的意识也可以以无意识的方式被描述出来， 因为此刻意识也是无意识， 意识与无意识之间的界限已经不甚清晰， 这很像是以尼采所谓 “酒神精神”滔滔不绝地说话， 它旁若无人、 似无礼貌、 决无羞涩。 这样的说话已经与独白界限不清了。 这些有温度的发自心底的热情， 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种热情与身体之间有最直接的关系， 它总是下意识地与肢体动作相伴。 人类肢体活动的热情和可能性， 能达到令人目瞪口呆的程度， 其中起支配作用的， 是肉身中的潜意识， 人不仅用大脑和小脑思考， 人身体的所有部位都会 “思考”， 这种思考叫反应而不是反映。 但这里不是纯粹生理的反应而是精神—生理的反应， 它的特点是极其迅速， 来不及思想、 理解或解释。 潜意识的流动就是以反应的方式 “思考”， 这种速度快的思考情形， 通常被人们称为灵感。

独白中沉默的热情和看得见的肉体热情， 并不是两种热情， 它们在性质上是一样的， 区别仅在于前者暗藏着， 后者显露着。 这两种热情的共同之处在于， 热情所爱的是热情本身， 但几乎所有人都误解为热情一定是朝向某个被爱的对象 似乎缺少被爱对象的爱 是不可思议的 我可以模仿海德格尔的说法———在这里有本体论意义上的差异———换一种阐述方式，也就是说， 我不解释， 甚至我也不去试图 “讲道理”， 我只是描述一些浮在眼前的思想情景： 在不知原因甚至根本没有原因的情况下， 我会突然感到无聊。 我的孤单感， 与我此刻是否身居闹市或是否有人在身旁无关。 这里的无聊感和孤单感， 都应该被解读为 “热情”， 如果读者在此处不理解， 我也不想做过多解释。 热情是广义上。 没有热情， 等于生命之火被釜底抽薪， 行将熄灭。

热情的最大特点， 是指向热情自身， 也就是没有道理地自己燃烧自己 自己治愈自己 自行恢复活力 热情是一种随时随地沉浸自身的能力， 但这与 “被沉浸” 的对象本身无关。 换句话说， 对象消失了， 沉浸依旧存在。 如果人出生之前和死亡之后， 都存在于永恒的黑暗之中， 那么人的一生就像是两个无限黑暗之间一闪而过的光明， 而且这个光明本身也是孤寂的。 我指的是真正陪伴人的其实只是他自己、 他出场的亲自性， 或者干脆说， 是他的此时此刻。 这个此时此刻、 这个瞬间永远存在。 我们生活在两个黑暗之间的闪电之中 这闪电对我们每个活着的人来说 却是永恒的。 一个人要使自己的闪电光彩夺目， 需要抓住的， 就是此时此刻， 因为舍此人再无别的生命财富了 这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人等同于此时此刻， 或者说在时间面前人人平等。 我在这里描述的是形而上问题或本体问题， 至于此时此刻与何事何人遭遇， 属于瞬间所显现的内容问题。 这些内容极其复杂、 性质千差万别， 似乎决定着我们的生命质量。 我这里说“似乎”， 是由于多数人都在这里使用 “必然”， 承认我们被身外的命运所主宰 而我说 似乎 是说尽管我们无法预测自己将遭遇什么 但我的热情我做主。 除了我自动放弃， 那最高的精神自由是任何权势与个人都无法真正从我心里剥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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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潜意识， 这是另一种我们尚不熟悉的翻译， 因为它在字面上是翻译不出来的。 以返回潜意识的方式 “翻译”， 是一种精神的创造、 思想实验、 一种特殊的解读、 去尝试错误———这个过程我们放弃了实证而依靠我们的洞察力。 卢梭在他的成名作 《论科学与艺术》 中已经这样做了， 他说几何学出于吝啬 （这与胡塞尔关于几何学起源的讨论是多么不同啊）、物理学出于不切实际的好奇心 （真正的物理学家从不追究动机， 认为动机与成果无关）。 人们之所以重视这种卢梭式的联想， 并不在于卢梭说的正确， 而在于他暴露了自由本身才是精神世界的精髓。 我们要崇尚和保护的， 与其说是 “正确” 或者 “真理”， 不如说是精神自由。 天才的洞察力和庸人的胡思乱想之间， 有着细微而本质的差别。 尼采批评卢梭太宠着平民而缺乏精神贵族气， 但尼采阐述或理解思想的方式与卢梭有近似之处。尼采说历史上长期被人们叫做 “善良” 的道德， 其真正的名字应该叫怯懦！ 与其说在这里尼采说得正确， 不如说他的话像一道闪电照亮了被善良所遮盖的内容， 这当然不是我们所熟悉的翻译， 此乃不是翻译的 “翻译”， 在性质上类似弗洛伊德 “梦的解析”。 问题不在于尼采和弗洛伊德说的正确 而在于它们在我们思想处于百无聊赖的时候 给我们一种新鲜刺激， 就像卢梭一样。 这些思想刺激是那样独特， 以至于普通人在自身的无意识中无论怎样都无法现身这些独特性。 至于人们后来认为卢梭、 尼采、 弗洛伊德的思想 “正确”， 其前提只是由于他们的判断吸引我们而使我们爱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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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把 “精神刺激” 与物质利益区别开来， 它们都是需要， 但层次有所不同 人们往往忽视了完全没有获得物质利益的纯粹精神刺激 也就是纯粹精神上的享受。 精神享受和精神创伤一样， 可以在完全不接触外部世界的情形下获得， 从纯粹的思考与心事中获得。 人们之所以经常感到生活事业失败， 感到不幸福， 从根本上说， 在于太在意别人的目光和来自外部世界对自己的评价， 丧失了创造和开拓纯粹精神享受的能力———我们严重忽视了这种看不见的纯粹精神需要， 在效果上它根本就不曾对我们存在———它确实很少在场， 来去匆匆， 被巨大而庸俗嘈杂的利欲心思所取代， 它活在人生的夹缝之中， 弥足珍贵。

满足纯粹属于自身的精神享受， 可以借助于他人他事他物， 但就“心里话” 的意义上， 无法与他者共享———即使表面上在与人共享、 表面上极其融洽。 精神， 是一种只属于个人的私下心理能量， 语言只能通过符号的中介重建这些能量， 但如此展示的， 就不再是这些能量本身。 语言总是发生在精神能量之后， 而绝少发生在精神能力之中， 因为语言赶不上后者的速度。 全部精神刺激或令我们记忆深刻的印象， 在形式上都是流动着的精神能量， 它们不可能以语言或意识的形式在场， 但却是比语言和意识更真实的存在， 就像人的真理存在于梦幻般的此时此刻之中。 这时刻总发生着奇迹———无论是心情还是行为， 它们是令人振奋的却同时又沉默不语。 此刻， 除了喊叫、 手舞足蹈， 任何陈述性质的语言， 都会破坏气氛，语言陈述赶不上此刻的奇迹中所蕴含的巨大精神能量。 语言所揭示的， 总是一个 “已经过去了的现在”， 因此语言代表并非真的在场， 而真正在场的却似乎不在场， 因为精神能量无法现身。 即便如此， 精神能量却永远是此时此刻的在场， 即使它躲藏起来。

纯粹属于自身的精神满足， 主要不是指深刻地理解了某个人或某件事。 在很多情况下， 理解并没有发生， 但精神却是满足的。 这里的不理解， 主要由于精神画面的速度太快， 来不及理解， 就好像事情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但这个瞬间留给我们的深刻印象终生不忘， 例如欧文 亚!隆在 《当尼采在哭泣》 中描写一个心理医生， 这医生40 岁上还记得自己10 岁时一个小女孩对他的微笑。 这完全是一个陌生的小女孩， 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而且日后与她再也见不到了， 这种似乎不值得留恋的留恋， 是无法理解的。 这里所发生的不是理解、 不是道理， 而是留恋本身。这种多出来的情调， 我称为 “精神的奢侈” 或 “纯粹精神满足自身”。 这样的精神满足既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得 也可能永远都不能获得 如果你缺乏这种感受能力。 在我们身边轻易溜掉的宝贵精神财富实在太多了， 有心的人， 就是那些精神贵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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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 精神享受， 有时并不需要理解 （就像精神创伤在表面上未必有受到伤害的明显证据 美梦的场景中满是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它们不讲道理、 难以理解， 但并不妨碍做梦者已经享受过了。 不理解， 或者说与学究们的想法相悖。 语言或者说理解、 道理、 根据之类， 无论对精神享受还是对于精神创伤来说 并不是最重要的 道理上的胜利远不能自动等同于感情上的胜利。 道理上说得通但感情上说不通的事情， 比比皆是。

有各种各样的精神享受与精神创伤， 它们既可以来自既定的理解，也可以来自不理解或意料之外。 在后一种情况下给人的震动更大， 精神的享受或精神挫折瞬间就发生了， 要想消化它们， 却不是瞬间就能完成的， 于是才有了上述小女孩的永恒的微笑， 当然， 也会有永恒的内疚与自责。

以上所谓不理解， 是没有发现当时的现象与潜伏着的细微心理情结之间某种极其隐秘的关系， 其中压抑与释放之间的关系， 或者叫 “翻译关系”， 也许是我们永远无法揭示出来的， 但它们只要一有机会， 就会以不讲理的方式顽固地显现出来， 令我们防不胜防。 这又显示了意识之无用和潜意识的巨大威力。

第四节 以独白分析独白的另类内容———置换似梦的激情

可以以独白的方式解析独白吗？ 可以不出现 “独白” 二字其实在独白吗？ 可以的， 这就像把一篇 “小说评论” 写成了小说， 不同事物的界限处于解构过程之中。

我们根本不知道有什么事物， 有的只是语言。 语言可以表述或者代替一切事物， 讲述一切事物。 在这个意义上， 词语不是词语。 词语起着与梦同样的作用， 词语与事实之间有不小的距离， 词语不是夸大事实就是缩小事实， 一切符号都在无法代替事物本身的情形下强行代替之。 很多情形下， 语言或符号处于模糊状态， 甚至并不直接出现符号， 冥冥之中我们无语言似乎又有语言 类似梦的状态 分不清 像是真的 与“就是真的”。 词语代替事物说话时， 词语不会想到自身也行将被梦的情景所替换。 替换无所不在， 替换不留痕迹。 在我们根本没有去想到替换的情形时， 替换已经发生了。 能看出事物之间的差异， 并不自动意味着能从中想到其他的精神可能性。 差异是在被替换的意义上， 自发地进入别一性质、 别一层次中的问题。 例如， 并不像充满学究气的语言学家和逻辑学家所认为的那样———语言在表达事实或真理， 甚至也不像充满浪漫气质的诗人那样 认为可以用语言去做梦 不是的 无论我们承认与否， 语言天生就在 “胡说八道”， 也就是在做梦， 即使是你自认为是在陈述真理的时刻也是如此。 语言也并非是一个绝对不可缺少的因素，即使没有语言， 梦也同样会发生。 形象本身并没有说话， 但同样传达出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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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可知， 当替换发生时， 并不意味着一定发生了模仿———这是一个细节， 因为这不同于柏拉图主义， 柏拉图总是在模仿的意义上谈论替换。如果朝着 “替换不是模仿” 的方向， 那就意味着重复总是有差异的重复，因而不再是原汁原味的再次发生。 既然模仿的初衷不可能实现， 我们就可以质疑模仿本身。 模仿不再是模仿， 这与 “去模仿” 的初衷无关， 而是说在效果上再一次总是新的一次。 换句话说， 这里起着思想解放的作用———有趣地说话比有根据地说话更加重要。 有趣地说话自身就是自身的根据， 这种放开的根据更加深刻， 因为它已经自觉地抛开了模仿， 没有了“去模仿” 的精神负担。 在真正的趣味中一定发生着深刻性， 因为趣味本身已经意味着没有重复。 重复本身一定是无趣的， 因为它没有新意。 这种“为了求新而求新” 的情形， 显示了强烈好奇心： 不是功利之心， 不是求好求善、 不是求金钱求功名荣誉、 不是求得别人的尊重或自尊， 而是求得一个原因、 一个知道、 一个不曾有过的体验或感受。 这也意味着价值观上的革命 这革命非常彻底 与其说它使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都不高兴 不如说使这两个阶级目瞪口呆、 觉得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的， 即使表面上对立， 但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都是人， 或者说， 是人格化了的概念，但我说到的这场彻底的思想革命， 发生了不是人的情形、 非人的情形： 胡思乱想、 左顾右盼、 没有主题、 没有中心思想、 任性、 想到哪算哪———所有这些情形， 有一个总的学名， 叫 “精神分裂”。 如果说得有趣一点儿，可以说是做一个 “无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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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最好的朋友是德勒兹。 在一次访谈中， 德勒兹这样认真地谈到福柯从 “无耻的人” 中找到一个有趣的概念： “做一个无耻的人， 这简直可以说是福柯的梦想， 他那滑稽的梦想。 他笑问自己： 我是一个无耻的人吗 无耻者的一生 是一篇杰作 ①这是典型的福柯 德勒兹式表白方式 看似简单的陈述 其实非常难懂 它使一个按照世俗习惯去思维的人无所适从。 这里遭遇了理解的瓶颈， 这要从福柯的两篇文字谈起， 一篇是他与电影导演施勒特尔的谈话， 另一篇是他的文章 《无耻者的一生》， 后者是他的一篇书评 福柯所评论的书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对 无耻的人” 这个概念的态度， 他的旨趣、 快乐、 感情、 笑声、 惊讶、 害怕，还有种种难以名状却有着巨大能量的精神状态。

“无耻” 所对应的反义词是什么？ 可能有一大堆： 自尊、 羞耻之心、内疚感、 荣誉感等。 同样与 “无耻” 臭味相投的近义词也有一大堆： 不正经、 厚脸皮、 背信弃义， 等等。 当然， 最严重的也最明白易懂的， 乃“不是人”。 但福柯却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人死了”。 既然人都死了， 剩下的 “人” 自然也就都不再是人了， 因此 “不是人” 也就不再是一句多么严重的诅咒， 它对不是人的 “人” 不再起任何心理作用、 不再具有制造心理创伤的杀伤力， 因此， “无耻的人” 诞生了。 做一个无耻的人， 就是说， 不是人， 或者说， 是 “非人”。

其实， 即使是一句脏话， 也可以被加以语义学的 （或释义学的） 分析： 例如骂别人 “不是人” 的人， 似乎事先已经知道了怎么做才算是人。但是国骂 他妈的 本身 却是反语义学的 这句国骂只是宣泄一种无处释放的精神能量。 对脏话做微观分析， 同样适用于 “无耻的人”： 与其说它试图在为 “无耻” 平反， 不如说它反语义学， 它释放隐藏的精神能量， 这些能量无时不在、 无处不在。 在这个意义上， 福柯在文中列举了一系列 “无耻的人”， 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 就是 18 世纪色情作家萨德侯爵，① “萨德” 一词后来已经被视为 “性虐待狂” 的代名词。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 在法国， 萨德的小说在20 世纪上半叶才全部解禁， 而与此同时，萨德渐渐登上严谨学术的大雅之堂， 俨然以思想家的面貌出现了， 并且曾经赋予弗洛伊德灵感， 也就是性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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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法] 吉尔 -德勒兹： 《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德勒兹访谈录》， 刘汉全译， 商务印书馆2000 年版， 第 123 页。

在与施勒特尔的谈话中， 福柯区别了 “激情” 与 “爱情” ② 。 激情就是瞬间不知从何而来的极度快乐， 我们的身心完全被这快乐所充满：“这是一种总在移动的状态， 从来不朝向某个既定的点。”③有强感受与弱感受， 起伏不定。 激情是一种夸大事实的时刻， 这个瞬间所拥有的总是比表面上获得的似乎多得多， 但这样的 “多” 从来就没有被说清楚。 “激情具有痛苦—快乐的品格， 它又与人们在萨德主义或性虐待中所发现的痛—快很不相同， 我没有在女人之间发现这样的性虐待现象， 但我发现女人之间有这样的激情状态———痛苦与快乐完全无法分开的激情状态。”④换句话说， 激情也不是一个样子的， 但不同激情之间的精神品质却是相同的。 这样的描述 使福柯创造了一个区别于爱情的激情概念 这当然是哲学家的职责， 就像德勒兹说的， 哲学就是创造概念。 在区分了同一激情品质下的“性虐待” 与女性同性恋两种不同的痛苦—快乐状态之后， 福柯等于区分了不同的快感与痛感， 或者说与痛感不可分割的快感也不是一个样子的，但作为激情的例子， 它们都区别于爱情。 在爱情中， 总有某个人是这个爱的承担者、 一个被爱的人， 但激情并不与这样的爱情重合， 激情是一种同生命一样长久的并不针对某个特定个人的巨大精神能量， 类似叔本华的自由意志或尼采的权力意志———为了意志而意志， 而不是为了实现某个具体目标的意志。 不能说激情是一种自私的感情， 因为在激情中已经没有了自我， 自我已经沉醉于他者， 沉迷于一个实质上冷冰冰但却暂时拥有极其炙热感情的人或事物之中。

激情比爱情更加活跃、 更不单纯。 爱情是 “自私的”、 独占的、 嫉妒的， 但激情不这样。 激情是不是爱的 “爱”、 是超越了自私或嫉妒的爱。激情甚至是纯粹的精神孤独状态 因为激情往往与 被激情的对象 没有关系， 但也可以说与之有任意的关系。 与激情相比， 爱情更容易一旦爱不成而滋生嫉恨。 爱情之心比激情之心更加脆弱， 因为爱情总是想向所爱的对象索取某种独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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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Gallimard， 2001. p. 243。

② 参见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Gallimard， 2001. p. 243。

③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Gallimard ， 2001. p. 1070.

④ [法] 吉尔 -德勒兹： 《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德勒兹访谈录》， 商务印书馆2000 年版，第 131 页。

激情与爱情的冲突， 不单止于词义辨析， 艺术家将这冲突移植到小说、 戏剧、 电影之中， 激发观众的想象力， 这也是对人生的思考。 激情比爱情更有精神力量， 就像痛苦比幸福更有精神力量。 精神要永葆力量， 其发动机就是激情， 它是 “创造” 的同义语。

激情连接思想， 去思想就是去实验思想， 不要把思想等同于注释、 翻译、 解释思想。 创造思想， 就是设想思想的某种情景 （有时间与场合），就像小说和戏剧的情节， 而不要一味小心翼翼地去解释或模仿别人的思想。 思想， 就是此刻头脑中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念头。 要在想象中唤起某种视觉形象， 仿佛眼前的某某不再是某某。 记忆力似乎不再存在， 历史也失去了作用 还要忘我 忘记自己的身份 这能使人把痛苦压缩到最少把生命直接融入思想， 这就是思想的激情。

德勒兹写道： “尼采说， 思想家总是放出一支箭， 像是无的放矢， 另一个思想家将此箭拾起， 射向另一个方向。 福柯即是如此。”①手里握的还是箭， 但制造箭的材料和射箭的弓都换了， 方向角度也改变了， 只有激情始终如一。 这种思想激情体现不同精神风格， 18 世纪法国人类学家布封说， “风格即人” ———福柯这个人是不存在的， 他只存在于他那光头下面幽默清朗的笑声之中、 存在于他走进法兰西学院讲堂瞬间所带来的无形思想气氛之中。 这些 “之中”， 诱惑思想朝向激情。

在 《无耻者的一生》 中， 福柯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在权力制度之外微不足道的琐碎事情之中， 他关注那些为权力制度所不容， 进而历史书籍中也极少有记载的历史事实的碎片， 这与他的 《癫狂史》 一书的旨趣是类似的， 去描述那些 “无耻的” 被主流社会抛弃的忧郁的人与社会现象，它们丧失了存在的理由， 只能躲藏在历史阴暗的角落里； 它们是如此脆弱， 以至于当事人自己也觉得自己是 “卑微的”， 这种道德评价掩盖了在这些似乎是毫无价值的人与事之中其实隐藏着激烈而顽强的精神能量。 福柯说： “我试图寻找它们存在的理由， 而人们却怀着极大的热情阻拦这些贫瘠的精神在未知的小路上蜿蜒漫步 ① 在这个意义上 做一个无耻的人， 成为抵抗权力体制的一句口号， 去 “大家一致看好” 的领域之外过自己的生活、 去过一种不可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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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法] 吉尔 -德勒兹： 《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德勒兹访谈录》， 商务印书馆2000 年版，第 134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