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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家总是选择同样的东西, “选择” 这个词语本身就丧失了力量, 就像当 “大家一致认为”, “认为” 这个词就不再名副其实。 在一个没有精神创造能力的社会中, 就连坏人都坏不出风格来的, 因为坏人都坏成一个样, 一点儿也坏不出品位来, 从而使社会最后残存的趣味也丧失殆尽。 因此, 德勒兹认真地调侃说, 福柯的梦想是做一个有趣而无耻的人。福柯总是固执地不选择权力让他说的话, 他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批判权力的事业, 并把这视为知识分子的崇高使命。 即使福柯有时面临这样的诱惑: “如果你这样说, 就会……” 他不为所动; 即使福柯有时面临这样的恐吓气氛: “如果你那样说, 就会……” 他也无所畏惧。 即使他是一个同性恋者, 即使他死于艾滋病, 即使在权力者眼中他是一个 “无耻的” 思想者———这当然是一个极不恰当的比喻, 萨德在自己死后100 多年才获得的世俗荣耀, 福柯在世时就已经获得了, 这显示了时代的进步、 人类精神的成熟。
又一个不甚恰当的比喻 上述 无耻的人 不仅是一些脱离实际想入非非的人、 更是一些小心眼的人。 他们分不出事情的轻重, 甚至毫不讲理任性地一意孤行。 有些时候这是一个自虐的人, 例如画家凡·高在绝望中割下了自己的一只耳朵; 有些时候这是一些害人的人 无论自虐还是……害人, 这些 “无耻的人” 的共性在于举止轻率、 想法天真。 甚至还有些晦涩, 就像公孙龙强迫自己认定 “白马” 不是马。 但无论在这些 “无耻的人” 之间有多么巨大的差异, 在权力体制面前, 这些差异全等于无,等于真正的无耻, 为社会的共识所不齿。 似乎这些 “无耻的人” 都患有强迫性神经官能症或者忧郁症, 从来没有 “正人君子” 真正设身处地为这些 “无耻的人” 着想, 更无法理解隐藏在这些 “古怪的人” 头脑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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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Gallimard , 2001. p. 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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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的精神天赋。
福柯所谓 “可耻的人”, 是一个胡思乱想的人、 颠三倒四的人、 一会这样一会那样的人、 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从而在任何时代都不是 “有益于人民的人”。 为什么呢? 因为这些人总是超越界限。 福柯是这样说的:“人们总是对我说, 不能越线、 别到异域、 别听来自别处的话, 总要有同样的选择。 人们说的或使自己说的一切, 都要站在权力一边…·(然而)最激烈的生命深处、 聚集着生命能量的地方, 就是与权力发生冲突的地方, 就是挣扎着要跳出权力的地方, 要利用这种逃脱的力量、 要逃出权力的囚禁。” ① 这当然是一种冒险, 思想既是一种试验、 同时也是自由、 是去试错的行为。 伏尔泰曾经把人的本性描述为会犯错误, 他想说的是要宽恕错误, 这是 “思想自由” 的另一种表达方式。
话可以永远喋喋不休地说下去, 只要不重复, 只要有趣。 重复是有趣的天敌, 无论多么有趣, 也会在重复过程中变得乏味。 为了躲避枯燥, 要不断地换句话说, 改变视角, 扩大视野。 于是, 同一个人似乎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可以对语言做精神分析, 就像可以对正在做精神分析的人做精神分析, 就像医生同时也可能是一个病人, 这是绝对真实的描述, 不是任何比喻。 卢梭在自己的作品中总是说 “我”, 而时下学者的各种专著在自称时, 却总是以 “我们” 的口吻出现———在其上下文中, 明明应该说 “我”却要说 “我们” 并不惜为此付出枯燥乏味的代价———对这种心理现象做精神分析, 就要辨明为什么一定要抹去 “我” 的痕迹才符合学术规范。“我们” 在明处, “我” 躲在暗处, “我” 一出口, 就不自觉地变成了“我们”, 这就使得纯粹用自己特有的腔调说话变成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我们” 使我们联想到一般性或普遍性, 似乎在脱离时间的羁绊。 但是,无论古今中外、 何时何地的 “我”, 总是此刻如此这般在场的。 “我” 不过一种陈述的视角, 或 “如此的腔调” 与 “如此方式的行为”, 除此之外“我” 什么都不是。 换句话说, 根本就没有一般意义上的 “我”, 因为我的陈述、 腔调、 行为, 在视角或方式上是改变的, 或者说是复数的, 它们之间互为深渊、 无法通约、 无法面对面, 因此我是破碎的, 被生硬地组装起来的, “我” 处于精神分裂状态。 这种精神分裂状态, 在性质上与忧郁症或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之间, 有着本质的区别。 令人兴奋的是, 这种精神分裂症状能有效地在心理上治疗忧郁症或强迫性神经官能症, 因为精神分裂症状的根本特征, 就是想得开、 放得下, 而忧郁症或者强迫症的主要心理特点, 恰恰是想不开、 放不下。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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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Michel Foucault, Dits et écrits II. Gallimard , 2001. p. 2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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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英美分析哲学过于局限于语言字面上的含义, 这种哲学对治疗精神疾病用处不大。 精神分析对于治疗精神疾病的意义在于, “分析” 超越了精神病人话语的字面含义, 就像以上我从 “我们” 中解读出 “我”, 但英美分析哲学家太学究气了, 绝不会也没有能力去做这样的分析 (因此,虽然都叫 “分析”, 差别多大啊!)。 要想具备这样的能力, 就得充分动员思维中的潜意识能力 现成语言表达式中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动输出的想象力、 独白的能力、 细微的感受力或精神的敏感性。 一切语言, 已经提前告之它是现成的语言, 即词语的含义总是精神习惯约定好的。 所谓精神分析, 就是不再严肃地看待词语含义与习惯之间这种固定的连接。 例如, 文字不但有含义而且还有形状, 形状本身会使人产生意义联想, 但这与文字的字面含义无关, 就像汉字书法的效果一样, 弗洛伊德会说这就像人在梦中所看到的情景, 睡梦中的语言直接就是情景与姿态, 可以被类比为无声电影、 默片。 就这样, 沉浸于某种思想情景, 在潜意识中的心理活动与象形文字之间, 建立起直接的关联。 象形文字有情有景, 但这情景在象形文字中又像在睡梦中那般抽象、 晦涩而难以解读。
索绪尔语言学分析语音, 而不是文字。 西方文字是拼音的, 因此语音与文字之间的同一性是预知条件, 这种同一性不成问题。 弗洛伊德将梦中的情景比拟为象形文字并与语音区别开来, 而后德里达在 《论文字学》 中也同样追溯到字母之前的文字, 这使我想到汉字。 汉语截然划分了语音 (方言) 与文字 (即文言、 书面语), 由于不是字母文字, 汉字与其发音之间的统一相比西方文字更加困难。 由于字母不象形, 字母文字天生就朝向观念。 由于汉字象形或汉字自身已经在显露意思 (这种显露是自我指涉的显露, 并没有出现索绪尔所谓语音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区别, 因为字母的形状本身几乎完全没有意思或含义), 汉字天生就是“此情此景” 的。 汉字这种天生的优点或天生的缺点, 自发地影响到中国人的思维特征, 它与中国人在读写汉字时已经很少想到 “汉字本身在表意” 这一事实之间没有关系。 “此情此景” 却像梦一样充满拐弯抹角的寓意, 难以直接阅读理解、 充满歧义, 或者叫象征、 一些含蓄的迹象, 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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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拉图看来, 文字是一门保留记忆的技术。 卢梭在 《爱弥儿》 中曾经谈到作为保留记忆的必要条件, 在代替感情的过程中, 文字自身具有一种危险的增补性。 这种危险, 就在于文字和感情之间可以脱节, 文字更便于说谎。 相比口语, 文字的想象力更自由更深刻。 口语说谎的难度在于, 说话时的心情与心跳之间有生理上的直接联系, 因此人类发明了测谎仪。 但测谎仪对于正在说谎的文字丝毫不起作用。 在这个意义上, 文字总是 “冷冰冰” 的, 即使文字可以表达热情。 当然, 又是卢梭说得对, “取代 的实质就是异化 卢梭的深刻性在于 他指出历史或时间展开自身元素的过程, 就是诸元素之间的替换或取代, 这不可避免, 也无可奈何。这表明最为珍贵的就是当下正在发生着的事情, 无论当下的快乐还是痛苦, 都是最珍贵的, 因为无论在学理上还是 “此情此景” 的事实上, 当下的事情只发生一次。 想到行将消亡或正在消亡, 显露出事情正在活着的状态是多么值得过的状态。
为了实现 “此” 而借助 “彼”, 后者是增加的技术手段, 或者叫新的媒介, 例如在原始视力基础上, 人类发明了眼镜、 相机。 文字弥补了记忆的不足, 眼镜和相机等也弥补了视力的缺憾。 甚至可以把相机或摄像机比拟为景象的 “文字”, 因为它们可以把当下的画面变为生动的历史画面并长久地保存下来。 同理, 与本来意义上的文字不同, 录音机则是另一种性质的保留说话声音的 “文字”, 它不需要文字却保留了更逼真的说话效果。 总之, 狭义上的文字并非必不可少, 可用新媒介取代文字的作用。 虽然没有使用文字, 却同样传达出意义。 在这里, 要严格区分某一媒介系统之内与不同媒介系统之间, 性质截然不同, 这里的代替, 就是变质。
原初写作, 一种虚构———不模仿, 就像原初的直觉。 写作是词语与词语之间、 句子与句子之间的转换过程, 这种转换或者替换, 就像翻译过程一样 从来不会遵照严格的逻辑同一律 普鲁斯特所谓好的写作 就像不断与外语遭遇”, 这就像时刻面临翻译—创造意思的过程, 而不仅仅是逐字逐句的还原。 还原或者回到意思本身, 根本就不可能。 换个说法, 写作就像是一个隐喻或者换喻的过程、 这是一个欢愉或欢娱的过程, 欢娱在不同视野的转换之间 文字的意思处于过程之中 所谓 好像 言彼就是言此, 远的就是近的, 近的就是远的。 远与近之间这种复杂的 (内部与外部 空间关系 时间关系 以及空间与时间交织在一起的关系 就像始终处于梦幻之中, 意味翻新、 无穷———就像写在心灵上的文字, 仿佛没有觉察出 “文字在出现” 的文字。 就像当我觉得今天的时间过得真快,是由于我始终处于走神状态。 走神状态乃沉浸其中的状态, 仿佛忘记了时间。 我们越是忘记时间, 就越会觉得时间过得快; 我们越是始终盯着钟表的指针, 就会觉得时间慢得难以忍受。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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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是自然而然? 就是精神在走神! 用 “走神” 翻译 “自然而然”,在效果上就等同于正在进行原创写作, 因为走神与自然而然的相遇, 在我笔下是 自然而然 的 这是一种晦涩复杂同时又非常干净纯洁的精神状态。 走神过程没有任何精神压力。 要想去掉任何精神压力, 首先走神不能含有任何具有功利性质的算计成分, 因为这样的算计使人紧张乏味。 思想越是紧张, 速度就越慢。 去掉算计因素的走神之所以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快乐, 就在于走神自然而然地只想着快乐的事情。 笔者并没有刻意, 而是自然而然地筛除了痛苦。
原创性写作, 德里达转述弗洛伊德从柏拉图那里得来的术语, 叫做“下意识回想式的写作 ( l’ écriture - hypomnésique)”①类似的写作方式,普鲁斯特称作 “非自主回忆”。 原创性写作能原创出什么, 受制于想到的能力。 如果没有能力想到, 那么无论怎样呼叫 “原创”, 思想脚步也走不远。 就像蒙田说的, “它 (指大脑) 就像脱缰的野马, 成天有想不完的事, 要比给它一件事思考时还要多想一百倍; 我脑海里幻觉丛生, 重重叠叠, 杂乱无章。 为了能够随时细察这种愚蠢和奇怪的行为, 我开始将之一一笔录下来, 指望日后会自感羞愧”②。 思想无所事事, 标志是不集中只想一件事 (一个目的、 一个人、 一个思想、 一个行为, 如此等等) 或者叫同时以复数的方式想问题。 但这种复数的思想, 是自然而然的思想, 或者思想是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下, 梦幻般自发产生的。 由于有充分的思想自由, 脑子并不觉得累。 倘若这种自由的想象力或想到的能力, 有文字快速加以配合, 就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原创性文字。 这个过程既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 很多人不是缺乏智慧而是不敢写, 就像蒙田以上说的, 怕别人笑话因而会自感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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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Jacques Derrida, L <sup>’</sup> écriture et la différemce , Seuil, 1967, p. 336.
② 《蒙田随笔全集》 上卷, 潘丽珍、 王论跃、 丁步州译, 译林出版社1996 年版, 第33 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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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愧是看不出来的, 因为一切都在脑子里。 保持精神健康的最好方式, 就是别让脑子闲着。 要给 “胡思乱想” 正名, 它就是自由想象力。所谓 “知识”, 就像柏拉图说的, 是人一生下来就有的, 你只要把它们一一回忆起来就是了———我当然不是在认真对待柏拉图这句著名的判断, 而只是想说, 一次又一次的自发性积累起来, 就会自然而然形成某种不费力气的自觉性。 这些自发性种类繁多, 它们都不会违背人性。 根本不要事先设想或争论人性什么样, “设想” 和 “争论” 本身, 就是浩瀚的人性海洋中的一小部分。 不要在言行之前用 “是否符合人性或责任心” 之类, 给自己制造精神压力。 让思想彻底放松, 别害怕已有的任何现成判断, 这些判断已经发生过了。 能以思想无所事事的方式度过一生, 在摆脱尘世烦恼的同时, 享受奢侈的精神生活。 这一生好像什么都没亲身经历却在精神上遭遇了一切。
有天赋的头脑, 就像一块肥沃富饶的荒地, 拥有这个大脑的人是选择让这块荒地长满千百种无用的野草还是使思想 “沿着唯一正确的方向”?究竟选择野草还是鲜花? 鲜花是人为培育出来的, 就像 “道德模范” 一样, 虽然好看却难以经受风暴的摧残。 这种磨难就是事情的最细节之处,那里并没有唯一正确的选择。 野草自发生长, 它们的用处, 就在于它们表面上没有用处 但它们净化空气 丰富自然环境 允许更多的生命物种繁衍生息。 它们目中无人。 愚蠢的人类当然有能力把这些野草统统拔掉, 但为此人类终有一天会无法逆转地遭到大自然 (或者 “自然状态”) 的报复。
如何区分我整天想的只是一件事和 “一百件事” 呢? 在某时某刻,我的念头肯定只是落在一件事情上, 但由于我的记忆力不好, 这件事情很快就会在我目不转睛盯着的时候, 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其他的事情。 对于只想问题的脑袋而言, 一天的时间足够漫长了, 于是一件事情就在我眼皮底下偷偷地变成了 “一百件事”。 这绝对不能怪我没有意志或缺乏自控, 我觉得自己意志非凡。 我这里描述的虽然是形而下的事实, 但它所涉及的, 却是一与多之间的形而上关系。 落实到文章上, 就是蒙田散文的风格, 他写东西从来没有中心思想, 读者千万别相信他的标题, 因为他一向以跑题的方式写作。 这种只符合思想的本性而不符合 “思想道德模范” 的做派, 从与蒙田同时代的中国科举八股试题标准看, 肯定不合时宜, 但我这里真想说的是: 人类思想的错误, 永远不会由于被人揭穿而自行消亡, 永远不会的, 这既是思想者的悲哀, 却也是他的乐趣。另外, 坚持思想的本性而不是用思想作为取得身外之物的手段, 的确是一件太不容易的事情。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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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丛生, 精神—神经中被划的痕迹; 跑题、 走神, “隐喻” 或者“换喻” 的过程, 欢娱的过程, 思想在消遣自己。 替换、 增补, 时间就这样铺开自己 生产同时就是消费 以跑题的方式思考 中心思想 一个过程同时就是另一个过程, 这是真实的。 因此, 以上关于 “隐喻” 的说法词不达意, 因为后一个过程同样是真实的, 它并不是关于前一个过程的比喻。 这就像对同一件事情, 可以起不同的名字。 这不同的名字之间, 是视域转换关系 但这不是在跑题 跑题 这个说法本身 假定了不应该跑题, 因为方向已经确定。 既然已经 “没有” 别的方向可供选择, 既然这唯一正确的道路总是有理, 现在和将来永远有理, 那么精神的路就会越走越窄, 以至于使精神窒息、 死去。
在以上意义上, 尼采式的 “换个说法” (比如他说 “善良” 是 “懦弱” 的代名词) 就不仅是修辞学问题, 因为换说法会使人豁然开朗, 它可以把哲学这把 “雨伞” 翻转过来, 使哲学跑题, 使哲学专著变成了充满智慧的格言警句。 但话说回来, 哲学原本就不纯粹, 在柏拉图那里并没有什么纯粹哲学。 古代哲学家都是文章大师、 文体大师、 风格大师。 文字只是在字典里才是死板的, 把时间因素融入文字, 就是要把文字理解为书写过程。 “文字” 这个概念没有时间感, 书写才是处于时间之中的文字。就像有些文字一定要放在特定情景中才有意义, 比如 “我” 字。 书写赋予文字以活生生的血肉, 这就得逃避现成的语言。 也就是说, 要快速变化刚才说过的词语的意思, 或者使现成的意思不再是现成的。 不要围绕一个现成的意思反复分析证明, 因为这会使时间停下脚步, 按照一个现成的模式说话。 这个死板的模式不接地气, 远离心灵。
极力避免使现成的意思再现, 即使我们不得不使用同一词语, 但同一性是不同一的。 去挖掘同一词语下面隐藏的精神财富, 就像尼采从 “善良” 中发现了 “懦弱”。 这当然是哲学家的使命, 词典上从来就不会把“善良” 解释为 “懦弱”。 在这里, 尼采的天才并不表现为他的具体解释是正确的 而在于他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思想方法 他给这个方法恢复了名誉, 从此哲学家可以用 “不哲学” 的方式, 讨论最严肃的哲学问题, 而这决不意味着远离了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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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 “再现” 成为一个伪问题, 由于考虑了时间因素在历史中真实发生着作用, “再现” 在效果上从来就像卢梭说的, 是增补、 置换、 异化, 是在多了某些新因素的同时, 也使很多原始因素一去不返。 但是,“今天” 这个词语, 不必改变, 人们永远有今天。 “今天” 就这样被叠加起来, 使我们的思想也同时复杂起来。 现成的或已有的逻辑学不考虑时间因素, 它以同一律为基础, 因此有必要改造现有的逻辑学, 新建一门考虑时间因素的逻辑学、 一门关于 “增补” 或 “绵延” 的逻辑学。 在德里达那里, 应该是 “延异” 的逻辑。
第五节 叠加原始印象与心思的灵活性
胡塞尔在 《内在的时间意识现象学讲座》 中, 不承认重现当下的可能性, 否认形式逻辑的同一性。 例如, 任何想象决不同于原始的印象, 想象和记忆一样 都是在原始印象之后发生的 属于次一级印象 制造了一种时间上的推迟效果。 想象和记忆 (想象和记忆是交织在一起的, 想象总要包含记忆的成分, 而记忆并不能原封不动地复原原始的印象。 记忆会自发地融入想象的成分, 当记忆模糊时, 想象力就会赶来支援并填补记忆的不足) 推迟了原始印象的消失, 使原始印象以一种变形的或被疏远(同时增加与减少) 或被异化的方式, 存留着自身的痕迹。 想象和记忆所提供的 “在场” 等于 “不在场”, 或者说不是实际当下的在场。 在这个过程所发生的不是同一性或连续性, 而是这两 “性” 的中断, 或者叫改变、变形。
广义地理解以上的 原始印象 它是 最开始 的 最 无论在理论上或实践上, 这个 “第一次” 都是成立的, 即使是活到百岁, 也还有无数的 “第一次” 等待这个老人去遭遇或者经历。 世界的奇妙就在于,对一个人是第一次的事情, 对另一个人则不是, 反之亦然。 “第一次” 是如何到来的? 降临、 偶遇、 碰巧———所有这些, 都不是事先能周密计划的。 这是细节上的、 不讲道理的纯粹任意性。 越是出人意料, 就越具有这样的任意性 从这里出发 开辟了尼采式的激进解释学 它相当于写作或具有创造性的思想。 例如, 把 “出人意料” 与 “不讲道理” 连接起来,这种词义的使用方法, 就像把结巴与智慧联系起来, 在词典里无法查到,它们只是被思想者临时想到。 至于为什么会诞生如此这般的临时性, 这是我永远无法回答的问题, 或者叫秘密。 “出人意料” 并不仅仅意味着 “不讲道理”, 智慧也不仅仅意味着思想在 “结巴”, 套用罗素对 “专名” 意义来源的解释, 在这里我们是与一大堆 “摹状词” 打交道, 就是一些具有描述性质的判断。 与此同时, 按照索绪尔的理解, 事物名称最初发音是任意的, 无理可讲。 我们可以扩展索绪尔式的理解: 这种语音上的任意性, 不仅体现在语音初始阶段的纯粹任意性, 也表现在某一语言系统内部方言 (例如中国不同地区的方言) 发音的相对任意性, 给初生儿起的各种名字, 亦然。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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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把 “原始印象” 与语言联系起来考察, 建构语言大厦砖瓦的不仅是狭义上的名称, 广义上的名称包含了类似 “出人意料” 与 “不讲道理” 等现成的表达式。 这些 “名称” 一方面是现成的, 这种现成性指的是它们的含义或者可以在字典上查阅到, 或者已经约定俗成。 另一方面这些 “名称” 的含义又不是现成的, 它们永远意味着别的。 这些 “别的”不在词典中, 也不在约定之中, 从而这也意味着我们在遭遇 “原始印象” ———因为我们已经搁置了词典和约定。 我们手中的某个词语的形状和读音都没有改变, 但是这个词语此刻有了别的用法, 语言之活, 就活在这个地方。 举一反三, 可以用别的东西代替这里的 “词语”, 例如人、 动物。 几乎可以是任何事情。 政治可以被当成娱乐, 体育比赛在效果上甚至是政治的。 同一个人, 他永远有别人不知的方面, 因为在别人看来, 构成他生命重要组成部分的举止, 决不像是能来自这个人, 这只是表明他身上有无数潜力等待挖掘, 这是真实的情形, 也构成人们生活下去的理由, 就是由于心思的灵活性而创造出来的机遇。 在这里, 时间哲学就体现在———不再把寻找与抓住机会当成在时间上有先后的两个阶段。 机会像周围的空气, 到处都在, 缺少的只是智慧和勇气。 动机不仅可以被改变, 而且永远呈现变化状态。 契约关系只存在于金融信誉商业活动和卢梭所谓公民与政府之间相互的权利与义务关系之中, 但是艺术与哲学领域, 决不存在这样的契约关系。 艺术与哲学可以时而这样说, 时而那样说, 并没有一定之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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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我试图以 “原始印象” 作为语言的突破口, 使语言学变成一门关于语言的哲学 研究语言现象究竟如何出现 对语言的思考 变成了具有哲学性质的思考。 以 “原始印象” 思考词语, 一个令人惊讶的效果,就是破坏了词语含义或表达式意义之原有的契约关系。 要区别 “理解”与 解释 我所谓 解释 指的是在 的逻辑同一律基础上对词语或表达式含义的解释。 古典哲学的宗旨, 所谓真理的语言, 和中国式的考据传统, 所遵循的都是形式逻辑, 这是一种动机 (或初衷) 意味上的逻辑, 即寻找真实, 是逻辑上的真值、 物理世界上的事实。 这种 “解释”相当于认识论或知识论, 并被冠以 “科学” 的美名。 由于在传统哲学中,理解是建立在认知论的 “解释” 基础上的, 这样的 “解释” 事先就给定了理解方向———但在我看来, 任何一种类似这样的 “前理解” (无论是海德格尔还是伽达默尔意义上的) 本身, 恰恰在妨碍创造性的自由理解力,因为理解不可能只有一个方向。 这与康德的误导有关。 要把康德的 “先验性” 改造为 “任意性”。 “先验性” 这个表达不仅自身只是个形式, 这个表达本身也是空洞的, 它只是说先于一切经验, 但它并没有表达出这个“先于一切经验” 到底是以怎样的方式出场亮相。 也许康德确实说了, 他说是形式, 但这形式总使我们想到柏拉图。 在这里, 我与柏拉图和康德的分歧在于, 康德的 “先验” 类似柏拉图的 “理念”, 其要害在于通过赋予思想以秩序而给世界以秩序。 如果秩序是先天的, 那就没有任意性可言了 康德已经事先把一种秩序或方向给予了 先验 由于含有了时间意义上的 “已经”, 康德的先验并非真实的 “先验”。 “先验” 并非只能是康德和柏拉图意义上的, “先验” 不是一个样子的。 在我这里, “先验”并不意味着已经设定了某种形式或秩序, 而是返回尚未产生任何形式或秩序的原始状态, 也就是纯粹任意性。 任何形式或秩序都是由这种纯粹任意性意义上的先验性产生的 这种纯粹任意性 也是选择的任意性
以上, 等于把原始性与任意性联系起来。 原始印象—心思—举止, 在开始的瞬间, 方向任意。 遭遇不仅来自感官, 更是对内心的刺激。 心理举止也是举止, 甚至是更重要的举止。 任意性包含了与世界遭遇 (经历自然世界与社会中的人和事) 的任意性及其所唤起的任意心思, 也包含了没有与任何外部世界遭遇, 只是纯粹心理活动的任意性。 由于一切学问或主义 都坚持某种立场或者精神意向的习惯方向 因此最常见的现象是, 纯粹任意性还没等到在公开场合出场, 就被扼杀了。 纯粹任意性顽固地留在思想痕迹之中, 其特点有二: 其一, 它特别细腻, 细到几乎难以察觉。 其二, 伴随这种细腻而来的敏感, 总是违反立场 (主义) 或精神的习惯 (或 “已经”), 因此这种细腻的精神任意性总被压制, 它的诞生与消失之间, 间隔时间极短, 精神的火花转瞬即逝, 它甚至使人感到不好意思。 如果它能超越压抑进而顽固地被保留下来, 那么这样的保留主要有两种精神效果: 或者是像叔本华与尼采思想那样的强力爆发, 或者像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与抑郁症那样痛苦不堪并导致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毁灭。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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