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以上说的 “原始”， 不是历史学或考古学意义上的， 而是指当下正在发生着的瞬间。 当下瞬间总是与历史、 与过去、 与 “已经” 脱离关系。此刻所需要的， 只是一次走神或胡塞尔意义上的现象学还原。 但是， 走神并不是一次完成的， 走神并不只朝向一个方向。 每次走神方向的改变， 每次这样的精神拐点， 都开辟了原始的精神， 因此原始或精神的原创性无所不在、 无时不在， 它的思维血液永远青春勃勃。 思维精力是身体精力的发动机， 也是快乐之源。 所谓快乐， 就是精神在不断闪烁， 每次失意都被这样的热情重新点燃。

精神特别细腻， 细到几乎难以察觉， 有什么物理现象的细腻程度能与之匹配呢？ 有， 例如眨眼， 也就是一瞬间。 一个精神正常的人， 不会注意自己是否在眨眼。 时刻把心思放在注意自己在眨眼的人， 是一个精神细腻到病态的人、 一个痛苦不堪的人， 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精神强迫症。 眨眼本是身体最细微的物理现象之一 （类似的还有呼吸、 心跳等）。 由专注自己在眨眼而导致的抑郁匪夷所思， 但类似的抑郁可以发生在任何人身上，这表明人会由哪些因素导致痛苦与快乐， 绝没有一定之规。 痛苦与快乐的诱因是任意的， 任何执着或顽固地总想着某件事， 这件事就压迫着你。 精神强迫症可以体现为强迫自己想或做任何事情 例如洁癖导致不停地洗手， 这当然不是由于手脏， 而是精神本身出了问题。 身体或肉体的含义，是由精神赋予的， 但它们是同时发生的， 就像容貌本身已经意味着某种精神气质。 有明显的外部事件而诱发的抑郁， 并非真正的抑郁， 因为这种抑郁可以随着外部压力的解除而消失。 真正的抑郁， 是原发性的———这种精神的疯狂与来自外界的压力无关， 它是在没有外界压力的情形下自己产生的 因而别指望能被别人医治好 或者说只能用自我暗示的方式自我痊愈。 例如， 如果一味关注自己在眨眼而导致痛苦不堪， 那么最简单的治疗方法， 就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放肆自己野蛮的心思， 尽情让心思的荒地上长满各种各样的野草。 既然已经野蛮了， 索性就野蛮到底。 这种内心挣扎难以获得别人理解， 类似与心魔斗争的情形。 身体的病相对好治， 内心活动的品质或者心理素质的改变最为艰难。 最难培养的， 是想到的能力。历经精神磨难之后， 培养起坚强的意志和别人无法获得的 “快乐自己”的能力、 使自己毫无缘由地快乐起来的能力， 这并不意味着抑郁症痊愈了， 但这里的坚强和快乐却有赖于这样的 “没痊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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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眼， 睁眼的一部分是由闭眼组成的， 连续性过程充满了中断。 时间的绵延， 就是被拉长了的瞬间， 瞬间的内容在改变， 但只要人活着， 就以瞬间或当下的形式活着。 活在此时此刻， 活在 “永远” 被延长了的瞬间之中、 活在折叠起来的或有厚度的现在的心态中。 睁眼的光明是由眨眼的黑暗所组成的， 我们看不见眨眼， 看不见我们似乎已经看见了的东西的真相。 某人的相片照得再好， 如果眼睛是闭着的 （正好在眨眼的瞬间按动了快门）， 光彩顷刻全无， 这说明活生生的眼神多么重要。 眼神是面部表情的核心内容 但比眼神更复杂精巧的 是肉眼看不见的心灵 比眼神还要深邃的， 是人的心灵，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 但心灵房间里却没有灯光，漆黑寂静。 在哲学的直觉过程中， 肉眼完全不起作用。 真正在哲学思考中起作用的， 是心灵———精神的 “眼睛”。 精神不但有 “镜头” 还有不同镜头之间的转换。 内心生活充满独白， 但独白不时唤醒记忆—想象的画面———即使似乎有时候显得只有独白而没有画面， 或只有画面而没有独白， 但事实上， 独白与画面总是隐蔽地交织在一起。

复兴， 复兴的不仅是文艺， 也是生命， 是不断冒出生命的原始状态———严格讲， 复兴之 “复” 只是一个借口， 没有重复， 只是打着复兴的旗号， 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为寻找新鲜感正名而已。 这生命的原始状态， 就是遭遇不曾被使用过的生命状态， 这不是复兴， 而是不曾、 不再。

由于时间永不停息， 因此并不存在纯粹的当下状态， 当下与曾经和期待是同时发生的， 这就是瞬间所发生的三个时间维度， 它们掺杂一起， 朝不同方向使劲， 这就是瞬间的厚度。 在这里， “同时发生” 并不意味着同时呈现。 在当下瞬间混杂的三个时间维度中， 总有一个或者两个维度被我们认为在当下 不存在 此刻哲学家的任务 在于指出这个 不存在事实上存在， 它只是被暂时遮蔽起来了。

第三章 独白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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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寻找、 发现、 经历原始性， 这是另一种 “先验性”， 取其不曾经历之意。 原始与原始之间无法比较， 不能说哪个更原始。 这一切都是重新理解， 例如， 可以是对 “事实性” 重新理解。 事实， 总是如此这般的事实，总是如此这般显现出来的事实。

还有那些永不在场的事实性， 例如潜意识、 独白或孤独的心灵生活，它们是精神划过的痕迹， 用德里达的话说， 是 “延异” 的效果。 总之，它们属于比一切现成的事实更早 “出现” 的事实因素， 属于一切话语在未曾出口之前的精神结巴， 属于一些混沌的暗示、 心理征兆。

心灵生活是孤独的， 心灵的直觉和独白都是独特的， 不是普遍的。 这直觉没用肉眼， 这独白也没出声， 它们的非普遍性体现在它们不需要被别人理解、 无须向别人解释、 不担心无法交流。 在被理解或与人交流之前，心灵已经独享了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一个具有纯粹精神个性的世界， 沉醉其中， 就是个人精神生命的价值。 这价值的珍贵就在于， 这个过程没有任何间接性 （无须顾及礼仪、 礼貌、 与人交往的约定）， 只有赤裸裸的原始呈现 尽管不曾被人看见 但精神已经在享受 沉浸于心灵生活 超越了世俗的日子。 在这里， 心灵生活与世俗日子的区别， 并不在于是否与人交往， 或者说它们之间的区别并不在于是否与世界打交道， 而在于与生活世界打交道的方式是沉醉的还是算计的。 心灵生活是沉醉的、 内在的， 过世俗日子则要算计外部世界中的功利得失。 这种区别， 在现象上非常难以分辨， 因为事实上心灵生活总是要以过世俗日子的方式实现， 而心里盘算本身似乎也是心灵生活。 但哲学家知道这种区别， 哲学家和艺术家一样， 有一颗敏感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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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瞬间之中的哲学： 只言片语的文体风格

第一节 内心生活即兴化为深有感触的只言片语

使瞬间从时间中凸显出来、 无法定义、 无法归类。 瞬间不属于过去、现在、 将来， 瞬间什么都不是， 瞬间又是一切。 奥古斯丁无力回答什么是时间， 因为回答一定是以定义或归类的方式完成的。

传统哲学家习惯于给事物定性或归类， 舍此哲学家似乎就不会思考，即使海德格尔这样 “反形而上学” 的大哲学家， 也不能彻底逃出这个思想陷阱 他对尼采的解读 具有鲜明的归类性质 他说尼采是 最后一位形而上学家”， 似乎只有把尼采安置在某个地方， 海氏才心安， 他离不开本体论。 德里达从不像海氏那样读尼采， 就像德里达自己的文体风格一样， 那也是尼采的风格： 从任何突然降临的念头开始、 从任何一个毫不起眼的边缘问题开始、 漠视形式逻辑论证法、 反复无常， 永远猜不到他下句话要说什么 但这些都以平易近人的方式展现我们面前 娓娓道来 就像在和读者谈心。

德里达不满尼采思想中的形而上学， 尼采也要把自己的思想定位在某个地方， 所以他有末世论、 末人、 “超人” 学说。 20 世纪 30 年代俄裔法国哲学家科耶夫， 也提出 “历史终结论”， 而它在 80 年代美国日裔哲学家福山那里， 收获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回音。 19 世纪盛行于欧洲的各种空想社会主义， 也是一种历史归宿论或历史终结论， 与福山的思维方式， 其实一样。 终结论是归类的一种特殊方式， 它表明精神需要寄托， 它像是一个幽灵。 但是， 人类思想的深刻性在于， 幽灵永远不以一个样子显灵。 人类精神至少有两个基本属性： 一方面要有所寄托， 另一方面也要任性或自由。 归类或者规则， 属于寄托的方面， 而任性或不守规则， 则属于自由方面。 人的精神就游走于这两方面之间， 以至于人的行为以不守规则的方式守规则， 这确实悖谬， 但它是生活与思想的事实。 它是较劲的和 “不讲理的”， 但却是以轻松快乐的方式实现的； 它是复杂的， 而任何一种终结论都简单透明。

只言片语很像原汁原味的内心独白， 独白式的写作总像只言片语， 很像只写给自己看的、 独享的， 它需要尼采所谓狄奥尼修斯那种精神沉醉的能力。 独白或者只言片语， 是很多转瞬即逝的念头之连接。 它们来无影，与 “起源” 概念无关； 它们去无踪， 与 “目的” 概念无缘。 它们无头无尾。 来无影去无踪不仅与作为瞬间形态的时间有关， 而且这里还徘徊着另一种幽灵， 有别于任何一种以归类方式实现的 “历史终结论”。

只言片语像独白———真实的思想过程、 断断续续、 总有新的念头产生， 连接没想好的念头。 所有这些， 如果写在纸上， 与其说它们像帕斯卡尔的 《思想录》 或维特根斯坦的 《哲学研究》， 不如说更像是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 或乔伊斯的 《尤利西斯》。 这里不再将彼书归类为哲学，此书归类为文学， 它们都是用语言表达思想。

感情也是思想： 当思想冷下来时， 我们叫它哲学； 当思想有温度时， 我们叫它文学。 但彼此界限模糊。 即使是最严谨的哲学著作， 也不是作者完全想好的， 胡塞尔认为自己是 “一个永远的开始者”。 谁能断言最后的修改就是最好的 “版本” 呢？ 谁又能保证作者不是把原本写得更好的句子修改坏了呢？ 因此， 最好或最后的想法只是人的杜撰， 根本就不存在。

断断续续， 彼此再彼此， 快速转换视角， 欣赏不同的思想景象。 思想没有公约数， 在效果上就是断断续续， 像无理数或无限不循环小数。 为什么思想会断断续续？ 抛弃一切事先的准则或前提、 抛弃思想的先定结构，说话会结结巴巴， 只言片语就是断断续续的思想。 有了先定结构， 思想或说话的效果 “特流畅”。 当然， 必须有先定结构， 否则思想和语言不可能存在。 但是， 问题的诡异在于， 精神原本囚居于先定结构之中， 却总是不自觉地走出这个结构， 正所谓以不守规则的方式去遵守规则。 原来的形而上学词语一个都没少， 但词语之间的搭配关系改变了。 这些搭配抵抗固定的、 从一而终的对应词 （传统哲学的二分法或辩证法， 例如善对应恶、本质对应现象， 没有仆人就无法理解主人）。 这种错位搭配没有遵守同一律， A 可以与任意的 X 搭配。 命定论失效了， 这不是坏消息反倒给人以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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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其说 “瞬间” 指时间形式， 不如说是时间内容， 它暗指念头的差异之连接方向的不确定性， 它挑战传统的因果关系。 一切含义上有因果关系的两个词语、 概念、 句子， 也可能是幻觉， 其中最有隐蔽性、 影响最大的， 是笛卡尔著名的 “我思故我在”： “我思” 并不是 “我在” 的前提，彼此之间不是因果关系 （或者说， 是 “假因果关系”）， 它倒过来同样成立， 即我在故我思。 但是这个著名的哲学命题却用颇具迷惑性的 “故”连接起来。 换句话说， “我思故我在” 已经具有我上述 “只言片语” 的关键要素， 即众词语之间原本没有关系， 其关系是被书写者任性地创造出来的， 即它的确定性不是唯一的， 人可以选择其行为的任一方向后， 说我 X（沉醉、 消遣、 游戏、 劳动等）， 故我在。 甚至可以说在我不思 （无意识）的时候， 才活跃着最精彩的思。

临时性或者即兴性， 很好地诠释了瞬间性如何实现自身。 这里又存在着遵守原则与否的悖谬情形， 任何一个 “此时此刻”， 都不是从零出发，总有大致轮廓 某种倾向或方向 但只要事情一上手 就由不得这个轮廓了。 比如读者不会想到， 我现在要写 “实用不是低俗的代名词”， 在我这里， 这句话确实是从 “即兴性” 引发的联想， 即使实用与低俗之间似乎没有关系。 A 句子中含有 X 句子。 例如， 一句粗话同时也可能是思想深刻的表达 （甚至具有美感）， 这情形究竟是低俗还是高雅呢？ 或者是走在两者之间？

瞬间唤醒的即兴性， 把精神能量化为此时此刻， 却缺乏周密的思考与算计， 顾不上许多， 像是对不完整有缺憾的事情投入巨大热情———对处于未完成状态的事物的热情， 害怕达到目的， 仿佛实现目的之日， 就是枯燥乏味之时。

把原本无关的因素或处于非连续状态的因素连接起来， 叫断断续续。只言片语或断断续续的语言， 很像是一个任性思索和表达的狂人———他原本要独享， 但在效果上却激发别人的才智， 令人着迷、 沉醉。

即兴性的悖谬： 一方面即兴并非没有前提， 不是从零开始， 有一个初始的轮廓； 另一方面， 即兴性的前提， 在于作为一种方法论的 “遗忘”，忘记所接触的事物曾经带给我们的任何性质的印象， 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由于已经遗忘， 所以不是重复。 这与海德格尔的想法正相反， 他说由于哲学家忘记了 “存在” 与 “存在者” 之间的差异， 从而给思想带来了不幸， 而我这里却说由于遗忘， 卸下了不必要的精神负担， 带来了更有创造性的思想。 在海德格尔那里摆脱不掉痛苦或悲剧， 而在我这里摆脱不掉快乐与沉醉。 一个幸福之人其实是一个常犯错误的人， 由于他记性不好———他不仅幸福， 而且深刻， 因为他总有新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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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德里达一样， 海德格尔也喜欢使用无法准确把握、 一词多义的概念， 比如 “Geschlecht” ———德里达显然对这个词有好感， 他说 “这个意思多得吓人而且实际上无法翻译的词 （种族、 血统、 祖先、 代、 性别） ——— ‘手’ 以及 Geist （心灵和精神） 的研究”①， 这个一眼无法看穿的词语或概念 复杂 深刻 具有美感 其中各个含义之间的关系极其松散， 这就像同一个人在不同场合下是不同的人， 就像你感觉一个原本的熟人突然变得似乎你不认得了， 但这时应该被责怪的是你， 因为你的这个熟人原本一直就是那样的， 只是你尚不知道而已。 这就是人性中的不连续性。 为了准确描述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你得用结结巴巴的语言———他（例如海德格尔是一个纳粹分子） 或她并不完美， 只是某些方面令人印象深刻， 但这就足够了， 就像人们都极力逃避没有缺点的人或永远正确的语言， 因为这样的人或者语言， 不过是平庸的另一种说法。

这儿—那儿， 近与远原本就是瞬间， 眨眼之间就对调了位置。 我们即兴抓住的降临身边的遭遇。 在遭遇之前， “这儿” 或 “那儿” 不在场。 这儿与那儿之间的衔接， 是性质不同的事物衔接， 但这种差异几乎小到使我们毫无察觉的程度 例如上网时的真实现场感 或者一个英文不好的人在用蹩脚的英语问路时不得不配以手势语。 在这里， 不同语言的过渡， 就像电影中的蒙太奇影像连接一样， 流畅而不留痕迹。 这里的绵延或流畅从来没有固定方向， 它们只是即兴效果。 换句话说， 一旦我们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惊奇就会随着紧张的消失而荡然无存。 这就是爱因斯坦 “同时性的不同时性” 思想实验在哲学与艺术中、 在日常生活中的效果， 它们时刻在我们身边发生。 在这里， “同时性” 可以被理解为 “规则” 或者习惯、 习性， 即一切我们视之为理所当然的看法。 “不同时性” 则是以不守规则的方式守规则， 或下意识地 “犯错误”， 但这不是错误， 因为它揭示了世界或人的思想行为举止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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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转引自 [德] 恩斯特·贝勒尔 《尼采、 海德格尔与德里达》， 李朝晖译， 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2001 年版， 第 40 页。

应该在宽泛的意义上理解只言片语的文体风格， 比如翻译或者 “同时的不同时性”， 这里不仅使我们想到了爱因斯坦著名的思想实验， 还会使我们想到这样两种情形， 其一是 “同时发生的不是一种语言” 的情形，比如我此刻写的已经不是纯正的汉语， 我有翻译腔， 不知不觉中， 丰富着我的语言、 拓宽我的理解。 再比如， 以意犹未尽的方式说话、 思考、 写作， 或者称 “只言片语”、 “有缺憾”、 一词多义、 遗忘、 唤醒别的意思、回返的不可能性； 其二是同时发生不同性质的文本连接的情形， 就像卢梭与尼采的作品同时属于文学与哲学。

与上述关系密切的， 是积极的遗忘。 “记住” 的能力， 使我们既快乐又痛苦。 “遗忘” 有双重效果， 它是残酷的， 却也解脱人的心理负担。 人明明知道后悔无用， 但还是后悔。 为什么呢？ 因为没有遗忘。 人须臾不能离开记忆力， 否则人的一切快乐与痛苦都无从谈起。 这里指积极的遗忘。 海德格尔告诫哲学家， 由于忘记了存在与存在者之间的差别， 思想走偏了方向并导致了思想本身的贫乏。 诚然， 海氏说得不错，但是德里达和尼采的共同问题在于： 为什么思想一定要与存在或在场与否的问题纠缠到底呢？ 关于 “存在” 的问题囚禁了海德格尔， 但尼采和德里达在自己的思想中回避已经在场的问题、 回避有关存在的问题，或者干脆说， 回避哲学。 哲学只是思想的一个分支， 没有了哲学， 思想仍旧存在着。

同一个人， 在这儿的位置这样， 在那儿的位置那样， 不存在纯粹的等级或特权， 是精神风俗娇惯了等级与特权。 一旦多数人不把它们当回事，它们就不可能发挥原有作用。 “被关注” 是诞生社会价值的温床， 但如果一个人根本就不在乎是否被别人关注， 他在独享中度过一生， 那么他就比拿破仑还要强大， 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被打败， 从中也诞生了一种与社会价值毫无关系的纯粹私人价值， 这里有蒙娜丽莎式的迷人微笑。 不被人理解并不意味着凄惨， 却可能是一件幸福而值得玩味的事情。 没有秘密的人才是凄惨的。 不是说有意隐瞒这个秘密， 而是即使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别人也不理解、 也唤不起别人的热情。 在这里， 秘密或者意义， 与说话与否没有关系了。 虽然没有语言、 静寂得令人激动、 跃跃欲试、 尴尬、 不知道说点什么， 但就像数学上的零绝非一无所有， 就像善于倾听比善于说话更重要。 所谓倾听， 并非指听懂了别人说话的意思， 而是想到了话语中别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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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一个人， 他在这儿的位置是有意思的， 在那儿的位置是没意思的。 人终其一生， 在永不后悔地寻找有意思而抵抗无意思。 为了有意思，意思就不能停留在某一个点上永远不变， 意思的轮转不但不可避免， 而且是产生意思的必要前提。 问题不在于人们事实上总在重复同样的事情， 而在于人们认为自己并没有重复同样的事情， 在这个意义上愚笨比智慧更加重要。 一个智慧的人可能是一个不幸的人， 而一个愚笨的人却可能是幸福的。 当人们寻找或者说在享受意思的时候， 决没有想到这意思其实是没意思的。 换句话说， 意思产生于人们在意它。 但人的幸福天性， 在于健忘。人们一旦获得了所期盼的结果， 就不再在意了。 人们真正在意的并不是结果而是正在发生变化的事情本身。 “结果” 一词， 和目的、 死亡、 终结，是同义词、 和界限是同义词， 为了使结果更有意思， 就得延伸结果、 使结果不再是结果， 就得节外生枝， 就得使死亡和新生同时发生。 “断” 意味着 “续”， 以不连续的方式连续。 就像当没有意思时， 我们琢磨 “没有意思” 这件事本身， 却很有意思。 意思无处不在， 就像空气， 但我们看不见它 意思当然与空气不一样 人们不仅发现意思而且还创造出世界上原本不存在的意思。 只言片语的意思在于， 这里有不连续的连续性， 加快了不同意思之间连接与转换的速度， 因此只言片语式的写作更考验作者的灵感。 杂碎而迅速地写， 是显示智慧的最佳方式之一。 这是一个思想丰富有想象力的作者， 就像一个美术家同时看见众多风景而不知从何处画起， 但时间不等人， 此刻这个作家得写、 得画， 于是就有了支离破碎的随笔风格， 就有了毕加索那样的画家。 文笔中的支离破碎， 具有毕加索立体画那样的同时多视角的效果。 还没有完全想好， 思想的画面视角就转变了， 但这没什么可遗憾的， 它很有意思， 它是原汁原味的才华。

显而易见 意思并非只存在于语言之中 因为沉默的行动中有更多的意思。 这也启发我们或许可以用语言抵制语言的意思， 使阅读的人不把注意力放在理解字面意思， 而是唤起读者注意字面所没有的意思。 人们不想要纯粹的寂静， 而是对不能说的东西喋喋不休、 七嘴八舌。 人们所在意的， 并非这些话说得对， 而是这些话说得是否有意思。 有意思的话语不一定非得热情洋溢， 冷静的话语同样有意思。 要有激发意思的东西， 但这与反映论无关。 不同的人感受同样的东西， 内心反应千差万别。 虽然 “千差万别”， 但多数人总是遵从习惯， 难以从思考习惯中解脱出来， 真有诗意的思考者， 凤毛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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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创造性地使用语言， 语言或词语的意思不是现成的， 也不是原本不存在， 这种悖谬的语言现象自身就已经很有意思。 面对单一的或孤单的字或词语本身， 无法确定其意思， 词语之间的连接才会产生意思， 连接的方式无穷无尽。

以上隐藏着 “永恒” 与 “瞬间” 的冲突， 因为一切先决条件 （包括词语约定俗成的含义） 都是 “永恒” 的同义词， 而词语真正的意思， 就隐藏在此时此刻某词语与另一词语的连接方式之中， 隐藏在词语相衔接之中， 它们即刻书写笔下正在发生着的意思。 卢梭、 尼采、 德里达所颠覆的， 其实是 “只有这样写， 才是哲学著作” 的顽固观念。 德里达在他的《论文字学》 一 “书” 中宣告了 “书” 的概念已经终结。 但他终结的不过是关于书的传统印象， 《论文字学》 难道不是一本书吗？ 是 “书”， 但它不再像大家公认的哲学书， 其中的笔法是尼采式的。 德里达解构书的概念， 从破坏书的先决条件 （即人们习惯地认为怎样才算书或哲学书） 开始， 他破坏索绪尔关于词语所指的终极价值， 即关于词语含义的某种先验设定。 这种设定站不住脚， 因为正是索绪尔自己确立了能指 （语音字形等语言的物质性因素） 是任意的或独断的， 它本来可以指向任何东西，只是偶然指向了后来某一种语言中约定俗成了的某种含义。 语言为了表达出新的意思， 就得设法破坏原有的约定俗成， 其中一个有效的办法， 就是频繁地使用隐喻， 即词语的诗意用法。

在词语的诗意用法中， 每个词语都不是其字面意思， 是该词语所不是的意思。 换句话说， 语言符号不由它们所指的事物决定。 词语的意思， 是由词语之间差异性的连接创造出来的， 这就把有才华的思想家或作家， 与只是简单识字的人区别开来了 因为前者有着异乎寻常的想象力 能用词语制造思想的欢愉。 欢愉或者说意思， 消解了目标、 实体或者索绪尔所谓“所指” 概念， 因为这个所谓 “所指” 并不是事情的终结 （或者上述形形色色的终结： 哲学的终结、 历史的终结、 书的终结）， 它转身指向别的意思。 它的意思并没有完成、 等待引申。 这就使书或文章没有中心思想， 或只有假的中心思想。 它只是表面上围绕中心意思说话， 实际上一直在不停顿说着别的意思， 只言片语的意思。 每一 “只言”、 每一 “片语”， 都憋足劲去创造新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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