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布朗肖说， “伴随尼采而来的思想的转折点， 就是发现了不连续性———生成不再是柏格森式的无休无止的绵延之流动……而是一种隐而不显的经验， 在这里人们发现生成是与不连续性连接起来的， 就像是不连续性的嬉戏。”①这里使用 “嬉戏” 一词， 为的是抵制 “中心” 或 “正确”“唯一的真理” 之类。 “只言片语” 不但不是玩世不恭， 反而地位神圣。嬉戏本身就神圣， 尼采对生命的高扬与叔本华的悲观形成鲜明对照。 不要为弄清楚自己来自哪里 （ “出身”） 而烦恼， 而要永远为正在和将要到来的精神生命的挑战兴奋不已。 在日复一日或表面重复的日子里， 正在和将要发生不平凡的事情。 它们在自然世界中是平凡的， 它们之不平凡， 只存在于我们的心里。

作为一种文体， 只言片语的哲学风格在写作过程中转换思考的视角。这里的 “转换”， 是 “差异” 或者 “界限” 的不同说法。 不仅要知道 A同时是 B、 C， 还要知道 A 同时又不是 B、 C， 可以把它们联系起来思考，但同时切记它们之间原本没有关系———有界限、 在性质上不同， 这叫作不连续的连续性， 又可以戏称为精神上或语言上的 “结巴风格”。 “结巴风格” 在文体上并不一定前言不搭后语， 相反可能非常流畅。

并非所有陌生的东西都会引起我们的兴趣， 我们会下意识地从中挑选。 当我们遭遇自己感兴趣的陌生， 这兴趣会远超熟悉的事物。 我们与熟悉的东西打交道， 结果已在预料之中， 我们的兴趣减弱， 因为这不过是又一次乏味地重复。 但有趣的陌生， 却是第一次。 这 “第一次”， 才是真正的时间， 它从 “流俗” 或 “重复” 的时间中脱颖而出。 时间中的剩余或者过度， 组成了我所谓 “瞬间”， 或者叫机遇、 机会、 纯粹偶然、 无法归纳、 不正常、 非凡———它们就在眼前， 数不胜数， 却与我们失之交臂， 因为习俗的眼光， 总对瞬间视而不见。 怎么才会有一双慧眼发现这些 “瞬间” 呢？ 既然它们自身隐而难见， 我也得隐晦： 它们是它们所不是的任意别的东西。 当我们用陌生的 “第一次” 遭遇的方式思考、 写作、 生活、消遣， 就会比只按习惯生活的人更加快乐、 更深刻、 更幽默、 更有价值———更能理解事物的本质， 从而享有了更多瞬间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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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Maurice Blanchot， L’ entretien infini， Gallimard， 1969. p. 235.

布朗肖继续写道： “断裂的、 片段的、 偶然的、 神秘的， 尤其在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中， 尼采是以如此方式思考的。”①哲学文体并非一定得像学究那样 意味深长的是 苏格拉底和孔子一样 抗拒写作 而柏拉图又像孔子一样， 留给后人的是对话体。 尼采是现代哲学的一个转折点， 其中一个启发， 就是 “怎么写” 本身并不是单纯的文体问题， 怎么写就怎么思想， 这种思想强调思想本身总是以不同的 “如此这般” 的方式出现 不同的人观察同样的对象 印象不同 为什么呢 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 “如此这般”。 传统哲学的短处， 是用哲学上的同一性原则， 抹平不同的 “如此这般”。 尼采所揭示的深刻思想， 即使他自己也不可能完全意识到， 后人得接着说。 例如， 片段比总体更深刻有趣， 因为片段发生在有趣的瞬间， 意味着正在发生。 无论在 “正在发生的过程中” 人们处于怎样的感受， 人的精神处于事情内部。 此时此刻人与生活本身融为一体。 也许有人会说， 片段属于瞬间的印象， 而总体或整体性原则所涉及的， 则是事物的本质。 但这种说法， 恰恰暴露了总体性判断的缺陷， 那就是这种判断站在事物之外， 以旁观者的姿态出现， 这种不偏不倚的中性原则， 由于缺乏偏好， 从而与 “事情本身” 保持距离。 这样的距离还导致肤浅与乏味———它是肤浅的， 因为它没有深入事情的内部； 它是乏味的，因为它缺少偏爱之爱。 事实上每个人都不可能爱 “最好的”， 而只能爱对自己合适的， 如此这般的爱。

旁观者或不偏不倚的中性原则， 使用将事物二分 （比如主客体二分）的对象性思维模式 无论从这个原则出发做出什么判断 在性质上都是对“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如果判断所针对的不是现实的事情而是抽象的概念， 那么这些概念的含义， 判断者在做判断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的判断。无论判断者说出多少话， 这些话在被说出来之前， 早已经被说完了， 这种简单而乏味的重复， 忽视了时间问题。 这种同一性的理论也讨论时间， 但由于它把时间作为思想的对象， 这样的态度不仅使思考者站在时间之外思考时间， 又由于把时间作为一个同一性意义上的概念加以分析， 使得时间本身的神秘性或不可说性荡然无存。

第四章 瞬间之中的哲学： 只言片语的文体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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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Maurice Blanchot， L’ entretien infini， Gallimard， 1969. p. 250.

也就是说， 我们不能把 being 与时间联系起来， 说 “时间是什么” 或“时间不是什么”， 因此海德格尔的代表作 《存在与时间》 在书名上就误导了我们 。 这就暴露出传统与现代哲学之间的一个转折点， 从 “是” 或“存在” 出发的时间， 属于传统哲学， 从这里走出来的内容， 海德格尔称为 “存在者”， 而德里达则称之为 “在场” （présence）。 如果搁置这个出发点 （明确提出这种搁置的态度， 在现代哲学中的第一人， 也许是胡塞尔）， 就要了传统哲学的命。 用胡塞尔的话说， 从此哲学就建在沙滩上了。 海德格尔发现自己的 《存在与时间》 有思路上的缺憾， 他没有写完这部书， 后来把这两个概念对调， 写了 《时间与存在》， 从时间出发思考being 问题。 但他的后来者觉得还不过瘾， 勒维纳斯干脆用 “他者” 取代了 “存在”， 并且把 “从他者出发的时间问题” 与 “从死亡 （虚无） 出发的时间问题”， 融为一体。

接着尼采上述话头说， 他揭示了片段中的或瞬间中的人， 比总体性原则下同一性身份的人， 更真实； 冲动比不动心更真实； 创造或差异比重复或模仿更真实； 变化比不变更真实。 决不要以非此即彼的态度判断人， 不要过分强调人的思想与行为的 “正确性”。 所谓 “正确”， 不过是人在某个果断瞬间的孤芳自赏。 事实上， 人的本性在于人只是 “当时的恰当”，而不是 “正确”。 “当时的恰当” 可能转眼就是 “不正确的”， 因此人的本性在于人是 “不正确的”， 但与其说人是 “不正确” 的， 莫不如说人生荒谬。 当我说人生荒谬， 与其说是做判断， 不如说是在描述人自身的感受： 没有什么正确与错误的感受， 只是感受而已。 与其像加缪那样反抗这种荒谬 不如干脆承认只要人存在 荒谬就是人身上的一部分 更坦然的人生， 沉醉于荒谬之中。 对陌生的遭遇甚至对自己不赞同的事物， 也采取一种 “欢迎” 的姿态。 即使没有发生理解， 并不影响它们已经对我们的感官和思想， 造成了强烈冲击。 无意义 （荒谬， 即形不成意思， 不能用being 描述人如此这般的状态） 本身是有意思的。 虽然没有发生理解， 但这种情形在内心丰富的人和内心单纯的人那里， 会有不同的影响与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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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 当我们从瞬间的一种语言效果即 只言片语 的视角重新理解哲学， 至少揭示出来思想的另一种可能性， 而这种可能性在亚里士多德和康德所代表的西方哲学传统中， 却是不可能的， 这是我试图表明的一种新的学术价值。

第四节 以 “只言片语” 解构绝对精神

在多样性与差异性意义上 普世 价值是错误的 普世 是一个大概念， 它掩盖了在它下面的小问题， 但正是这些小问题， 对处于个体地位的思想及其个人来说， 性命攸关。 从理论上说， 这里涉及究竟什么是概念以及如何理解差异的问题。 “普世” 只是一种被世俗化了的说法， 其本质只有在哲学高度上才能被充分地暴露出来。

在这里， 我以通俗和哲学的方式概括所谓 “普世”。

所谓通俗方式， 例如： 每当我们听到类似 “众所周知” “无人能够否认” “大家一致认为” 这样的套话时， 便知道接下来我们听到的， 非常可能是一句经常以口号的形式表达出来的谎言意义上的废话， 这些话在效果上是空洞的 在修辞上是乏味的 因为它们以同样的语法和调式强加给我们千百次已经 “被知道” 了的事情。 现在的问题是， 能说出 “大家一致认为” 这句话的， 这个 “者”， 是去代表的， 而作为 “大家” 中的一分子或者个人， 则是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莫名其妙地被这个 “者” 代表了。这就是议员与选民之间的政治关系， 近代资产阶级政治哲学的缩影， 伴随它的， 则是在近代政治文明中起着极大作用的启蒙时代的口号： 自由、 平等、 博爱。 这是一些非常诱人的美好字眼， 但也是像 “普世” 一样的大字眼。 问题的关键， 并不在于这些字眼在词典上的含义是错误的， 而在于如何才叫自由、 平等、 博爱， 这要在显微镜下才看得清楚。 换句话说， 自由平等博爱决不是一个样子的 你不能先给它们下一个绝对真理式的定义， 然后强加给我 （无论是作为哲学家还是作为文盲的 “我”）。 我的另一个观点是批评知识分子的， 因为近代以来， 知识分子就起着社会代言人的作用， 他们被说成是社会的良心。 即使事实曾经是这样， 在理论上它也是可怀疑的。 20 世纪后期以来， 知识与专业获得世界范围内的空前普及，人与人之间在文化知识上的差距已经越来越小了， 知识分子的 “存在”本身已经是个问题， 因为大家都是知识分子了。 换句话说， 知识分子的社会代言人的功能正在渐渐丧失， 知识分子们经历着失落感甚至精神危机。

第四章 瞬间之中的哲学： 只言片语的文体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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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哲学方式， “普世” 具有一切哲学概念的基本特征， 也就是对概念的传统理解方式。 质言之， 这种理解方式认为， 概念是事物的本质、 是一个中心点， 或者叫 “一”。 “多” 是在 “一” 的基础上生长出来的， 哲学不承认脱离 “一” 的 “多”， 因为这样的 “多” 等于是丧失了地基的空中楼阁。 这个作为事物本质、 中心或者被叫作基础性的 “一” 的概念，通过下定义的方式把自身封闭起来， 例如， “人是使用语言的理性动物”，这就把人与除了人之外的其他动物区别开了， 同时也把人的本质束缚住了。 当然， 有各种各样的关于 “人” 的定义， 尽管这些定义之间相互冲突， 但它们都把人框定在一个有界限的 “牢房” 里。 “普世” 具有作为概念的本质特征， 这就是 being 在哲学王国中的国王地位， 它只关心事物的性质、 称谓或究竟 “是什么” 的问题， 在这里所谓 “是” 与 “存在”（或 “什么”， 在我看来从 being 角度， “存在” 与 “什么” 完全是一回事） 就是哲学 “这片树叶” 须臾不可分离的两面。

Being 的理解方式是垂直性的， 即从上述的 “一” 居高临下统摄疆域内的所有人 这种理解压抑一切意料之外的理解 所谓 意料之外的理解”， 我称之为横向理解， 跨越界限的理解。 在跨越过程中， 推翻了 being在哲学王国中的国王地位， 取代以 “和” “关系”。 举个例子， 福柯说，从中小学校的大门， 我们会联想到牢房的大门。 这种理解在传统哲学中是不会被承认的， 因为它会被纳入 “好像”， 也就是文学。

对以上哲学方式， 可以这样总结： 我们已经熟悉的一切哲学概念， 都具有 being 的本质特征， 这些哲学概念 “家族相似”； 当然， 尽管不一定每次总要说到 “普世”， 但是具有 being 的本质特征的哲学概念的普适性被认为是不言而喻的， 它是进行传统哲学思考的前提， 它绝对排除意料之外的任性理解。 如果我们把以 being 作为思考中心的哲学史放置一边， 如果我们引入了 “和” “关系”， 如果我们把 “垂直的逻辑” 变成了 “横向的逻辑”， 并不意味着概念的毁灭， 而是创造出一批在传统哲学看来不是哲学概念的 “哲学概念” （例如： 增补、 他者、 沉醉、 亲自性、 瞬间、 个性， 无聊、 消遣、 兴趣、 差异、 运气、 姿态、 图像、 目光、 任意性、 任性）。 换句话说， 在究竟如何理解概念问题上， 我们与传统哲学发生激烈冲突 概念还是存在着 但决不以从前的方式 概念成为 生成 问题而这样的生成， 意味着跨越界限。 因此， 时间问题在 “横向逻辑” 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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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柯从中小学校的大门， 联想到牢房的大门。 放学后从校门走出来的学生， 使我们联想起被临时放风的囚犯———这个思考过程是无意识的， 它不同于弗洛伊德所谓 “无意识”， 因为仍旧立足于解释。 他著名的 “梦的解析 把形形色色的梦 还原为各种深层次原因 在梦与醒之间建立起因果联系。 在这里， 弗洛伊德的双脚还陷在传统哲学的泥潭里， 问题并不在于他在梦与醒之间所建立起来的因果联系是否正确， 而在于他的思路朝向去建立精神上 “一定如此” 的因果联系， 这就像古希腊神话中著名的“弑父娶母” 的俄狄浦斯情结， 这种悲剧性的命运被弗洛伊德简化成这样的 “爸爸妈妈” 理论： 男孩子恋母， 女孩子恋父。

横向逻辑的无意识， 试图彻底摆脱传统因果关系， 不同于俄狄浦斯式的无意识而属于快乐的无意识。 弗洛伊德式的无意识， 是强迫性神经官能症式的， 横向逻辑的无意识， 是精神分裂式的。 这当然不是说真的成为精神病院里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不是的， 我是想说这样一些情形是完全可能的， 它曾经被几乎所有人体验过、 尝试过、 试验过： 不必真正品尝过毒品却获得了毒品一样的力量、 任何一种情景的细微之处都可能导致陶醉， 就像极度的快乐不一定非得出现笑容、 极度的悲痛不一定真淌泪水。 一种教条式的恋爱电影画面往往被安排在大海边， 拍摄一个人郁闷时就让他拼命喝酒、 焦虑时就反映烟灰缸里一大堆烟头， 尽管这些在现实生活中曾经真的发生过， 但一味如此地建立起因果联系， 就在重复中失真了， 这些缺乏创意的娱乐教条， 使我们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快乐的原因极其多样化，在萨德那里性的身体被极度刺痛是陶醉， 而在我看来突然爆发的震惊更是快乐的代名词， 比如2014 年世界杯半决赛中 “五星巴西” 被德国队在 6分钟内攻入4 个球， 最终以7∶ 1 惨败， 这在事先不能被任何人想到， 但目瞪口呆或者震惊， 就是发生了不可能的可能性， 发生了没有能力想到的可能性。 以足球作为典型代表的竞技体育运动的巨大魅力， 就在于它属于“不讲道理” （不讲逻辑、 难以预测） 的即兴发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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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义上的 “强迫性神经官能症” 的所谓 “无意识”， 其实是一种最无聊的 “有意识”， 它往往陷入某种最乏味的固定因果关系中难以自拔， 并因而极其痛苦， 比如一个有狭义洁癖的人控制不住自己去拼命洗手， 另一个则容不得家门口的拖鞋没有摆正， 他必须亲自去摆正否则就无心去做其他事情， 但他对家里其他被胡乱堆放的东西却无动于衷———切不要嘲笑这些人，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是广义上的强迫性神经官能症患者， 因为我们似乎都很在乎身外之物， 至于这些身外之物是追求做官发财还是学者不朽的名声， 则是无所谓的， 就像前例中究竟去拼命洗手还是时刻盯着房门口的拖鞋是否摆正了都是 “神经病” 一样。 横向逻辑的无意识是真正本能快乐的无意识 它在原本似乎没有任何关系的因素之间建立起思想联想， 摆脱了任何僵化的因果关系。 横向逻辑的无意识是 “缘遇”， 它揭示了所谓 “缘分” 就是遭遇了原本不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 这就把瞬间的可能性问题极其尖锐地摆在我们面前。 在以往哲学中， 极少从瞬间的角度思考时间， 但这却反倒突出了我这里所谓 “瞬间” 不同于我们所熟悉的时间概念。 我们还没有真正思考过瞬间， 这就是我想说的。

如果时间就像 “普世” 一样属于大概念， 那么瞬间就是在显微镜下被观察到的时间， 是时间的真正原形。 这里所发生的不是线性思维， 线性思维是以 “一” 为基础的重复性思维， 但如此日复一日的时间只是钟表上的时间， 而不是我所谓 “瞬间”。 “瞬间” 不同于钟表刻度上的时间，不仅在于 “瞬间” 是精神的， 还在于这个精神是短路的。 精神的短路现象， 就是精神时刻面临着十字路口， 你不得不选择， 但其实并没有什么唯一正确的选择， 不过是不由自主的相遇而已。 没有十字路口的精神或没有精神危机的精神， 是日复一日的最枯燥乏味的精神。 电路中的短路现象是电流正常流动过程中突遭意外 （在电路电流不流经由电器， 直接连接电源两极， 则电源短路。 电源短路时电路上的电流会非常巨大， 造成事故）， 而在短路的瞬间爆发出的电流能量极其巨大， 就像黑夜里闪电中释放出的电能极其巨大一样， 真理也是在类似的瞬间被如此释放出来的（因此， 真理的出现是一次思想事故。 这样的思想事故描述的是一个思想图景或思想情节或思想事实， 而不是去解释某一种存在的本质或性质），它不一定非得在我写作或讲课时出现， 而完全可能在我的睡梦中或从事任何激烈或不激烈的活动中萌发， 问题只在于我是否有能力抓住它， 它的速度实在太快， 会由于我的漫不经心或缺少语言而永远与我失之交臂。 显然， 瞬间与瞬间的精神决不一样， 无论从精神活动的性质还是质量上都是如此， 精神的呼吸就像心情一样， 就像音乐旋律一样， 有高潮也有低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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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躲开了线性思维、 躲开了在因果关系上的强迫心理， 精神获得了最大限度的自由。 这样的自由使人震惊， 甚至恐怖， 这是在精神搁置了being 之后所面临的精神危机， 但这样的 “危机” 可能孕育着一种新的精神启蒙运动的开端。 我不同意把它说成 “反启蒙”， “启蒙” 不可能是一个样子的。 它的一个直接后果， 就是 “普世” 在精神显微镜下被消解掉了， 宏大叙事的概念在21 世纪已经过时了， 但概念本身还是被保留下来，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发挥作用了。 “哲学总是注重概念， 搞哲学就是试图发明和创造概念。 只不过概念有几种可能的面目。 人们长期使用概念来确定一个事物是什么 （本质）。 相反， 我们关注的是一个事物的状况： 在何种情况下， 何地、 何时、 如何等等。 我们认为， 概念应该说明事实， 而非本质。 这样就有可能将十分简单的小说的方法引入哲学。”①将小说的笔法引入哲学， 这令人震惊， 就像哲学放下了永恒的身段引入了瞬间概念， 从天上回到当下在场的一切———精神在某时刻某场合怎样出现， 每每不同。永远的中心或同一性不复存在， 出现迂回曲折十字路口、 小径岔路， 它们同时适用于概念与时间的出场方式。 一切都可以被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变化的只是我们看待它们的心情。 对同样的事物， 当我们对它投入不同的感受， 它不但被注入了生命， 而且会显示出从崇高到邪恶等千差万别的生命形态。

按照 “横向逻辑” 运转的思想与感情， 是思想与情感领域的最新发明， 它瞬间就能使我们摆脱沮丧， 在精神的死胡同中生生发掘出乐趣。 这也使我们在精神世界中游刃有余。 没有任何来自外部的精神压力能够真正摧垮我们， 因为我们天生具有自己快乐起来的能力、 一种别人无法从我们这里抢走的能力。

现代性精神是意象的， 而不是观念的。 概念当然仍旧存在， 但概念异化为思想情景， 就像当爱因斯坦思考 “同时性” 概念时所做的思想实验其实就是一种以意象的方式呈现的思想情景， 用以上德勒兹的话说， 这也是小说笔法。 事实上， 科幻文学经常早于科技发明本身。 来自康德的“直觉” 这个伟大概念只有在意味着思想图像 （意象或思想情景） 时才具有真正伟大的哲学革命之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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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法] 吉尔 -德勒兹： 《哲学与权力的谈判———德勒兹访谈录》， 刘汉全译， 商务印书馆2000 年版， 第 29 页。

尊严不在于不受侮辱， 而在于以无所畏惧的方式蔑视这些侮辱。 抵抗那些霸道的人 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这些人视为活死人 他们根本就不存在， 因为他们从来不曾真正活过， 尽管他们也有肉体， 但这些肉属于另外一个世界。 与此同时， 这并不影响 “波德莱尔的意象因运用低俗的比喻对象而独树一帜。 他搜寻那些俗不可耐的琐事， 为的是把它们用于诗意情节。”①他写过 “你胜利的乳房是一个漂亮的橱柜”②。 这只是表面上像比喻， 其实根本不是， 它破坏了一切关于比喻手法的基本规则， 连最隐蔽的暗喻都算不上， 这是一句完全不讲道理的话、 极其任性的话。 这个 “胜利的乳房” 后面可以接上任意的意思。 把乳房与橱柜连接起来， 这种意象效果锐利而生僻， 其奇妙性在于， 最生僻的意象竟然由我们最熟悉的词语组成 （这寓意着我们从来就不曾看清周围的生活世界）， 高雅的语言竟然就在俗语之中， 这使我瞬间想到 20 世纪初中国白话文运动所蕴含的思想解放的巨大意义———但我转而想到的不仅是其通俗性而是迷惑性， 锐利而生僻， 难道还不令人迷惑吗？ 两个词语 （ “乳房” 与 “橱柜”） 之间唐突的巧合使我们遭遇令人惊愕的奇妙瞬间， 其中任一词语的意思都不是事先给定的。

写下一个词语、 一句话， 但不是它们在词典上的意思， 这就是 “横向逻辑” 的思想感情， 它们形成流动的精神风景线， 而不是被呆板的语句含义所框住的符号代码。 语言成为流动的精神能量， 而不是能指—所指之间因果关系的代码。 语境抵制词语的预先含义。 这流动的思想感情风景线， 并不温柔， 它往往来自突袭的精神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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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德莱尔把写诗称作 ‘突袭’， 为了进行这种 ‘突袭’， 他把寓言作为自己的亲信。 只有它们被允许秘密地进入。 凡是出现 ‘死亡’、 ‘回忆’、 ‘悔恨’ 或 ‘邪恶’ 的地方， 也就是诗的战略中心所在。 这些形象在那种毫不嫌弃最粗俗词语的诗文中闪电般地出现……” 参见 [德]瓦尔特 -本雅明 《巴黎， 19 世纪的首都》， 刘北成译， 商务印书馆2013 年版， 第181 页。

② [德] 瓦尔特 -本雅明： 《巴黎， 19 世纪的首都》， 商务印书馆 2013 年版， 第 180 页。例如， 波德莱尔 《美丽的船》 有这么一句： “你胜利的乳房是一个漂亮的橱柜。” 参见同上书，第 179 页注释 5。

“胜利的乳房”， 后面可接任意意思， 这突袭的精神暴力， 也是普鲁斯特在 《追忆逝水年华》 中采用的笔法， 他称作 “不由自主的回忆” （这才是原汁原味且有滋有味的自由、 我将其理解为 “任意性” 与 “横向的逻辑”）， 其实就是下意识的各种深刻印象之间的串联。 受意识形态主导的经验使我们厌烦得要死， 这些经验是没有任何指望了。 与其依赖外部世界的恩赐， 不如依靠自身源源不绝的天赋。 这里还暗示另一种区别， 即不由自主的回忆， 在性质上往往是由对生理或身体造成的强烈印象所组成的， 比如普鲁斯特小说中最著名的 “学术段落” 是一种名为小玛德莱娜的点心的滋味 ① ， 唤醒了对过去曾经美好的记忆， 而且这叫寻找到曾经失去的时间， 也叫重现的时光， 我也叫它被创造出来的瞬间， 而且源源不绝———我们能与这些瞬间相遇， 全凭偶然， 它们突袭我们， 运气不好一生也体验不到。

合成只在当下瞬间、 组装曾经的经验碎片。 这里的自由， 不是被传统意识形态支配的主动选择的自由。 任意性与选择是冲突的， 就像自由与意志是冲突的。 自由不会主动向自身之外的任何目的献媚， 决不臣服的自由只依靠自身的能力， 这种情形使庸人感到恐惧。

来自生理的记忆比知识性的观念记忆寿命更长 例如游泳和骑自行车的肢体记忆或技巧会终生不忘、 不为身外之物 （这个 “身” 同时是身体之身， 也是精神的身体、 精神的生理学。 即使到了老年身体机能下降， 但他的精神状态仍旧是生理性的， 即他的思想是情境性的思想） 所累的人寿命更长。 不由自主的记忆之精髓， 就是任意地串联来自生理的记忆。 由于这些来自生理的记忆只属于个人独有， 它们丰富并且有趣。

意识是破坏性的， 它压抑感官印象。 印象一旦化成文字， 往往就形成意识 活生生的印象 也就随之瓦解 为了保留鲜活印象 得像普鲁斯特那样， 去除文字中的意识。 流动起来的印象不再是意识， 流动起来的“意识” 不再是意识。 与其说活生生的印象被保留下来， 不如说是被重新创造出来， 它们不曾存在。 意识始终起着把某瞬间的心思变成雕塑的反动作用， 但我们的兴奋过程， 绝不是一座雕塑。 一切兴奋都是相似的， 兴奋到极致时并没有什么想说的， 兴奋只是要继续， 继续享受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雕塑总僵持于一个特定的姿势或形态， 累心又累体， 而兴奋只发生在身—心运动变化 ① 之中。 虽然累， 但不觉累。 最强烈持久的感受 （印象、 记忆痕迹） 抗拒语言， 因而也就从来不曾真正进入意识。 努力用“语言” 贴近这些感受， 这就是普鲁斯特想做的事情。 他不是在写作， 他是在做事情。 这就像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但我已经被 “那东西” 电击过了。 就是说， 不知道事物的性质， 毫不影响我对事物有强烈的感受。判断的本质总是关于事物性质 （being） 的， 一切判断都是事物自身能量停滞之后产生的， 因此判断本身是软弱的， 能量才是强大的， 这就是为什么更受欢迎的是艺术家而不是哲学家———因为最有创意的艺术品总是来不及思考的即兴产物， 这些产物更使人感到亲切、 印象深刻。 伟大的艺术品使人震惊， 而不是使人觉得有道理。 是否有道理， 对于艺术创作来说是无所谓的。 诗意的思想， 就是令人感到眩晕与震惊的思想。 艺术效果在当代无所不在 本雅明以下的句话具有当代意义 手指一触就足以使一个事件永久流传。 照相机使一个瞬间具有事后的震惊效果。”②意识不再是线性的， 意识分裂为无意识的万花筒。 无所事事的生活成为最充实的生活。 ③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 像是处于人生路上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 当代人总希望事物来得又快又多， 但这个多不仅是数量上的， 而且是质量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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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另一个例子： “我的记忆， 即无意识记忆本身， 已经忘记了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 但是，看来还存在着一种四肢的记忆， 这种记忆是对另一种记忆的大为逊色、 毫无结果的模仿， 但它的寿命更长， 犹如某些无智慧的动物或植物的寿命比人更长一样。 双腿和双臂充满了麻木的回忆。”参见 《追忆逝水年华》 第7 部 《重现的时光》， 徐和谨译， 译林出版社1991 年版， 第9 页注， 转引自瓦尔特 - 本雅明 《巴黎， 19 世纪的首都》， 刘北成译， 商务印书馆2013 年版， 第194 页注释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