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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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无所事事” 不再属于精神上的无聊， 普鲁斯特这样写道： “无所事事就不再表现为无精打采， 而是表现为生机勃勃， 使得无聊的情绪没有蔓延的时间和地点。” 参见普鲁斯特 《追忆逝水年华》 第7 部 《重现的时光》， 徐和谨译， 译林出版社1991 年版， 第8 页。

② [德] 瓦尔特 - 本雅明： 《巴黎， 19 世纪的首都》， 商务印书馆 2013 年版， 第 220—221页。

“普鲁斯特一再关注这些 ‘其他系统’。 他喜欢用肢体来代表它们。 他经常说到储藏在肢体里的记忆印象———当大腿、 手臂或肩胛在床上偶尔采取了一个姿势时， 早先有过的印象会在没有意识指挥的情况下闯入记忆。 ‘肢体的不由自主的记忆’ 是普鲁斯特最喜欢的一个主题。”参见瓦尔特 - 本雅明 《巴黎， 19 世纪的首都》， 商务印书馆2013 年版， 第198 页注释1。

区别。

以上， 可以形成我们的信念， 它们是一些与 “普世” 价值多么不同的信念啊！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 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啊 这是把时间切碎的手法 把某个时间点孤零零地突出来 飘零在历史之外。 读者的心思在这个时间点上悬了起来， 它强调的感受与真实的自然经验无关， 感受的滋味只在心里， 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真实而深刻的印象。 让事物对我有反应， 让原本对我无生命意义的东西从此有活生生的生命。 谁知道是什么能使我有不可遏制的泪水呢？ 我自己都不知道。

“重现的时光” 是 “精神的岁月”， 这里的 “岁月” 与钟表无关， 这里的精神， 与物理世界是否曾真实地发生过某个事件无关。 曾经拥有的感受已然崩溃， 新鲜的印象尚处于寻找过程之中。 但是， 当下不是什么都不曾发生的虚无， 当下有流淌着的岁月。 香味 （任意的， 不仅来自小甜点，这串联成概念的抽象情景） 能麻醉人……甚至可以化成被充满的触觉、感觉在急促而缓慢地爬着一处陡峭的山坡。 这里有第六感的幸福， 空洞而充实无比的陶醉， 它完全忘记了时间。 不受钟表的控制， 曾经的历史不再重要 传统 传统只是个名词而已 我们所拥有的 只是当下印象感受的光晕。 这光晕并不单纯， 它鲜活而有着缠绵的厚度； 这光晕的速度比念头跑得还快， 制造我们的眩晕。

人的第六感 能感知到自己正在被观看 这种被看的感觉 是人的一个沉重负担， 谁都不认识你， 你才会拥有大胆而丰富的精神世界。 在这个意义上 孤寂且无人与你分享精神的世界 是幸福的顶峰 孤寂中的丰富， 就是可以任意操纵那些人之外的事物， 以自己的精神个性赋予这些事物以新鲜生命———这些感受只属于你自己， 它们肯定在世界上独一无二。问题的关键在于， 我们的眼睛不能失去观看的能力。 决不是有视力的人都有能力观看， 所谓看， 需要微妙的精神之眼、 心之眼、 跨越了时空距离的眼睛———不知道距离的眼睛。

第四章 瞬间之中的哲学： 只言片语的文体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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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第一节 正在发生着的事情并非是现在发生的

本章主要解读奥古斯丁 《忏悔录》 中关于时间的部分以及胡塞尔的《内时间意识现象学》。 胡塞尔这本书的关键之处， 在于从 “活生生的现在” 理解时间。 胡塞尔很少使用 “瞬间” 概念， 但 “活生生的现在” 就是瞬间， 是复杂的瞬间。① 为什么胡塞尔把时间与意识联系起来思考？ 如果他强调 “内时间”， 那么 “外时间” 是怎么回事？ 这已经暗含着哲学上对时间的理解， 与天文学和自然科学视野下的时间有着本质区别。 20 世纪上半叶柏格森曾经质疑爱因斯坦的时间概念， 爱因斯坦表示自己眼中的时间与哲学家的时间不同。 聪明的柏格森从爱因斯坦的回应中， 理解了时间问题的界限， 就此作罢。 柏格森和爱因斯坦都是有道理的。 哲学家与科学家想到的时间， 根本不是一回事———尽管都是 “时间”。 如果一定类比， 那么胡塞尔与柏格森之间的相似， 肯定多于与爱因斯坦之间的相似。

2000 年9 月德里达在接受法国 《世界报》 采访时， 有下面一段对话： 记者问： “我想到在胡塞尔那里绝对重要的瞬间的例子 是否可以说 您在同时向着过去和未来注视的时候 您赋予胡塞尔某种深度 在胡塞尔那里有时间的观念 但仅仅是在印迹的状态中存在 时间的观念是您要并且知道与现象学连接的某种东西 德里达回答道 胡塞尔的有关时间的重要文本承认所谓 活的现在 的绝对优先的形式 这是在表面上他的更加不容置疑的论述的意义 正确的意义： 经验的原始形式是现在的自我表象。 人们永远不离开那与自己永不分离的现在， 也就是任何生者都永远不离开的现在。 这种绝对现象学的科学， 这种在活的现在中的现在的不容否定的权力， 恰恰就是所有伟大的时间探索， 特别是海德格尔和勒维纳斯的时间探索， 带给不同风格和策略的东西。 在凭借另外的视点的不同活动中， 我在印记名下 （就是没有过去的现在的过去或不是现在的未来的将 来的差异的经验 所要确立的还是一种解构 是对活的现在 对作为活的现在的意识 对人们称作活的现在时间原始形式 或者设定现在的在场的一切的绝对而又简单的明证性的解构。” 参见 《德里达中国演讲录》， 杜小真等译， 中央编译出版社2003 年版， 第215 页。

对回答 “什么是时间” 感到极大困惑的第一个哲学家， 是出生于公元354 年的天主教神学家奥古斯丁。 他下面这段话非常有名： “什么是时间？ 只要人们不这样问我， 我就理解时间， 但倘若有人问我什么是时间而我试图解答， 我却答不上来了。”①这暗示我们， 哲学家不要试图以回答“是什么” 的方式去知道 （或解释） 时间。 时间是不可能被我们知道的，这就是哲学家与爱因斯坦在时间问题上的根本分歧。

在 《忏悔录》 的 “初始之中” 这一章中， 奥古斯丁绞尽脑汁试图解释时间是什么， 可是他终于失败了。 但他并没有白费力气， 因为作为读者， 我可以原封不动地把奥古斯丁对时间的解释看成是对时间的描述。 解释与描述的区别在于： 解释是从时间的外部 （旁观者） 出发， 把时间作为思考的对象， 加以分析评述， 而描述就发生在时间之内， 描述者自己正经历着时间。 从任何一种解释的立场出发， 都可以谈到时间变化， 但这是从时间之外抽象地谈论变化， 没涉及真正的变化， 其所谓 “变化” 不过是永恒的另一种说法而已。 但描述与解释不同， 即使描述有时貌似在讲道理， 仍旧是以讲道理的方式描述心灵的感受。 心灵涉及的不是心理学所讨论的与感官密切相关的心理活动， 要区分哲学家讨论的心灵与心理学讨论的 “心理活动”。

奥古斯丁在 “初始之中”， 描述了上帝之永恒。 我觉得， 是永恒的神秘感引发了上帝或创世纪观念， 而不是相反， 我们被 “事情一定会有某个初始原因” 的念头折磨得几乎发疯 （发疯或者绝望是由于根本找不出、看不到这个初始原因的真相）， 于是创造出 “创造万物的上帝” 的观念。换句话说 表面上是宗教神学问题 其实是关于时间的哲学问题 是否有第一时间？ 第一时间只有一次吗？ 作为被创造物的 “时间” 一旦被首次创造出来， 就永恒不变地自身循环下去吗？

永恒的神秘感， 在于一切变化都来自理性思考的结果， 而如果无视这种具有解释性质的理性， 那么我们事实上所经历的， 不过就是 “永恒的现在” 而已。 比如， 脸上的皱纹提醒我注意自己的年龄， 但这种变化是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的。 时间偷偷流逝。 如果我死盯着钟表指针的移动， 就不是人过的真实生活 如果我要知道自己在变老的事实 就得暂时跳出自身之外， 比如借助于一面镜子看自己， 或者借助于别人对自己的观察。 跳出自己， 也就是有了间接性， 与自身产生了距离。

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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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Augustine， The Confessions ， Everyman's Library， 2001， p. 271.

还有， 如果人们盼望某时刻到来， 就等于没有在真正享有时间， 所以此刻人会感到焦虑 人们希望那个时刻早点到来 但盼望的时刻和所盼望的事情真正到来的时刻之间， 还存在着或长或短的 “空闲时间” （用海德格尔的说法， 这是一段 “被杀死了的时间”， 在这段 “时间” 里我们无所事事， 不停地看手表）， 人们对这些空余时间不知所措， 不知如何打发，由此产生的无聊感， 正是由于丧失时间感的结果。 换句话说， 只有当我们不去想时间或不再处于盼望的精神状态下， 才真正享有时间。 在这里， 享有时间与享有生活其实是一回事。 如果我这里的说法描述的是事实， 那么在传统上绝大多数人都没有真正享有时间或者享有生活， 因为人们花费了太多的空余时间去 “盼望”。 单纯的盼望完全是被动的、 其命运被自己所盼望的事物 （或者人） 所主宰。 “等待” 在这段时间内完全没有沉浸于所期盼的事情之中。 我所谓 “沉浸于所期盼的事情之中”， 指的是所期盼的事情正在发生， 因此正在发生的就不再是期盼而是任意别的什么———于是， 我们绕了一个大圈子， 又返回了永恒的现在。 但是， 永恒的现在是活生生的， 因为事情永远处于正在发生的状态， 既不是已经发生， 也不是将要发生。 事情正在发生的瞬间， 是有厚度的、 复杂的、 被折叠起来了的瞬间， 因为瞬间从来就不曾以单纯的状态出场， 就像表面似乎不变的场面其实剧烈动荡 此瞬间已经含有彼瞬间 这种包含的实际效果 往往就是“永恒的现在” 的性质， 永远不一样、 不重复的、 出人意料， 因而我这里修订上述说法， 与其说生活是在 “所期盼的事情正在发生” 中度过的，不如说生活总是以出人意料的方式正在发生着。 善于享有生活者， 就是善于体察这些正在发生着的意外。

由于人们往往以为事情总是以 “永远重复” 的方式周而复始， 因此才如此重视 “第一次”。 “第一次” 有很多不同说法， 基督教说是上帝，笛卡尔说是不可怀疑的思想出发点。 “第一次” 既是命运又是神， 在哲学上还意味着创立坚定不移的理性原则。 但物理事件意义上的起源或者“第一次”， 即使能够得以确证， 对于人的精神生活的意义， 也没有人们预想的那样重要， 它只是人一生中所经历的无数瞬间中的一个而已。 即使有些瞬间我们平庸而另一些瞬间左右了我们生命的质量因而显得重要， 但某瞬间的高质量或者它是我们生命中的关键时刻 不仅在于它确实有时从天而降， 更在于其质量或其 “关键”， 是我们的精神活动创造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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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创造是如何发生的？ 我们不期盼什么而直接沉浸于当下所意愿的事情之中 从这一刻起 就已经在享有创造性的精神生活了 当然 它同时也是物质生活。 心灵毕竟与身体 （或者感官） 融为一体， 这神秘而奇妙的结合， 它们既可以一起安静与激动， 也可以有表面上的不对称性。 精神或者意志可以支配身体， 但身体的奇妙之处， 在于在某些异常的瞬间， 身体能摆脱思想和意志的控制， 身体自发的、 下意识地施展自身的才华。 沟通心灵与身体的核心地带， 我统称为直觉。 直觉的特点， 是神秘而突兀、 来去匆匆 直觉既可以是心灵的 也可以是身体的 同时发生在心灵与身体上的直觉能力， 在世俗生活中被称作幸福。 在形而上的精神生活中， 则偏重于心灵本身， 被称作灵感。

活生生的现在， 才是真实而唯一的时间， 它是生命的原形形态、 是精神与生活本身最直接而赤裸的显露， 因此最有力量、 最有震撼力。 人们喜爱摄影的动机、 发明录音机的动机， 在于想把 “活生生的现在” 保留下来， 人们确实做到了。 事情确实发生在过去， 但当我现在重看自己儿时的照片或重新听到自己还是孩子时的声音， 却仿佛在看或听一个 “别人”，此刻我所收获的一切感受都是现在的， 与过去没有关系或者说与过去有任意关系。 我已经不可能活在过去之中， 或者说， 我只是表面上沉浸于对似水年华的追忆 但这只是我当下心境的影子 我当下的思绪夸大或缩小了以往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此时此刻我所经历的， 不是曾经的事情， 而是对往事的评价。 我这里并不是在抒发感慨， 而是试图传达一种阅读方法， 即当我读一个作者的思想时， 我把作者表面所说到的事情， 理解为别的。 例如我不仅把奥古斯丁 《忏悔录》 中谈到的 “上帝” 读成 “时间”，而且读成 “活生生的现在”， 甚至读成 “艺术”。 换句话说， 这就是平凡中的非凡、 世俗中的超越， 这里并没有什么间接性， 它们是同时发生的，即同时就是别的东西， 同时就是某个他者。 这种情形非常迷人， 它没有借助任何外部力量， 就实现了自身的陶醉。 但我马上发现自己说错了。 显而易见， 从来就没有什么自身的陶醉， 只有超越自身忘我地沉浸于表面上似乎与我没有关系的任何偏好时， 我才真的处于沉醉状态。 用来区别人的品质的标准， 不应该是自私与否， 而应该是有趣与否， 因为只要在社会中生活， 人人都是 “自私” 的， 但作为某种特殊的精神天赋， 有趣却不眷顾到所有人。 真正深刻的智慧不仅发人深省， 而且一定是有趣的， 智慧要以幽默的方式表现出来。 怎么能实现幽默呢？ 当我们在瞬间转移本来正在关注的事情的视线时 就导致幽默的效果 语言表达能力强 不仅在于用不同的词语表达同样的事情， 更在于从不同的视角表达同样的事情， 这会令我们心情舒畅。

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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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创造， 总是在没有发觉自己正在创造的情形下实现的。 愿望和计划的作用， 是有限的， 它们只是轮廓， 并不构成 “活生生的当下”。“活生生的现在” 是事情的细节， 它正在经历生活。 我们永远不能跳出时间之外， 时间在流逝过程中决不精确地重复第二次。 换句话说， “第一次” 或者不存在， 或者永远是 “第一次” ———这当然只是细节上、 道理上、 精神上的真实， 而不是物理世界的真实。

如上所述， 活生生的现在之所以丰富， 在于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并非是现在发生的。 正在发生的事情总比感官所能感到的东西多得多， 似乎永恒不变的东西其实早已沧海桑田。 这样的陈述似乎具有诗意， 但这样的陈述是真实的， 诗意比真实的物理世界还要真实， 这是由于人是精神的存在物， 人总是把自己的思想和心情赋予物质世界和现实生活。 根本就不存在脱离人的精神的纯粹客观的生活。 所谓生活， 总是人们心思中的生活。

活生生的现在还相当于一个描述时间状态的坐标系。 不参照现在， 过去与未来就毫无疑义 从 活生生的现在 意义上说 过去与未来是不再存在和不曾存在的乌托邦， 我们可以留恋过去或憧憬未来， 但如果把精神完全寄托在它们上面却是怯懦和懒惰的表现， 我们不可以以牺牲现在为代价。 未来是不可把握的， 但我可以把握自己的现在。 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在之 “永恒” 状态。 “永恒， 既无过去也无未来， 永恒控制和支配过去与未来吗？”①奥古斯丁以提问的方式做了肯定的回答。 在时间之前或在创世之前上帝在做什么呢？ 这是一个悖谬的问题， 就像询问宇宙大爆炸之前时间去哪里了一样， 看来我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问题陷阱 （因为无论我们回答上帝在创世之前在做什么， 都是说上帝在做那些事情时并没有经历时间）， 它使我们无意之间转移了对时间本身的视线， 它是以一种不动的时间观观察事情的， 而不是在时间之中描述时间。 但这个问题提醒我们： “时间” 与 “创造” 是同义词。 奥古斯丁是怎么回答的？ “我斗胆说， 上帝在创世之前， 什么都没做。”①换句话说， 除了创造世界， 上帝什么都不做 如果把 上帝 一词换成 时间 那就是除了意味着创造， 时间再无别的含义。 说 “我们生活在上帝的怀抱中” 和说 “我们永远无法离开时间”， 意思是一样的。 在创造之前与创造之后， 时间都不存在， 这等于说死寂和重复都 “不是时间”， 就像一个人出生之前和死亡之后， 对他来说时间是 “不存在的”。 奥古斯丁以另一种方式说出了赫拉克利特的思想： 世界是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只要创造性存在， 燃料就在， 熊熊烈火就不会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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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Augustine， The Confessions ， Everyman's Library， 2001， p. 271.

时间不是一样东西 （现成的概念） 意义上的 “什么”。 人们对时间的所有困惑和绝望， 都来自先把时间视为这样的 “东西”， 然后再思考这样的东西———只要陷入这样的思路， 就永远别想把时间问题说清楚， 因为这个思路默认了一个前提， 似乎可以把时间当作一个整体或者总体， 而不是把时间看做创造性本身。 “创造性” 不是一个概念， 因为创造性总是超越整体或总体。 创造性是全能的， 但 “全能” 也同样不是一个概念。 “全能” 意味着不受约束， 就像 “任性” 不是一个概念或整体一样。 创造、全能、 任性， 这些词属于描述而不属于证明， 它们不受可能性的约束， 它们 “属于” 不可能性， 但这又是悖谬的描述性语言， 因为在 “不可能性”之中， 不存在 “属于” 的问题。 也就是说， 创造、 全能、 任性， 总是超越原有的可能性之界限， 变不可能为可能。 这就可能导致一种匪夷所思的想法， 人们崇拜上帝， 其实不过是对于人自身性灵的任性本能的一种充分肯定而已。 上帝不讲道理地创造世界， 这意味着上帝并不只是创造出人们所希望的东西， 上帝创造一切也包括创造出罪恶。 人们被任性的上帝吓坏了， 所以顶礼膜拜。

换个意思说， 一切都只能在时间之中存在， 时间之外没有任何存在，时间之外的存在是不可思议的。 但人们却经常不自觉地脱离时间而抽象地讨论存在问题， 于是无论人们貌似说得多么有道理， 不过只是说了一些空话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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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Augustine， The Confessions ， Everyman's Library， 2001， p. 269.

上帝创造了一切， 但不能说上帝也创造了时间， 因为这么说就等于上帝存在于时间之外了。 上帝和时间是同义词———在奥古斯丁的 《忏悔录》中就是如此。 当然， 我们也可以接着说， “一切” 和时间也是同义词，“一切” 也不是一个整体或不是一个概念， “一切” 意味着无限， 因此“无限” 也不是一个概念———我这里把 “概念” 理解为 “单义性” 或含义已经一览无余， 以便于表明超越或创造的意义。

如果上帝与时间、 与创造是同在的， 那等于说上帝没有过去， 又等于说上帝意味着开始、 第一次、 上帝永远年轻。 为了描述时间， “时间” 这个词不一定非得出现， 但没有词语能从时间之中逃脱出来赤裸裸孤零零地存在， 例如苏轼写道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 低绮户， 照无眠， 不应有恨， 何事长向别时圆？”。 后四个分句镜头和陈述主体都在转换， 前后分句本无关系，突然降临， 其中经历着时间， 但无需用 “然后” 之类画蛇添足。 同样道理 “愁堆解笑眉、 泪洒相思带” 亦只能出自写作高手笔下， 其精彩在于心情的速度之中， 可以这样或那样联系， 没有一定之规， 这才叫写作， 即创造性的写作。

我们再把 “活生生的现在” 与上帝联系起来， 一切都会过去， 但只有 “活生生的现在” 不会过去， 除非我们死了。 “上帝的日子不是 ‘每天 而永远是 今天 因为你的今天既不给明天让位 也没有接替昨天。 你的今天是永恒的。”① 这就是 “今天” 或 “活生生的现在” 之神圣性， 一切时间因素都围绕这种神圣性旋转， “今天” 是时间之中的时间。一切理解、 思想、 解释在面临神圣性时都要碰壁。 时间距离我们是如此之近， 离开时间就像鱼儿离开了水， 我们就无法存活， 但时间又是如此神秘 我们别指望能碰到 理解或解释 它 就像在不借助于来自外部的间接性的情况下， 我不可能看见自己的眼睛。

我们总是习惯于说 “时间短” （时间过得真快啊） 或 “时间长” （好难熬的日子啊）， 但是这在潜意识中还是把时间当成某样东西了。 对于活生生的现在 （或者 “永恒”） 而言， 时间是无所谓长短的、 时间不可度量。 时间不存在 （不在场）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将来还没有到来，而 “活生生的现在” 不是某样现成的东西， 因此也不存在。 存在是一样“什么”， 即可以解释， 而时间不可以解释， 只能去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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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Augustine， The Confessions ， Everyman's Library， 2001， p. 270.

“永远是今天”， 永远处于此时此刻状态， 沉浸于当下， 不必忧虑将要发生的事情 因为除了死亡本身 我们再不可能预见要将要发生的事情之具体情景。 更准确地说， 或许就物理性质而言， 我们可能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比如明天九点钟开会， 但我不可能预言明天九点的心情如何， 我那时在想什么， 等等。 与人的心情和心思比起来， 人处于怎样的环境是一个次要的问题。 只要你自己不害怕， 就没有任何来自外部的压力能吓倒你。

“如果未来和过去存在， 我希望知道它们在哪里存在， 如果我没有能力对此做出回答， 那么我至少知道它们无处不在， 它们不是未来与过去，而只是现在 如果它们是在那里的未来 它们还不曾在那里存在 同样如果它们是在那里的过去， 它们已经不在那里存在。 无论它们在任何场合、 无论它们是什么， 如果它们存在， 它们一定在当下存在。” ①任何历史都是当下人们正在讲述的历史， 是我们站在当下的角度诉说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但历史已经不存在了， 它任凭人们去诉说。 历史的命运，就像任何一本已经发表的著作的命运一样。 历史不再是历史， 而是人们记忆中的历史， 但人们在记忆过程中已经做了取舍， 后一代人又在这些取舍中继续取舍， 于是历史成为人们想要的历史、 想象中的历史。 “我的童年不再存在了， 它存在于过去， 但过去不再存在。 当我回忆并谈论起我的童年， 不过是我在当下沉思过去的影子， 是这些影子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②

当我说未来， 不会说出什么新东西， 因为我有能力说出来的未来， 不过是某些我有能力想到的或根据我的知识结构和经历已经知道的东西， 因此， 我从来没有真正接触到未来。 未来永远不存在， 未来不过是当下正在发生着的事情。

胡塞尔在他的 《内时间意识现象学》 第一段中， 就对奥古斯丁关于时间的思考大加赞赏， 认为奥古斯丁所提出的时间问题至今无人超越： 我们到底是否知道什么是时间？ 胡塞尔承认， “实际上， 全部原初的联想领域都在现在， 都是真正活生生的经验。”①那么， 时间意识是如何可能的？应该怎样理解时间意识？ 胡塞尔致力于奥古斯丁所没有完成的任务， 描述时间意识是如何构成的。 我们在时间之中感受时间， 胡塞尔在这本书中经常以欣赏音乐旋律作为时间描述的例子。 他认为， 人们不是听见旋律， 而只是听到在当下实际在场的特殊的乐音。 “现在” 或 “今天”， 这些词语字面上是相同的， 人们心照不宣地理解它们是什么意思。 但是， 这样的理解可以区分为 “站在时间之外” 和 “处于时间之中”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方式。 事实上我们只能处于时间之中 （搁置时间是不可能的， 只是一种空洞的假设）， 那么， 尼采所谓 “永远回来” 的现在 （或者 “今天”） 也可以用胡塞尔的语言做如下表达： “乐音本身是同一的， 但是就乐音所 ‘呈现的方式’ 而论， 身处时间之中的乐音总是不同的”②。 （德里达的说法， 以过生日作为例子， 即 “不是今天的今天”） 这里涉及的其实是 “活生生的现在” 之多样性、 同时性的多样性， 这已经不仅是讨论时间本身了， 因为多样性的性质一定与 “场合” 或 “情境” 的改变有关。

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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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Augustine， The Confessions ， Everyman's Library， 2001， p. 270.

② Augustine， The Confessions ， Everyman's Library， 2001， p. 2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