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过去、 现在、 将来的 “一秒钟”， 永远是一秒钟， 不同的 “一秒钟”在性质上的差异， 是通过在当下的一秒钟正在发生什么事情揭示出来的———用胡塞尔的语言， 就是事物以不同的方式显示自身。 时间通过“方式” 给予我们。 切记这里没有什么主观与客观的二分， 而应该说， 感受与被感受是一回事、 感动与被感动是一回事、 快乐与被快乐是一回事、想象与被想象是一回事、 记忆与被记忆是一回事、 我与非我是一回事。 但是， 又要切记， 所有这里的 “一回事” 有不同的显示自身的方式之差别。当我们说过去、 现在、 将来， 其实是以不同的 “时间方式” 显示 “永恒的活生生的现在”， 正是这种身处现实又脱离现实的精神能力， 将人与动物区别开来， 并且给人以信仰、 使人活得深刻而有趣———我是他人。 在这个意义上， 笛卡尔反而说得不对了， 不应该说 “我思故我在”， 因为这个命题暗含着从 “我” 之中 （从时间之中） 跳出来成为我自己的旁观者，然后再对 “我” 做出判断。 但事实上我不可能成为 “我” 的公正的旁观者， 只有当我不思的时候 （即只有我没有处于笛卡尔那样的反思状态或自我意识状态的时候）， 我才存在。 换句话说， 只有当我不是 “我” 的时候， 我才存在， 这个过程肯定了 “我” 正在经历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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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dmund Husserl， The Phenomenology of Internal Time - Consciousness ， Indiana UniversityPress， 1964.

② Edmund Husserl， The Phenomenology of Internal Time - Consciousness ， Indiana Universitypress， 1964， p. 45.

时间是我们感受事物的方式， 就像我们的精神骨架， 而不像某个对象那样呈现出来被我们看见。 时间又是悖谬的， 时间不可说、 不可理解， 因为在时间之中 “已经” 和 “不曾” 是同时发生的， 我们只能在理论上或理解中把这两者截然分开， 这就是同时性、 活生生的现在， 或者说是瞬间的厚度。 例如， 我们回忆过去的经历， 但事实上我们是在现在有选择地重现过去的情境。 无论我们夸大还是缩小了曾经的事实， 都等于创造出一个“不曾”。 这个 “不曾” 正在发生， 它的意向， 指向将来。 活生生的现在既包括过去也包括将来， 不仅所谓过去是现在的过去， 所谓将来也是现在的将来———这就是我所谓瞬间的厚度。 这 “就像一个被想象的声音不再是声音而只是关于这个声音的想象”①。 但这个曾经存在的声音只有在当下的想象 （记忆、 回忆、 录音机的重放） 中才能再一次存在， 这个再一次是现在的再一次。 所谓 “被想象的声音不再是声音而只是关于这个声音的想象”， 相当于被想象的过去不再是过去而只是关于过去的想象。 所属关系发生了改变， 这样的改变意味着差异， 它否决了绝对的同一性。

第二节 正在抑郁与正在做白日梦

在时间之中思考时间， 就得动起来想。 所谓动起来想， 就不要把 A单纯理解为A， 而要理解为B、 C、 D， 这种情形， 只有在动态思维中才可能存在。 动起来想时， 会发生另类的 “哥白尼式的哲学革命” ——— “我”不再是思考所围绕的中心 （自我意识消解了）， “我” 不再是自私的， 一切事情如何发生， 根本不会考虑我的眼色。 当我动起来想的时候， “我”不再是我而是任意的 B、 C、 D……

事实上， 我的多数感受、 想象、 想法， 在现实世界没有对应物， 它们不曾以物理形态存在， 不曾作为真实事件发生， 但这并不会影响我的感受质量。 这里的情形极其复杂， 例如我此刻感受到昨天某种使我印象深刻的感受， 但后者并非来自与某个事件的遭遇， 而是某种给我强烈震撼的胡思乱想， 这是令人震惊的， 事实上人们经常不恰当地把这种人类自身的精神天赋叫做抑郁症 真正的抑郁症与来自外部世界的精神压力无关 而是自发地沉浸于纯粹精神的世界之中难以自拔， 除了精神生活本身一无所有，从而或者与外部世界脱离了关系， 或者只是生活在人群中但别人始终无法真正进入你的内心世界。 但是， 在我看来， 真正的 “抑郁症” 应该更准确地称为精神才华， 其所思所想有两大基本特征， 其一在现实世界没有对应物； 其二在 “在现实世界没有对应物” 的基础上叠加感受。 这是一种与 “外部世界正在发生着什么” 完全没有关系的极端体验， 这种极端体验能达到使人 疯狂 的地步 这也是感受与感觉的根本区别 感受来自心灵， 具有神秘性， 而感觉来自感官。 在这个意义上， 还要区别直觉与直观———直觉是建立在心灵感受基础上的， 来去匆匆， 念头自己产生自己， 具有极强的神秘性， 而直观是建立在感觉基础上的， 是由于看见、 听见了某某而引发的联想， 例如两个脑袋的蛇， 狮身人面像。 直觉和直观都是自由的， 但是这两种自由之间， 在性质上有着细微而本质的差异。

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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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dmund Husserl， The Phenomenology of Internal Time - Consciousness ， Indiana Universitypress， 1964， p. 54.

虽然我的多数感受在现实世界都没有对应物 但这并不会妨碍在我的这些感受之中， 有 “被感受” 的东西， 这种情形在人的灵魂世界中有极其复杂的真实写照 物理世界决不存在的东西 在灵魂世界中绝对存在着， 而且后一种存在与人的生命价值休戚相关。

感受和感觉之间也有共性， 它们都是有厚度的。 活生生的 “原始印象” 之本色， 也可以是一个想象。 实际的与想象的之界限， 是忽而清晰忽而模糊的， 就像清醒与沉醉之界限一样。 我早上醒来的瞬间， 仿佛梦中的恐龙还在那里， 这是真实的 （在庄子那里， 则是他瞬间不知道究竟是自己在梦中梦见了蝴蝶， 还是他自己的存在不过是蝴蝶所做的一个梦）。把梦境称为想象是不恰当的， 因为人在实实在在地做梦。 “感觉” 也是如此， 感觉和感受之界限、 “真的” 与 “好像” 之界限， 在人的日常生活中不停轮转。 这种过渡与转换之间， 并不存在 “然后” 的关系， 而是 “直接就是”。 也就是说， 看见某样东西的同时， 总是联想起不在场的他物，他物的性质五花八门， 不一定在现实世界中有对应物。 胡塞尔把这种情形称为 “等级”， 他区分了原始的记忆和在原始记忆基础上的再记忆， 但我宁可称类似的心理现象为 “感觉” 和 “感受” 的厚度， 取其模糊界限、内容复杂、 变幻莫测的含义。 例如， 把自己称为别人的梦 （庄子与蝴蝶之梦的广义化， 现代诗人卞之琳一首名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这并非只是想象， 而是他人真实的所思所想———昨晚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或几个人梦见了你， 但这绝非一定意味着梦见你的人和你关系很好， 梦见你的人可能根本就没亲自见过你。 但如果我不写出这种情形， 这种梦将在世界上留不下半点痕迹， 因为做这梦的人从来不把这类事情和别人说， 这倒并非一律因为不好意思， 而是做梦者自己根本没把这个梦当回事儿。 由此可见， 在无意之中， 人们遗漏了多少本来值得仔细玩味的灵魂秘密啊！ 你并不孤独， 因为经常有人 （你可能认识和不认识这些人） 想到你， 想到你不一定是思念你， 也可能是嫉恨你， 也可能是任何感情色彩都没有， 只是偶尔划过人家的念头而已———但所有这些情形， 是多么奇妙而没有记载下来的事情啊！ 它们只属于心灵世界， 永远不会在物理世界中显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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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 是胡塞尔著作中的关键词， 现象学括号或搁置的方法所剩余的， 就是 “好像”。 这个 “好像” 既真实又飘忽。 “好像” 是实证的又是建立在沙滩上的 “海市蜃楼”。 “好像” 的意义在于： 人在日常生活中表面上是与物理世界打交道。 其实是与 “好像” 打交道， 或者说， 是与“意义” 打交道。

我们经历了一件事情， 事情过去了， 没有了， 在我们身心中留下了什么呢？ 传统哲学说留下了印象， 胡塞尔说留下了被给予的方式， 它意味着我们曾经沉浸于这种方式之中， 而这与拥有事物本身是一回事。 由于感觉和感受总是在时间之中， 原始的印象或原始的 “被给予方式” 滞留于我们的记忆之中， 潜移默化地变成了想象中的 “好像” 的原始印象或 “好像” 的被给予方式。 换句话说， 由于时间的作用， 同一样东西变成了与自身有差异的东西。 这种差异是不可避免的、 实际的， 而不是被我们想象出来的， 这就是 “好像” 的实际性。 我们表面上过的是与动物一样的自然生活， 为了生存下去， 需要吃、 穿、 住、 生育后代。 但是， 人类在从事这些物质活动时， 本质上不同于动物。 人们同时把这些物欲方面的满足，视为精神满足， 人类实际过的是一种智慧的、 艺术的生活。 人们只是以为自己在过一种 “自然态度” 下的生活， 但只要是人， 人事实上过的就是精神生活 只是在多数情况下人们不自知而已 人们所享受的只是物欲满足之外的精神满足， 无论把它称为虚荣还是自尊， 在效果上都一样。 自然生活或自然态度与哲学—艺术的生活与态度相比， 根本差异在于， 前者是A =A， 即实物就是实物本身， 而后者把价值和意义给予实物， 而这些是实物本身原本不具有的感受力， 它们来自人类精神天赋， 即 “好像” 的能力。 “好像” 或者说 “想象”， 是人类信仰的基本要素， 它们并不等同于获得实物本身的物质活动。

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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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自然的事物在人类头脑中重现， 重现与原始之间的差异， 就是一切文化现象的出场过程。 正是这些形形色色的差异， 诞生或创造出自然世界原本不存在的东西。 也正是由于有这些差异， 人类能创造比简单的动物感觉更加 “奢侈无用的” 感受。 例如， 无聊感、 荒谬感、 色情感。 这些差异或者距离， 又是人类欣赏自己所创作的一切文学艺术作品的心理机制。 作品中有危急时刻， 但这些危急并不对欣赏者构成真正的威胁， 它们只是 “好像” 使人惊恐不安， 但人们在这些不安之中， 获得了精神享受。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 时间不是客观的， 哲学与艺术上讨论的时间与自然科学讨论的时间之间， 保持了距离。 时间被加上了现象学的括号， 成为“好像” 的时间。

被理解了的感觉与单纯的感觉相比， 多出来的剩余， 可以被叫作哲学、 艺术， 或者笼统地称之为文化现象。 这本是一个由外入内的精神过程， 但现象学又称之为超验———超越简单自然的经验。 这里所谓 “理解”， 就是自觉地赋予事物以意义或价值判断、 审美判断。

德勒兹说， 从事哲学就是去创造概念。 他说得极好， 但需要详细补充。 首先， 概念原本不存在， 我们有了某种模糊抽象同时又印象强烈的感受， 但没有现成的词语去描述这种感受， 它们很难被表达但我们又有强烈的愿望想表达它， 在这个时候， 概念就应运而生了。 在我看来， 并不存在专门的哲学概念， 生活中的任何词语或者概念， 都可以变异为哲学概念，所需要的只是一种哲学的目光而已。 其次， 一个原本普通的词语究竟是如何就变成哲学概念的？ 是由于哲学家以雕刻家的敏锐目光追溯该词语的起源和人们的使用习惯 辨析它的含义 在这种辨析过程中 分清楚其中习惯的含义和隐藏其中的人们所没有意识到的其他含义。 这些其他含义赋予旧词语以新内容， 例如 “精神” 这个概念必须通过别的词语加以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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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辨析这个概念， 就得用别的词与 “精神” 联系起来， 如果精神世界绕过无数弯子但终究总要统一起来， 即认为人做事总要有动机， 总要遵循某种因果关系， 那么我们就把这种分析称为 “精神分析” （弗洛伊德意义上的）。 但如果不承认动机在人类精神生活中起着主要作用， 认为人的精神活动其实总处于不自觉的悖谬之中， 那么， 我们就把这种分析称为“精神分裂” 分析 （德勒兹意义上的）。 一切有创造能力的哲学家总是这样， 将形形色色的概念 “玩弄于” 手掌之中， 呼风唤雨， 说某个词语的意思其实是另外一个词语的意思， 而在人们的理解习惯中， 这两个词语原本没什么关系。 在这个意义上， 所谓哲学思维， 就是在不同的概念之间，建立起不曾存在的关系。 在这个过程中， 哲学家具有艺术家一样的本事，即在想象中迅速沉浸的能力。 不同在于， 艺术家沉浸于角色和形象情境，而哲学家沉浸于思想情景。 哲学家变着花样给人类的各种精神状态起名字， 但同样精神状态的名字并非只有一个， 有不同的名字， 而且都精确。这些不同名字之作用， 是启发人们以不同方式观察或描述同样的精神状态。 胡塞尔的 《内时间意识现象学》 也是如此， 他总是通过意识讨论时间， 不同的意识因素内部的差异性， 连带的时间因素的差异性， 在他的笔下细致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他的这种意识分析癖成就了他， 也使现象学的后来者将这种分析癖转移到别的方向与领域。

胡塞尔是怎么做的？ 例如， 他说记忆不仅是记忆， 记忆自身还是想象， 是想象中的记忆， 因此是变形了的记忆而非原样的记忆， 类似这样的分析在 《内时间意识现象学》 中不胜枚举。 任何一种意识因素或精神因素， 在胡塞尔那里都不单是其自身， 而是与别的精神因素连接起来的， 为什么能有这样的连接呢？ 因为时间因素的作用。 一切精神因素只有返回时间因素加以分析， 才算回到精神家园， 才是活生生的精神。 “活生生” 是复杂的， 而只有活的事物才谈得上复杂。 把 “活生生” 僵化冻结起来，就变成了精神的雕塑。 “活生生” 的复杂性， 比如， 虽然都属于活生生的现在， 但还是要区别 “现在完成时” “现在进行时” “将来时”。 这不仅是分析西方语言的文法， 文法是哲学精神在语言中的 “物质载体”。 理解西方哲学， 需要用西方语言去思维。

胡塞尔将时间化身为内在的意识， 这个过程经历了我们上述的 “好像”， 也就是一种亲身体验中的活生生的时间。 这种时间是飘起来的， 经历了现象学的搁置作用 （不同于自然科学家眼中的客观时间）。 一种内在的重现表面上是在寻找已经失去的时间， 在效果上却等于发现了不曾存在的时间。 记忆从来就不可能是原汁原味的过往生活， 因为人的大脑不是一台记忆机器。 这台机器有感情， 现在的感情偏好， 与曾经的偏好之间有巨大差异。 偏好之间的差异， 使得人类记忆， 成为想象中的记忆、 已经修改过的记忆。 这种修改并不是说忘记了某件事情是哪天发生的， 也不是忘记了事情在物理形态上的细节， 而是把当下变化了的理解融入了当下的记忆之中， 因此一切记忆不仅在暗中都是想象中的记忆， 同时也是当下心态或当下已经变化了的理解事物的能力之中的记忆———人类的精神状态是多么细致而复杂啊！ 我在这里所分析的一切精神因素， 是同时发生的。 某一精神因素直接就与别的因素在一起， 并不是间接的， 或者说它们之间并没有经历时间顺序上的前与后。

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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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外部世界的活生生的经验， 总是要通过人的心理活动去消化。 这种从外至内的变化过程， 考验着不同人的修养与心理素质。 同一个物理事件在不同人中间产生的精神效果， 其差异极大， 这是由个人精神天赋不同而至。 正是由于这样的差异， 人类文化现象才呈现出千姿百态的趣味。 我们欣赏或消遣与我们不同的人， 而尽量不去想我们自己， 因为别人能带给我们没有能力给予自己的惊喜。

“现在” 这个词的魅力和神秘性， 可以与 “我” 相媲美。 一切过去和将来 在其曾经的或将要到来的 当时 都会被当时在场的人说 现在 但我是在 现在 做出这个判断的 这使我联想到人们确实只是活在当下而已。 可是， 人们的精神习惯多么不可思议啊！ 人们不聪明、想不开。 人们明明总是活在当下的瞬间， 但却经常忘记好好享有当下， 而把心思耗费在筹划盼望将来才可能达到的某种预期的目的上面， 或者仅仅活在对曾经的美好的回忆之中， 或者整天在某种悔恨之中难以自拔———当人们这样做时， 人们活得空无内容， 等于丧失了时间。 真正拥有当下， 等于去过一种创造性的精神生活。 就思想家的写作而论， 在不同的 “当下”中， 他的心思不可能完全重复。 他写出自己的不同灵感， 等于过一种创造性的精神生活， 拥有或享有了当下的时间， 尽管他每天经历的物理事件，几乎一模一样 （作息时间、 喝茶时间）。

以下是普鲁斯特的 《追忆似水年华》 中的第一卷 《在斯万家那边》的第一句话， 似乎谁都能看懂， 但很少有人能充分意识到这句话的神秘，尤其是这句话在时间哲学上的启示性意义：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 我都是早早就躺下了。”①这句话的神妙， 就在于虽然它表面上含有关于时间的陈述 （ “在很长一段时期里” “早早就”）， 但事实上它可以指任何时间， 就像任何时候都有 “今天” （昨天、 明天） 一样。 这是在抽象地描述时间，但它并不影响我们理解。 它还暗示我们， 小说里的情节所发生的时代并不重要， 它在任何有人类存在的时代都可能发生。 同样的道理， 它发生在哪个国家、 描述的是什么题材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人在内心里想什么， 想的是否深刻有趣。 作者在暗示我们， 重要的不是人真的曾经经历过或正在经历什么， 真正重要的是人现在或此时此刻 （在经历中）想到了什么、 人们此刻出神的瞬间是否感觉到了幸福。 上面我还提到了“我”， “我” 这个第一人称代词是泛指的。 每个人都自称 “我”， 就像现在 和 早早就 究竟指的哪年哪月哪时 我们根本无须知道 但这并不会影响到我们理解。 一方面， 人的理解力在性质上从来就是抽象的，就此而论一个文盲也是有文化的； 另一方面， 要使 “我” 不空洞， 就像“现在” 一样， 必须描述 “我” 的具体承担者究竟是谁， 与具体的此情此景联系起来， 犹如 “现在” 必须是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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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和 “我” 在使用过程中的上述情形， 也可以被称之为 “换位”， 不是这两个词之间的换位， 而是说这两个词语自身在时间流逝过程中含义或者内容的差异。 没有这些差异， “现在” 和 “我” 就不过是两个空壳子而已。 善于思想和善于写作的人， 即使在文字中不出现 “现在” 和 “我” 的字眼， 也会制造一种使读者能直接融入或沉浸于文字内涵之中的气氛， 拉近作者与读者之间的距离。 如果这个距离接近零，就会产生直接的精神感应， 使作者的 “我” 与读者的 “你” 彼此不分，这也是 “换位”。 “换位” 的另一种精神效应类似于函数， “现在” 和“我” 类似于 X， 在数学上 X 可以被任何数字取代， 而 “现在” 和“我” 的情景， 也可以被任何具体情况取代。 表面上看， “现在” 和“我” 这两个字并没有变化， 但它们的内容发生了改变。 这就像我的“活生生的现在” 或处于对往事的回忆， 或处于对未来的憧憬。 这就是对 时间 做哲学思考时所面临的矛盾 胡塞尔说得简明扼要 时间是不动的， 但时间在流逝。”①因此， “现在” 会变脸为过去与将来， 但这只是变脸而已， 虽然少了或者多了几道皱纹， 但还是这张脸。 我们永远处于活生生的现在体验之中， 如此而已———永远的新奇、 改变、 差异、 变质、 距离、 分裂。 所谓喜欢， 就是发现事物还有别的出乎我们意料的样子， 如果是意料之外的 “好”， 会使我们惊喜； 如果是意料之外的 “差”， 会使我们陷入沉思。 失望会使我们更深刻与成熟。 在这个意义上， 失望本身会给我们带来比如意更复杂更高难的形而上学享受。 所谓哲学态度， 是从对自然态度的失望起步的。 就此而言， 哲学确实有心理治疗的作用， 它使人超越狭隘的我， 使人有灵魂。 看一个人是否有灵魂， 就看他能在多大程度上忘我。

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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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法] M. 普鲁斯特： 《追忆似水年华》 第一卷 《在斯万家那边》， 李恒基、 徐继曾译，译林出版社1992 年版， 第3 页。

“现在” 是活的， “现在” 不是雕塑， 这就使形式逻辑失去效能， 因为逻辑以同一律或 A = A 作为思想出发点。 这一出发点本身处于时间之外。 也许有人反驳说， 如果否认事物的相对静止， 人类就无从认识事物。但我的回答是， 如果死板地遵守形式逻辑， 人类就无从创造精神的文明。人类从来就是在创造世界的过程中重新认识世界的， 智慧远比知识更重要， 即使智慧显得不合时宜。 所谓创造性的智慧， 就是迅速地从 “这个”想到 “那个”。 “这个” 往往是眼前的、 我们遭遇的， 甚至也可以是突然降临的某个念头。 至于那个， 没有一定之规， 所有这些在任何一本现成的著作中都找不到。 任何一本书都不可能直接使读者具有自由想象力。 所谓自由想象力， 就是把 “这个” 与 “那个” 连接起来思考的能力， 但 “这个” 是什么， “那个” 又是什么， 没有人有能力教会我， 因为这里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

每本书、 书中的每个词语， 如果只是安静地躺在图书馆里， 处于没有被任何人阅读的状态， 那它就不是书或不是语言， 而只不过是一种容易燃烧的物质， 有自己的化学成分。 要使一本书及其语言活起来， 具有生命力， 即使是极其短暂的生命力， 它必须与识字的眼睛相遇。 这相遇发生了时间， 书中的思想能否在读者那里获得共鸣， 尚不可知， 这暂且不论。 书中的每句话不单是字面上传达的意思 由于我反复说过的 其中经过了岁月沧桑， 因此一种创造性的阅读理解， 在于它实际上是一种误读。 这不是出于主观故意的误读， 而是一种实际上的理解效果， 这不仅因为无从还原作者的写作初衷， 即使还原著作词语原义， 也不可能， 因为这里有两个具有独立精神意志的个体碰撞。 这种情形， 与把某种西方语言翻译成汉语的情形是一样的。 活生生的灵魂从不开口说话， 只要说话， 灵魂就被撕成了碎片， 不再是原汁原味的灵魂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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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dmund Husserl， The Phenomenology of Internal Time - Consciousness，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64， p. 89.

阅读理解是一种误读， 可以在胡塞尔那里找到回应， 他说 “理解实际上附属于改变” ①。 他从欣赏音乐旋律的过程证明他说的这句话———曾经的乐音改变了， 这是必须的、 一定的， 音乐就是时间流动本身， 因此人们昨天那样想或那样说， 今天却这样想或这样说， 其中的不一致不表明人是虚伪的， 它恰恰揭示人的思想本色就是如此的即刻反应、 沉浸于不一样的事情之能力。 如果以不变应万变， 想法始终如一， 就无法充分享受精神生命的乐趣。 要使精神世界足够丰富， 思想的目光就得宽阔而深邃 如何做到 简言之 坚定的眼睛其实飘忽不定 入神的目光并非死盯着一个地方， 精神的眼睛亦此亦彼， 此者彼也， 这应该是对勒维纳斯 “全然的他者” 的补充与注解。 “彼” 或者他者就在眼前， 并不存在于天上的世界。

时间状态不是我们的观察对象， 而是我们的生命本身， 这种状态可以变幻为很多其他表达方式， 例如 “不可分” ———这很诱人、 很神秘， 因为 “不可分” 连接两个看起来一点儿关系都没有的人或者事情、 事件，它们原本是分开的。 原本分开的东西怎么能被说成是 “不可分的” 呢？事情的玄妙就在这里： 我事先并不知道要遭遇什么， 于是只剩下遭遇。 遭遇什么我不知道， 但 “我要遭遇” 这一点却可以事先知道。 “我要遭遇”这句话并不等于什么都没说， 它表达了一个思想事实， 但这个思想事实与“一切单身汉都是未婚男人” 这句话所表达的， 是不一样的思想事实， 前者使我兴奋， 更具有时间感。 后者使我只是获得了某个同义反复的知识，与我此刻的心情毫无关系， 没有时间感。 我的一生等同于我的时间 （这与他人的时间无关， 尽管我与他人都在经历今天或时间） ———但这个表达缺乏情节感。 我的一生由我的遭遇所构成， 这就有情节感， 我这样表达大约不会招来反对。 我的时间与他人的时间无关， 在于我遭遇什么的过程既自由又不自由。 不自由在于我事先并不知道要遭遇什么， 我被某种我不可能完全知道的人、 突发事件、 制度、 病情所主宰。 自由在于， 当我遭遇我事先所不知道的 X 时， 这些 X 并不能完全主宰我， X 并不能左右我对它们持何种想法、 态度、 感情、 情绪。 对于这些 “想法”， 我有任意选择的自由。 在这个意义上， 自杀是一种具有形而上意义的自由， 是对命运的终极抵抗， 它与导致自杀的具体动机无关， 也与自杀的人是一个 “好人”还是 “恶人” 无关。 去掉 “好” 与 “恶”， 这是人在自杀， 意识到这一点， 就区别了哲学家的思维与普通人的思维。

第五章 活生生的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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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dmund Husserl， The Phenomenology of Internal Time - Consciousness ， Indiana Universitypress， 1964， p. 9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