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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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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勒维纳斯为我们敞开了一个崭新的思想视野, 一个更道德、 更艺术、 更神圣的视野。 人类不再为一个外在的目标奋斗一生或牺牲自己,哪怕这个目标的旗帜上写着 “为了更幸福、 更自由”, 因为真正的幸福与自由并不在未来的某个时刻, 而就在当下———当下的过程, 思想、 行为、享有过程。 我们处于独立的或搁置历史的状态、 无知或虚无状态, 这就是广义上的死所面临的即将诞生的复兴。 这里所谓 “复”, 就是这一次不同于上一次, 即差异。 思想景象要想吸引人, 就得处于尚无答案但有诱惑的状态。 思想的出发点不但朝向未知, 而且一再背离原初动机, 这保证了思想之年轻、 避免了人为制造的精神灾难———换句话说, 思想从不想也不可能返回过去 (就像时光一去不返), 这也暗含着一切以往的原因不再是当下行为的原因, 因为没有所谓 “第一原因”。 一切经验将不再是经验, 或者我们大可不必像传统哲学教育我们的那样重视经验。 经验是被用来打破的或真正的经验就在当下。 没有经验但有思想, 就像不但 “我死了” 这个悖谬的表达式充满了哲学意义, 而且我可以思想 “我死了” 的情景。所谓后现代思想, 就是分析和理解不可能的经验, 就是悖谬的或拧巴的思想。 虽然永远不可能经验 “死”, 但可以理解乃至创造性的理解 “死”,这种理解本身代替了经验或成为 “新的经验”。

每个人都不可能经验到自己的死亡, 死是人的最终归宿。 死的念头一次又一次折返, 但是死形不成意向, “死” 是空的意向。 空的意向违背了胡塞尔关于意向性的定义。 死脱离了经验, 形不成被意向的某物。 朝向“无” 的意向将不再是意向。 死———对于 “我” 来说是永远不在场的 “在场”, 后一个 “在场” 是 “焦虑” 的替换词, 但我并不是在焦虑某件具体事情, 这是一切形而上感情的总根源。 在类似的情形上诞生的绝望、 恐惧、 无聊、 孤单、 爱、 兴奋, 也都不针对或者说不由某件具体的事情所引起。 这些与具体原因或具体事情无关的感情, 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天性。 作为天性或者天赋, 这些形而上的感情与 “被满足” 无关, 这些感情黑洞无法被满足。 无法克服, 无法消除这些形而上的感情, 它们永远回来, 它们与时光的流逝无关、 与性别和年龄无关, 与 “知道” 无关。 在精神层次上, 这些纯粹感情高于 “知道”。 在 “知道” 的角度上无用的感情 (例如后悔、 自寻烦恼) 是纯粹的感情。 令人惊讶的是, 这些纯粹感情伴随人类智力水平的增加却反而更加稀少。 动物 (例如狗和猫) 的纯粹感情甚至超越了人类, 因为人类总要下意识地去寻找原因、 理解或智力, 人类似乎已经不再理解漠视原因的纯粹感情, 不再理解 “什么都不为了”, 只是 “由于” 感情本身。 人们在爱之前, 总是习惯性下意识地寻找爱的原因 人们不再理解爱诞生于 原因 之前 不再理解爱可以没有原因。 没有爱的具体对象, 爱本身非但没有失去价值, 反而升华出更神圣的价值, 这就像没有特意想什么, 但极具创造性的思想却在不知不觉中涌现———无法遏止的灵感只能在自由思想的氛围中冉冉升起, 搁置任何人为的努力和事先的计划 (自己的想法只像自己, 别担心与别人的想法不一样), 这样思想就像爱一样, 是使人惬意快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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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对我不曾亲自在场的情景充满感情, 我与我不在场的情景(思想情景、 历史事件等等) 有密切关系, 我与此刻我所不知道的 “有人谈论我” 或 “有人想到我” 之间, 有密切关系, 即使这些情形是我永远不可能知道的, 但它们似幽灵活跃在我的直觉之中。 类似的情形还有, 我被莫名其妙地感动, 即使感动我的人或者事物对我毫无察觉十分冷淡。 所有这些, 都是我与 “纯粹他者” 之间的关系、 没有关系的关系。 我与那些对我毫不知情的他者或者 “死物” 之间, 存在着友谊。

以上可以继续说, 一切感情用语可以原封不动 (即词语本身不发生改变) 地暗含两个方向: 一个是理智的、 计算的、 形而下的, 这里不仅包括一切与物质世界有关的对象, 也包括已经被实现了的理解。 另一方向, 是形而上的、 神秘的、 神圣的。 神圣的基础是神秘, 而不是 “已经被实现了的理解”。 我们可以对一切感情表达式发问, 它是朝向哪个方向? 例如, “欲望” 也可以神圣———如果它因无法被理解而充满神秘, 如果它不想干涉他人或物质世界。 别贬低欲望, 但 “我” 的欲望是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 即使我自己, 也不理解我自己的欲望。 从神秘的形而上高度, “犯罪心理学” 的说法不成立, 存在的只是心理而已, 没有什么 “犯罪心理”。 “犯罪心理” 之说, 已经事先把心理按照某种先验的标准做了分类。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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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之绵延属于描述而不属于定义, 但是当我这里说 “属于” 或不属于 的时候 已经下意识地做了分类或使用了逻辑 换句话说 我不否认分类和逻辑的必要性, 只是努力去接近更原始的逻辑———元逻辑、还没有接触到分类问题的逻辑、 还不太像逻辑的 “逻辑”。 “逻辑” 思维究竟是怎么开始的? 当我说在原始思维中既含有 “形成后来形式逻辑的萌芽因素” 同时又悖谬任性 “很不逻辑”, 此刻我究竟是在假设还是在描述? 还是同时是这两者? 抑或同时还处于我尚不知晓的其他精神状态? 可是我突然发现, 此时此刻我仍旧被囚禁在以系词 “是” 作为基础的形式逻辑的羁绊之中———这是语言的命运, 但未必就没有逃脱之路。 逃脱的路径有赖于自由意志与直觉 有赖于我所书写的词语或句子之间的具体连接。 我这里指的不仅是连接的形式, 更是连接的内容, 即把传统思维中似乎没有关系的词语连接起来而毫不理会形式逻辑 因此 就像在勒维纳斯的文章中一样, 我这里也发生了一种即刻的思想, 它们正在发生而不是对已经发生的思想的某种模仿。 如何分析思想的即刻性? 它不仅意味着思想随时会改变 “主意” 或心思的方向, 它还意味着因刺激而唤醒的念头凌乱 无法确定 更意味着原汁原味的思想 也就是处于 什么都不知道状态下的思想。 某种感情中掺杂别一种感情, 但直接就是精神享受。 一旦我们把这种精神状态作为反思的对象, 即一旦插入了间接性, 或者说一旦我们处于知道的状态 思想的沉醉反而不见了 因为 知道 总是想把我们随时会改变方向的瞬间的兴奋, 凝固为某种永恒的思想模式或思想方法。

后现代思想的能力, 不体现在归纳或给事物定性的能力, 而体现在从相同或者相似之中寻找差异的能力。 做一般性判断最省力气, 而觉察出细微差异则是最难的思想 我不是你 但我离不开你 我与你之间的对话寻找的不是共同点或求得共识, 我不是为了说服你或影响你而与你对话的。我对你感兴趣是因为你不是我, 我不知道你, 你得经常显得与众不同, 具备我所没有的能力与精神气质, 才能保持对我的吸引力。 按照勒维纳斯的说法, “我的独特性在于我逃避关于我的概念”① “我” 不是一个概念,如同时间在绵延, 时间不是 “存在” 意义上的概念。 我是不可代替的,因为我得亲自死, “亲自” 一词与 “我” 有缘分。 我意味着亲自。 正在我身上发生的一切, 与我没有距离。 同样, 有两种根本不同意味的死, 一个是别人的死 (我之外的一切人) ; 一个是我自己的死。 前者之死是存在的 它是一个重大或不重大的事件 依照与我关系的亲疏 后者即我之死对于我是不存在的, 因为我在死就不在, 死在我就不在。 同样道理, 也有两种根本不同意味的时间, 一种情形, 是时间在别人那里, 它表现为我之外的一切人所制造的一切事件。 另一种情形, 是时间在我这里, 它表现为我亲身经历的一切。 我出生之前的时间和我死后的世界所经历的时间,与我的亲自性无关。 但这两种时间之间又有所区别, 前者是我有可能知道的, 后者则是我不可能知道的, 我只能趁我活着的时候去猜测。 但如果我广义地理解这里的死, 那么我的一生都是在 “死” 中度过的, 因为一切当下都是将要发生的当下, 时间箭头永远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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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mmanuel Levinas, Dieu, la mort et le temps , Grasset, 1993, p.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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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 即便我按照习惯去度过每一天, 但这种度过或者说经历,就心理活动的细节而言, 也可以说是在猜测中度过的。 每个今天都不同于昨天, 每天都在发生新鲜事 (即使表面上或形式上不是这样), 因此我生活的实际内容, 就是猜测。 为什么要猜测呢? 因为我不知道, 我不可能知道我即将发生的心思, 我也不知道我周围和遥远的生活世界就要发生怎样的事情, 因此这些即将发生的心思和事情, 都以他者的状态就要被我亲自经历, 这些他者即将死而复活。 与其说我不得不猜测, 不如说猜测是每一个 “我” 的实际生活内容, 因为人的一切身体活动无不受到心理活动支配, 而心理活动是在猜测中度过的。 猜测先于选择, 为了选择先得猜测。猜测也是 “判断” 或 “博弈” (赌) 的更准确、 更贴近人性的说法。 猜测改变了通常意义上的判断, 因为在这里猜测与广义上的死, 紧密连接在一起, 从而与存在脱钩。 我说猜测与死连在一起, 根据在于猜测与不知道连接在一起, 而这就是时间与猜测之间的关系, 时间与死之间的关系。 表面上, “猜测” 或 “死” 这两个字眼都没有直接提到时间, 但这两个字眼已经蕴含着它们就发生在当下, 或者说, 即将。

猜测是一种中性的感情, 它处于 “想知道” 与 “焦虑” 之间。 一方面想知道 另方面则是永远不可能知道 永远猜不中 由此导致的情绪效果, 就是焦虑。 要把猜测与计划区别开来, 猜测并不来自主观故意, 猜测时刻在发生, 是方向扭转极快的心理行为。 猜测中所伴随的焦虑不安, 并非消极的情绪, 因为在很多情形下, 处于 “不知道” 的精神状态, 反而会使人莫名的兴奋, 而一旦知道, 虽然能使人安心, 却也导致乏味。 有必要指出, 任何感情用语都是特殊的、 个性的, 含有与其自身不符的其他感情因素 因此有别于传统的建立在普遍性基础上的哲学概念 还要把猜测与现象学的 “意向性” 区别开来, 尽管乍看起来两者之间有相似之处,但我这里所谓 “猜测” 更倾向于精神处于警觉状态、 “胡思乱想” 状态,没有清晰的思想方向。 这类似失眠状态, 入睡之前, 我们躺下来的 “任务” 似乎是睡觉, 但却极少去想 “我要睡觉”, 因为 “我要睡觉” 的意向与真的入睡之间不但不存在因果关系 (真正的睡眠, 就是不想入睡却睡着了), 而且这种意向会妨碍入睡。 同样, 失眠是自动发生的, 我们从来没想让它发生。 在失眠状态下, 思维失去了方向, 因为此刻我们没有思想任务———没有这个任务, 但精神处于警觉状态。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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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 我们拓宽 “失眠” 的界限。 也就是说, 可以在没有预先的意向、 没有计划、 没有中心思想、 没有原则、 没有主观故意的情形下, 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警觉状态: 貌似若有所思, 其实什么都没想, 有热情却缺少热情投向的对象。 这就像一个作家在笔端流出他没有想写的文字, 这些文字只是他个人精神天性的表露, 与他所读过的书并没有直接关系, 他总是篡改他已经知道的知识。 也就是说, 一切才华都是即兴的才华, 这就是才华与时间之间的关系。 一切阻碍即兴发挥的东西都是 “邪恶” 的, 因为这等于扼杀活生生的精神生命。 抽象的感情是永恒的, 但具体的感受或感情总是即兴的、 变化的, 它们昙花一现, 它们象征着生命的某一次高峰,它们是活过的证明, 即使它们很快归于沉寂甚至永远消失。

因此, 要超越凝固, 或者说, 超越存在。 怎么去超越? 很简单, 当一座冷冰冰的人物雕塑突然开始神奇地眨起眼睛, 就实现了对存在的超越,这是即兴发生的。 同样, 真正的想, 就是别一种想。 真正的生活, 就是别一种生活。

面对未来或即将发生什么, 在细节上我们永远不会真正知道、 不可能知道、 永远猜不中。 为什么还要去猜? 猜, 是一种下意识的强迫心理。 没有什么压力逼迫我们去猜 但只要心里在活动 其活动内容的性质就是在猜测。 猜测是性灵的活动, 它时刻决定着我们下一步做什么。 猜测的基本特征, 就是不服从一切既定的东西, 正是猜测的能力使得人不同于机器人。 我宁可用 “猜测” 替代 “判断”, 因为猜测的语感 (预感?) 更精细, 而 “判断” 一词冷漠僵化并且倾向于普遍性 (尤其为了与机器人的相当于执行命令的 “判断” 相区别)。 猜测又等值于想象, 这又是人区别于机器人的关键之处。 机器人的思维必须执行逻辑指令, A 指令的意向一旦发生, 接下来的行为方向永远等值于 A, 相异因素之间的交换永远是等值的, 这里只需要计算, 不需要任何想象 (要区别想象与计算, 想象可以不符合逻辑推断)。 人的心理活动之所以从根本上有别于智能机器, 就在于人的内心会自然而然地想象。 猜测是以联想的方式发生的, 联想的真实情形就是想象。 在想象过程中, A 永远不会等值于 A, A 总是与我们尚不知晓的 B、 C、 D 连接起来。 笛卡尔在沉思中怀疑自己的身体是由玻璃做成的, 他联想到自己内心有一个天才恶魔。 他可以任意去想, 怎么想都行, 只要他有能力想到, 没人能拦得住。 只要你的内心足够强大, 没有任何外部的强制能 “杀死” 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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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想说 “什么” 先得说 “是”, 但这个 “是” 自身却什么都不是。你光说 “是” 人家根本听不懂, 人家一定要问是 “什么”。 这个 “什么”, 用哲学术语, 叫本体论, 而 “是” 其实发生在本体论之前, 因为“是” 尚未形成 “什么”。 海德格尔和勒维纳斯对这个 “是” 环顾左右而言其他, 例如认为 “是” 首先是一个系动词, 其实就是一种行为的姿态,但这姿态还没有落实, 一旦落实, 就是实现了的本体论。 同样的道理举一反三, 也可以说这里的 “是” 相当于独白或内心。 内心的警觉一旦形成语言 (口语或文字), 就定格为 “什么”。 因此, 独白或内心的朦胧状态(就像失眠状态下的精神警觉) 不但早于 “什么”, 甚至也早于 “是”。为什么要寻找 “早” 呢? 因为这是在寻找时间的原始形态。 例如, 即兴的念头发生在理解之前, 还没有理解。 原始的或原样的时间发生在形成时间 “概念” 之前。 还没容哲学家解释 “什么是时间”, 时间就已经在起作用了。 还有, 提问并不一定等待回答, 没有答案的问题有其独特的价值。

第二节 时间与人

海德格尔提问 “是” 本身, 在传统哲学中, 这个问题不是没有 “答案”, 而是同时有很多答案, 这些答案由各种各样的 “什么” 来回答, 但这些答案都忘记了 “是” 首先是一个系动词, 哲学家们其实是坐在系动词 “这匹马” 上找马或寻找答案的, 却忘记了自己早就骑在马背上了。海德格尔这个发现, 事关哲学根本问题, 这个发现派生了别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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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说 “语言是存在 (être) 的家, 人便居住在这个家中, 那些进行思考和创作诗歌的人就是这个家的看家人”①。 这段话非常有名, 它的蕴意复杂而深刻。 首先看 être, 在海德格尔看来, 传统哲学遗忘了这个明显的系动词而径直地去思考所谓 “存在者” ———即一个抽象的含义已经被完成了的概念。 换句话说, 传统哲学思考的是概念, 而忘记了概念原本就是语言, 忘记了语言才是概念的家 (概念就生活在语言中)。 当哲学用对概念的思考取代对语言自身的思考时 忘记了概念与语言之间的区别, 概念是完美的而语言是生动具体的。 也就是说, 在这种替换过程中,思想丢掉了很多不应当丢掉的东西 例如诗意 这就像原样的生活世界中根本不存在欧氏几何中的三角形, 也不存在纯粹的二维世界 (在显微镜下观察, 纸面总是凹凸不平的)。 几何学的这种追问有巨大的学术价值, 正是这种追问诞生了非欧几何学。 同样, 海德格尔在这里的追问具有重大的哲学价值, 它告诉我们哲学思考不是一个样子的, 即哲学不仅在概念中, 更在语言中。 从概念追问到语言, 这是海德格尔追问的第一步。 然后, 他追问 être 在 (西方) 语言中的地位, 表面上他说语言是 être 的家(海德格尔这样说有他的用意, 他想把 “存在者” 或者概念还原为语言),但这句话恰恰应该倒过来理解, 即 être 是 (西方) 语言的家 (语法、 逻辑、 哲学、 宗教、 科学, 乃至整个西方文明, 都是建立在 être 或 “本体论 基础上的 然后 是追问的第三步 人就住在语言之中 这个判断应该被理解为, 在追问人的时候, 首先应该追问 être。 勒维纳斯正是这样理解海德格尔的, 他说: “从人的存在 (existence) 出发描述人性, 就是从 Dasein (对应的法文词是 être———引注) 出发描述人性, 更确切地说, 这种描述就是在 être 的基础上追问人性。”②表面上, 这是把关于人(人性) 的问题转变为语言问题, 但实际上, 海德格尔是将语言问题转变为艺术问题 (他用诗象征全部艺术之精髓) ———人的本性在于艺术式地生存, 思想的本性也在于艺术性地思考———在这里海德格尔完成了他的第四次追问。 与其说在这里海德格尔是 “反人道主义” 的, 不如说他从艺术出发重新思考人性或人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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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德] 海德格尔: 《 关于人道主义的通信》, 参见法文版 Heidegger, Questions III et IV ,Gallimard, 2000, pp. 67 - 68。

② Emmanuel Levinas, Dieu la mort et le temps , Grasset, 1993, p.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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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sein 通常被译为 “此在” (也可以译为 “亲在”, 意味着亲自性、亲自出场) 以区别于一般性的存在或存在者 (法文译为 étant)。 用 “此在” (或者 “亲在”) 描述人性, 相当于人一会儿这样、 一会儿那样, 哲学术语叫出场的方式, 时间术语叫瞬间与瞬间不同, 或者说是如此这般的瞬间。 “这样” 连接 “那样”, 联系到说话, 这叫结巴 (语音或者思想以中断的方式衔接起来)。 联系到电影镜头, 这叫 “蒙太奇” 或镜头转换。这很像在显微镜下观察一张平滑的纸, 看见了纸张平滑的真相是凹凸不平。 换句话说, 别用大概念或者大字眼定义人性。 人性是细腻的、 近距离的、 活生生的。 人是自相矛盾的性灵, 因此千万别为自己的多样性 (或者叫 “任意地脱离正常轨道”) 而感到苦恼。

把 “思” 理解为 “诗” (艺术), 海德格尔扭转了哲学沉思的方向。在他看来, 以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为代表的哲学传统, 只是把 “思” 理解为解释 (或者叫 “反思” 或 “理论的态度”、 知识), 而没有理解为(艺术) 行为或艺术的态度, 没有把思想理解为在实际活动中的想, 没有把 “做” 和 “想” 在时间上融为一体, 没把这两者看成一回事 (譬如,没把思想理解为独白, 即我和我自己说话。 独白亦然是一种思想行为)。想是在做中实现的, 做已经含有想。

理论的态度在字面上往往被标上某某 “主义”。 海德格尔又追问到古希腊尚没有把思想称为 “哲学” 的时代, 他试图重新把思想与哲学区别开来———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重新思考系动词, 并从中区别了两个方向,哲学倾向于 “存在” (者), 而思想倾向于 “此在”。 “此在” 强调的不是一般性, 而是每次与每次之间的差异性。 思想连线经历了数不清的十字路口, 不再遵守 “同一律”。 思想的关键词是 “可能性”, 哲学的关键词是“实在性” 或必然性。 人性以可能性的方式出场, 意味着人性既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

海德格尔认为沉浸于传统哲学时, 思想还没有发生, 而要发生真正的思想 就得放弃以寻找原因为基本特征的 哲学 放弃理论的态度 放弃 “主义”、 放弃解释。 他甚至认为艺术语言 (以诗为代表) 之外的理论语言是一种技术语言、 工具语言, 是 “堕落的” 语言。 他还想放弃这样一种哲学态度, 即认为哲学就是给事物命名, 这个名字或者概念成为代替事物本身的一个标签。 他不赞同用任何概念分析人的本质或给人贴标签,因此他不赞同 “人道主义”。 他认为只有学会不在形形色色的 “名称” 下生活时 人们才真正懂得了生活 人的 家 在艺术语言那里 而不在理论语言之中。 因此, “人” 这个名字并不能真实概括人本身 (或人性)。不能用任何概念概括人的本质, 人的本质在于人性, 但人性并不是一个名称或概念。 人性是神秘的可能性。 人性是开放的、 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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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 这样一些 “不是概念” 的精神状态登场亮相了, 例如惊讶、焦虑 无聊 孤独 警觉 恐惧 绝望 尽管海德格尔很少提到精神分析, 但这些词语确实也是 “精神病学” 经常提到的, 这可能是一种无意间的相遇, 但这样的奇遇值得高度重视, 因为它是20 世纪人类精神状况—症候。 尼采晚年疯了, 但他的思想,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 就是回到原样的精神———这不是一句普通陈述, 以分析 “无意识” 见长的弗洛伊德熟读尼采。 20 世纪的欧洲哲学几乎成了尼采的天下。 尼采最重要的思想贡献, 在于他对传统所认为的人的 “正常心理” 提出挑战。 他认为长期以来, 原样的精神却被 “社会公德” 视为 “不正常” 的、 “非道德” 的。压抑原样的精神, 就是对人性的最大奴役。 从这种压力下解放出来———这种新启蒙运动 贯穿于 世纪西方文明 世纪初就有敏锐的西方学者提出西方文明在衰落, 现代派艺术层出不穷。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 美国出现“垮掉的一代”, 精神分析大行其道, 不仅被引入了艺术创作, 而且派生了很多新学科。 例如 “犯罪心理学”。 学科界限在消解过程中所派生的新学科, 丰富了人类精神。 例如, 对性别和性别关系的重估, 动物伦理学的诞生。 一切原本固定的关系脱钩了、 “乱套了”。

“时间” 话题转变为 “瞬间” 话题, 本雅明描述现代性的特征就是“拥抱瞬间的美好” ——— “速度” 成为时代话题。 谁跟不上速度, 谁就会落伍。 在传统那里, 想象与科学不能放在同一个领域, 科学需要的是证明 而想象可以天马行空 但是 很多新学科和新的艺术新类型之所以建立起来, 恰恰由于在证明中融入了想象 (例如犯罪心理学), 或者在想象中融入了科学 (科幻电影)。 当代人一个世纪的经历, 等于远古时代多少世纪的总和, 这又是速度。 速度与惊讶刺激在一起, 而把理解力搁置一边。 同样由于速度, 旧有的尚未理解, 新事物又冒了出来。 就像德勒兹说的, “懂就懂, 不懂就不懂”。 从此以后, 思想就是制造惊讶刺激的能力吗 所有这些 都是 时间哲学 话题 用海德格尔的意思 有趣而深刻的事情或念头、 感受———就在这儿或那儿。 这个这儿或那儿可能是某场合, 但由于人是精神的人, 因此我宁可说这儿或那儿在精神内部, 是某瞬间精神如此这般。 场所一旦被想到, 就会被纳入时间轨迹, 而时间是被想到的。 换句话说, 时间附属于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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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注意到人们不能这样提问 ‘什么是时间’, 如果人们这样提问时间, 就等于在提问时已经回答了, 即时间是一个存在者。”①也许转换这个问题的提法 就形成了新的思想 例如问时间在谁那里 这就与我上述所谓 “亲自性” 有关了———例如, 与不可替代的死有关。 时间不再是一个仅仅与运动数量有关的问题 (亚里士多德在 《物理学》 中说, 时间是运动的数量), 而像柏格森说的, 时间涉及的是事物的质量。 质量与数量大小无关、 质量不可测量。 就像 “从此以后” 这样的表述可以发生在任何瞬间, 它只存在于绵延着的精神之中, 我们对它心领神会。

思考, 就是我与自己说话———这与知识无关、 与有用无关、 与真正解决了世界上某个具体问题无关。 与自己说怎样的话, 这是难以预料的、 是意料之外的。 因此, 与自己说话时, 意向性、 期待、 反思, 一概没有地位。 如此情形, 可以比作运动员的跑步才华 (例如他用多少秒跑完 100米) 与他想跑得快之间, 没有任何关系。 在他还没有想时, 100 米就已经跑完了。 真正的思考, 就类似这样的跑步, 思考是不知不觉永远在路上的行为 (想跑得快, 则属于反思, 笛卡尔确立了近代以来哲学的反思传统,海德格尔反抗这种传统, 他要回到原始的思考、 在路上的思考)。 这是“没有物质的物质行为”, 就像心理医生使用精神分析方法治疗抑郁症患者的过程中, “精神分析” 就是在做 “精神手术”, “精神分析方法” (例如心理医生与患者谈话) 就是精神手术刀。 又可以把思考换成时间, 时间也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与其说思考在时间之中进行, 不如说思考与时间直接就是一回事 时间是思考的显现方式 反之亦然 这表明时间与意向性 (或者期待) 无关。 思考是这样一种才华, 它以出乎意料的方式显示自身, 理解力早就天赋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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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mmanuel Levinas, Dieu la mort et le temps , Grasset, 1993, p. 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