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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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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格尔的上述思想, 等于对传统哲学釜底抽薪, 因为伴随着摆脱“存在” 概念, 也就摆脱了基础、 根据、 因果性、 必然性。 一句话, 海德格尔试图摆脱柏拉图以来的观念论传统。 于是 “我们来到了欧洲哲学不曾思考过的事物面前”①。 死亡是虚无, 这种试图与 being 断绝往来的 “纯粹虚无” 所带来的否定效果, 不同于亚里士多德所代表的希腊哲学传统所说的 “否定”。 从此, 不再从 being 的眼光看虚无。 当我们想到虚无时,决不要辅之以 being 作为思考的出发点。 怎么办呢? 取消世界, 首先不再捍卫知识论立场、 不再像黑格尔哲学那样从 “存在” 出发、 不再立足于知道 (或者记忆)。 但黑格尔同时说哲学出发点不确定、 不能先规定好。哲学是从思考那些直接的不确定的 “东西” 出发的。 哲学的家在 “不确定” 那里。 黑格尔说, 哲学从思考 “纯粹的存在” 开始, 而 “纯粹的存在” 空无内容, 无法说它是什么, 因而难以确定。 对照以上, 黑格尔在这里的描述也适用于死亡或者虚无。 也就是说, 思想能进入死亡和虚无,但并非一定以黑格尔的方式。 思想可以固守不确定性, 生成或变化还是有的, 但可以不理睬被生成的东西, 而只是沉浸于生成过程本身, 因为只要目光停留在被生成的 “东西” 上面, 生成本身就停止了。 但是, 黑格尔走了另一个方向, 在他看来, 如果不从纯粹虚无中走出 (思考出) 某种东西, 思想就无法进行———所谓思考, 就是对某样东西 (概念、 客体、被思考的对象, 等等) 的思考。 因此, 他认为虚无已经是存在 ( being),从这里走出逻辑学。 在思想的出发点, 黑格尔首先思考的是如何给思考本身装上一个模式或框子, 而不是直接沉浸于思考本身之中。 他一开始就进入了反思或间接性之中。 按照黑格尔的思考, 除了说 “有虚无”, 否则我们怎么说虚无呢? 但是用 “有” 说虚无, 岂不等于虚无与存在相贯通了吗? 于是, 对存在的思考取代了对虚无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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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mmanuel Levinas, Dieu, la mort et le temps , Grasset, 1993, p.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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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纯粹虚无之路被堵死了, 思考纯粹虚无是毫无疑义的。 海德格尔和勒维纳斯的 “思之路” 还无从谈起。 本来的情形是从不确定到确定,或者哲学家是用不变的东西替换变化的东西。 为了哲学自身的尊严, 变化却遭到贬低, 不变的因素被说成真理, 从柏拉图开始就是如此———思想、理解、 看, 就是想出、 理解、 看到了什么。 如果没法想、 没法理解、 没法看见, 这是哲学家不能容忍的。

在黑格尔视为对立统一的地方 同一性支配了差异性 勒维纳斯看到了绝对差异、 不发生关系、 不同一。 例如, 在虚无与存在之间, 虚无与存在是可分开的, 不需要从存在出发去理解虚无。 再比如, 对偶然性的理解可以不参照必然性, 偶然性与必然性无关。 对矮的理解不必参照高, 与高没有关系。 这样, 偶然性和矮, 就处于无依无靠状态, 它们不可思议是因为它们从来就没有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向上去思去议。 不参照必然性(当我们想到 “偶然性” 一词的时候, 完全不必想到必然性的情景) 的偶然性令人震惊, 它预示什么都可能发生, 缕不出头绪、 找不出因果关系。但是, 这些预示的情景, 毕竟仍旧是情景。 只要我们足够勇敢, 思想的天不会塌下来 总之 正在消解的是对某个词语含义的理解习惯 在这样的时刻: 把某个词语与似乎有某种近似其实并无真实关系的另一个词语联系起来思考, 消解就悄然发生了。 也就是说, 究竟从哪个方向理解一个词语, 该词语与别的什么词语相似, 那可不一定。 与其说这里正在发生的情形是某种阐释, 不如说精神处于分裂状态。 精神的专注, 是以精神一再中断的方式实现的。 在这里 “中断” 就是改道、 生成别的东西。 这里似乎没有因果关系, 结果并不从潜在的前提中推导出来。 为什么呢? 因为有“不是原因的原因” 总是在瞬间冒出来形成新的刺激。 不能说这里的 “瞬间” 就是原因, “原因” 这个概念是理性的, 而瞬间是神秘的、 是 “在思考的途中” 不能说却发生实际效果的因素。

海德格尔开始说那些还没法想、 没法理解、 没法看见的 “东西”, 他没有像维特根斯坦那样对这些 “东西” 保持沉默。 例如, “每一个人的死都是一个丑闻、 是第一次死 (是这个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死———引注), 不存在死的种类、 不能有关于死的一般概念”①。 什么叫 “有法想”? 就是给 “想” 一个出口或出路, 这是由 “是” 来引导的, 比如“死是虚无” ———这句貌似神秘的话其实是可以被理解的, 因为它含有“是”。 如果让 “是” 失效, 首先就得给 “是” 设置障碍, 以至于没法沿着 “是” 的思路去设想, 例如 “是” 在 “圆的方” 面前败下阵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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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 面对死亡而感到的焦虑或恐惧, 就是无法拥抱存在的纯粹感情。 从这些感情中走出来的, 就是原始时间、 不曾存在的时间。 它们可遇而不可求, 介于发现与发明之间。 我有能力突然想到它, 它才涌现, 否则它可能永远不来。 这很像与虚无建立关系的时间, 我赤手空拳向头上抓了一把, 然后紧握拳头, 再缓慢地松开, 拳头里有什么, 什么都没有, 但我这个抓的行为并不是无效的, 它经历了时间和我虚无之中的感受。 这个瞬间我无依无靠, 因此与本体论无关。 你不可以问我为什么想那些没用的事情, 因为不是我要想, 而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我不能制止它冒出来, 但也不能强迫它冒出来, 就像我怎么也想不起一个曾经的熟人的名字, 可是当我感到绝望就要放弃时, 这个名字却鬼使神差地自己冒出来了。 冲动从来就是不请自到的, 而不是准备出来的, 这当然是冲动之美丽。 哲学、 数学、 艺术上的冲动又是无邪的, 它们进入世界上并不存在的异域, 然而正是这些没用的 “东西” 推动着20 世纪世界文明。 这里所谓虚无, 包括一切史无前例的情形、 一切没有事先规定的情形。 没有事先的理解, 发生与理解是同时的, 因此这不是理解而是即刻的心理反应。 它写出不知道的东西, 它同时令人惶恐与兴奋, 不停地期待下一个。

面对死亡、 临死状态, 惊奇与永远的抑郁挥之不去, 为自己哭泣。 无论怎么努力都白费, 这情形使人绝望, 但能把绝望变成有魅力的心理之转折点吗? 可以的, 只要盯住自己的绝望心理, 只要对绝望本身感到好奇,好奇就慢慢顶替绝望, 它是在不可能想明白的黑洞中自发闪烁的光芒, 不要自己去浇灭它, 除非它自己熄灭。 同样, 爱、 自由、 神顶替了死亡。 它们之所以能成为爱、 自由、 神, 就在于我们不可能知道它们。 “我们知道死, 但我们没有能力思考死。”①顶替这种无能的, 是一些莫名而陌生的冲动, 叫它们爱、 自由、 神, 但它们只是内感受的精神状态, 而不是名称、更不是概念。 爱, 就是不朽的愿望。 不朽就是不死, 不会随着死而死。爱, 还连接纯粹兴趣, 爱与纯粹兴趣一样, 自身就是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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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mmanuel Levinas, Dieu, la mort et le temps , Grasset, 1993, p. 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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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 勒维纳斯赞同这样的思想: “从时间出发思考死, 而不是像海德格尔那样, 从死出发思考时间。”②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呢? 十分隐晦,先肯定死和时间都不属于现象世界, 都不能用 “是什么” 回答。 在这个意义上, 它们作为 “两样” 在世界上并不存在的乌托邦, 却是不一样的乌托邦。 简单说, 勒维纳斯想更鲜明地突出时间是一个他者, 作为他者,时间不以任何明显或隐晦的形式与存在建立关系, 而海德格尔在考虑时间问题时, 总是与 “存在” 藕断丝连。

为了实现勒维纳斯的愿望, 就要放弃永恒。 永恒包含了全部时间, 这是不可能的。 放弃永恒, 就要用 “界限” 的思路思考时间, 而瞬间的首要含义, 就是界限, 即它要消失, 要被别的东西取代。 虽然此瞬间与彼瞬间连接在一起无法分离, 但彼此之间的性质, 并不相同, 因为时间并非空无内容的纯形式, 时间充满内容。 离开对瞬间的考虑, 所谓 “时间内容”是不可思议的。

独白或自己与自己说话, 就是与瞬间降临脑海中的任何别的念头说话。 这些念头来去匆匆, 决不以完全相同的样子出现第二次。 这些念头就像神一样。 神不存在, 但神有意义。 因此, 意义可以 “不存在”。 同样,任何在世的事物都可能是神, 它们附在在世的东西之上, 我们看不见它们。 我们可以在发现的意义上发明它们, 或者在发明的意义上发现它们。因为在这里, 发现与发明的界限, 或者原本就有的与原先没有的东西的界限, 模糊不清。 我们看见地上有个黑洞, 由这个黑洞联想到与这个黑洞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别的东西, 这叫发现还是发明呢? 如果叫发现, 那么那个别的东西和这黑洞没有丝毫关系, 这怎么能叫发现呢? 如果叫发明, 那么我确实受到这个黑洞的启发而联想出别的东西, 因而发明并不纯粹, 不是无中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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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① Emmanuel Levinas, Dieu, la mort et le temps , Grasset, 1993, p. 104.

② Emmanuel Levinas, Dieu, la mort et le temps , Grasset, 1993, p. 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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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 倾向于比有能力思考到的还多, 这正是使人沉醉于思考的诱因。 这诱因就是想知道下一步还会发生什么, 而无暇理会 “正在滋生出来的莫名其妙的想法有什么用处”。 这情形与传统哲学的思维模式相冲突, 因为缺少思考对象, 精神处于无意识甚至无语言状态。 精神只是警觉、 兴奋、 混沌, 精神没有借助于已经知道的去理解尚不知道的。 如果思想总是对某事物的思想, 这个无所思的时候就没有思想。 但如果思想并不意味着非得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那么无所思的时刻可能正是真正的思考开始登场亮相的时刻, 其中有 “无意识的意识”。 如果巴门尼德说得不对,那么思想与存在就不是同一的, 思想可以像幽灵一样弥漫而从不存在, 就是正在思想者本人也不知道自己正在思想。 幽灵从不在场。

上述 “比想还多的想” 肯定区别于任何一种先验性, 它是无中生有,而先验性自身已经是 “有”。 先验和意向性概念一样, 总有被事先约束的思考框架或者所意向的对象。 但是, 在 “比想还多的想” 的情形中, 即将出现的总是一个别的东西、 一个他者、 一个 “幽灵”。 先验和意向性都属于意识, 而 “比想还多的想” 之情形属于无意识。 真正的精神活动在瞬间, 处于 “第一次” 同时也是 “最后一次” 状态。 再次呈现的, 只是表面上重复事实上差异。 这里没有先验性的位置, 除非改变对 “先验性”的解释, 把先验性理解为任意性。

传统哲学, 习惯于围绕永恒思考所有问题, 这个基本特点秘而不宣,它刻在思考者的骨髓里但他自己却不自知。 永恒即 A =A 而不是非 A。 传统哲学也讨论 “变化”, 但只是在永恒之内讨论变化, 没有真正生成别的东西。 这个问题并不像外表这么好懂。 说得复杂点: 在传统哲学看来, 一切动词都要或直接或间接地有一个宾词或所指, 说总得说出点什么, 因此说要围绕着 “所说”。 同样, 等待要围绕着 “所等”。 如果没有 “所说”或被等待的事情, 那么 “说” 和 “等” 本身, 就是空洞的、 没有意义的,因为它们的名分没有落实。 这里有所谓身份或者叫作给事物命名, 总得先有事物后有名字, 比如一个孩子出生后被父母起个名字。 在这里, “先”不是物理时间意义上的在先, 而是逻辑上的在先。 孩子出生前可能就被起好名字了,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孩子一定得有个名字, 否则在他出生后漫长的人生道路上, 人们在辨认他时, 会遇到多少不必要的麻烦啊! 人们得拐弯抹角用千变万化的摹状词描述他, 模糊而不准确。 名不正则言不顺, 因此守住自己的本分非常重要。 柏拉图的 《理想国》, 也强调身份的重要性。 所有这些, 都是对称的或对等的辨认, 它强调一定要有所思的对象。 这个对象, 在约定的前提下是不变的, 否则精神就会陷入混乱, 在辨认基础上的理解就无从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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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 从尼采开始, 敏锐的欧洲哲学家们开始怀疑哲学史这套命名谱系。 尼采并不悲观, 他认为可以从精神陷入混乱或精神危机中获取灵感,精神的魅力就在于此。 我们以上分析的所谓 “他者” 问题, 就是在两个无同一性的差异因素之间, 直接联系。 用心理学术语, 它从哲学的自我意识转入无意识领域。 以下我还将指出, 与其说它转入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领域, 不如说转入了德勒兹式的精神分裂分析。 “他者” 既不是 A = A的形式逻辑思维, 也不属于在精神领域里探寻 “幽暗的因果关系” 的精神分析, 而更像是对更有利于心理健康的 “精神分裂状态” 的描述。 为什么叫精神分裂? 因为所谓他者并不是任何意义上的重新命名 ( “他者”不是概念或名字), 而意味着 “生成别的”。 他者与时间的联系, 就在于时间本身就是以他者的方式流淌的, 总在生成别的。 精神分裂的内容就是精神跳跃, 精神没有走直线, 眼睛明明看着 A 但从 A 中能唤醒心中怎样的秘密, 永远是一个谜。 但是, 这唤醒或者说觉醒方向, 朝向兴趣或者快乐。 也就是说, 这样的精神分裂, 它同时是美的、 创造性的, 甚至它在沉浸中实践着精神分裂的逻辑。 这是一种增补性的发散的逻辑。 比如, 没有X 的 X (例子: 真正的宽恕就是对不能原谅的事情表示原谅的态度)。 它有被遮蔽了的更真实情形 (它更健康的原因在于它更真实) 并因此更深刻。 它没有离开生活世界, 它是生活世界中的幽灵或神性, 它既属于发现也属于发明。 它甚至是科学发现的逻辑, 因为它永远朝向 “比想还多的想” ———朝向他者的态度, 就是超越自身的局限性, 对尚不知道的事情保持精神的警觉与兴趣。 警觉, 就是说, 没等待什么, 没有思维任务。 警觉只是一种思维的姿态, 因为大脑停不下来。

善于思考者或善于写作者, 使别人对自己有兴趣的方式, 就是刺激别人的警觉, 但别让他知道下面会发生什么。 事实上思考者或写作者自己,也不清楚下面到底会发生什么 就此而言 他们与读者的处境相同 不同的是, 他们是思想的引领者。 与 “知道” (或知识) 相抗衡, 因为精神渴望被惊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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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无禁区, 但能在无禁区的情形下使思想真正有所建树, 非天才不可。 比如, 思考上帝而不求助于存在的概念, 即不求助于本体论, 这是康德在 《纯粹理性批判》 中第一次系统阐述的。 这也成为海德格尔和勒维纳斯的思想来源之一, 康德安置上帝的自在之物, 成为事实上的他者。 不过它在康德那里尚且是以乌托邦的形式出现, 而到了勒维纳斯这里, 则相似于被福柯称作 “异托邦” 的东西。 “异托邦” (或者称 “异域”) 与乌托邦的区别在于, 乌托邦是一个在世界上不曾存在的场所, 它只存留在人的幻想中。 但是, “异托邦” 并非纯粹的虚无, “异托邦” 大致处于 “发现 与 发明 的交界处 它是生活世界本来就有的精神因子 但需要我们的灵感赋予其创造性的意义。 例如, 镜子里的我、 公墓里相邻坟墓中死去的人曾经生活在不同的年代和地区 他们也许生前并不相识 但死后却近在咫尺, 如此等等。 这些生活世界原本就有的因子 +热情或想象, 创造出 “异托邦”。 公墓就是一个有关 “异托邦” 的发明, 类似的还有博物馆、 图书馆、 超市、 连锁店, 甚至今天无所不在的互联网, 所有这些, 都不是乌托邦, 但也不是世界上原本就有的东西。 在这个意义上, 在我们的生活世界中, “异托邦” 现象已经无所不在, 我们的热情已经无法与之分开。 它们原本不存在, 但我们能感受它们从而创造它们, 使其不仅只是停留在大脑里的海市蜃楼。 直观的感受取代了对纯粹概念的解释, 但康德同时说概念是必要的, 否则就等于没有 “眼睛” 的直观。 康德这里说的是心灵的眼睛 也就是理解力 例如 这里的乌托邦和异托邦都是概念 但概念与概念在性质上不同。 勒维纳斯和德勒兹所说的概念, 显然与康德说的不同。 康德决没想到 “他者” 是概念。 在勒维纳斯那里, “他者” 事实上承担了概念的功能———用一个抽象词语暗指精神处于无着落状态。

从学理上说, 以上分析的关键之处, 在于没有存在而有思想。 进一步说, 能思并不一定意味着所思的存在, 就像直觉中的判断虽然缺乏证明,但可能比按照形式逻辑推出的结论更准确。

精神的转折点, 在于如何看待存在。 传统哲学说, 人的兴趣就在于拥有 (也包括思考、 理解) 存在。 但勒维纳斯的意思是, 人不必去争取拥有, 因为人已经拥有了, 而这样的拥有, 在传统哲学那里从来没有被好好考虑过, 因为它脱离了存在。 与其说拥有 “不存在” 的东西, 不如说拥有脱离了存在。 换句话说, 拥有并不是为了什么, 什么都不 “为了”, 因而在传统哲学看来这样的 “拥有” 一点用都没有。 这里所谓 “没有用”倒不一定是指功利上的好处, 更是指说不清道不明。 什么都不想要, 没有意向, 不主动、 不努力, 一切都是随手或者随感碰上的。 也许这样的撞见会很激烈很深入 但并没有太费劲 或者说实际上很费劲但感觉没有费劲———这其中的奥秘全在于浓厚的兴趣使然。 兴趣本身就具有美感, 而美感本身即美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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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节 时间与超越

超越, 就是说思想在冒险, 这是思想行为而不是在进行解释。 冒险,就是面临纯粹的陌生、 尚不知道、 不可以用已知解释未知, 精神处于不对称状态。 例如, 我知道什么样的思考方法是毫无成效的, 但这并不能保证我知道思想朝着哪个方向想, 能想到前人不曾想过的。

18 世纪欧洲启蒙运动, 唤醒了一个公正的社会空间。 与此同时, 私人空间的问题并没有获得充分讨论。 私人空间, 不可交流的感受, 把我与你隔离起来的障碍, 并不是说有妨碍交流的法律, 而是指那些即使允许自由交流也交流不了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感受, 这是纯粹私人感受。 卢梭在《忏悔录》 中写道, “我与我曾经见过的任何人都不相同”。 卢梭是一个别人。 为什么总要寻找自己人呢? 这是一种怯懦的想法, 勇敢而智慧的人,寻找别人。 也就是说, 寻找中断, 而不是连续性。 我知道我自己, 但我不知道别人。 别人并不一定是不认识的人, 一个熟人也可能是别人。 别人,我之外的人, 别人与我之间是超越的关系, 这种超越与等级无关, 别人既不比我高贵也不比我低贱。 别人只是不同于我, 因为别人是 “另一个人”, 有一副陌生面孔、 陌生气质。 有各种各样的陌生, 比如, 让原本熟悉的同义词之间变得互不相识, 这能使得一个旧词有新鲜含义。 以往人们称赞一个人有思想, 潜在的意思往往指这个人有广博的知识 (知道的东西多), 甚至等于在夸奖这个人有惊人的记忆力 (懂好几门外国语)。 在记忆手段并不发达的时代, 思想与知识之间往往被认为是等值的。 但是,如果我们不再认为有知识就是有思想, 就等于给思想输入了新鲜血液。 思想, 就是非同凡想, 而相比之下, 知识本身却可能是平庸的。 去思想, 就是去说别人没有说过的话, 而这些话在任何现成的知识体系中都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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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觅。

去思想 并不等同于 使劲想 很多新思想的获得并不来自有意去想。 我没特意那样想, 那想法是自己冒出来的。 我并没费力, 它不是我刻苦读书学习的结果。 多读书并不会自动有思想。 无意向或无意识而有思想的情形 令我兴趣盎然 这就像当我抓紧时间去做计划中的事情 我也可能是在浪费时间, 而我的大脑在无所事事随处闲逛时, 却反而可能在拥有时间, 因为我按计划做事时, 目标始终如一, 而每当我的思想处于闲逛状态, 就相当于我同时做很多事, 因为脑子里的头绪多中断也多。 按计划做事要克服很多不取决于我的外部束缚, 使我高度紧张, 而闲逛的大脑却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我没有求助于任何人就感到幸福。

勒维纳斯在 《相异性与超越性》 中思考哲学问题, 他用引号括起来一句话 大地上的陌生人 ① 令我感到惊讶的是 这和 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法国作家勒克莱齐奥一本小说的名字一样。②唯一的区别, 关于 “陌生人”, 勒维纳斯偏重于加缪说的 “局外人” (étranger), 勒克莱齐奥则强调 “身世不明的不认识的人” (L’ inconnu)。 这表明哲学思考与人生思考在此处会和, 哲学返回古代。 古希腊哲人的智慧从思考人的存在出发 (哲学的出发点之一)。 哲学一开始就关注人的生活世界, 文学一开始就思考人生, 哲学与文学并非两个不同领域。

人的身份是人的身外之物, 文章的标题也可以是文章内容之外的东西。 如果只是用身份衡量一个人, 或者对一篇文章简单地望文 (标题)生义, 就可能远离了事情真相。 因此, 别用身份或文章标题吓人, 而要看你的人本身或文章本身。 一句话是谁说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话说得是否有质量。 考据 “身份” 的学问, 乃哲学智慧所不齿。 如果出场的只是名字、 身份、 概念, 如果所谓思考只是把这些东西串联起来, 那么真正的智慧还没有发生。 一个真正的人, 不是为某名分而奋斗之人、 不是为了成为别人眼中自己所应该成为的人 一个人不是为了让别人满意而活着的而当你怀着如此的信念去生活, 奇迹发生了, 那就是你反而成为在别人看来有成就的人, 别人对你很满意。 有一个没有国家远离社会的民族, 起源于远古的游牧精神, 这就是波西米亚人或吉普赛人。 哲学中的波西米亚风格, 最为典型的是德勒兹的思想风格。 思想决不停留在一个地方。 思想没有思想器官, 身上的所有器官都能思考, 而不仅只用大脑思考。 德勒兹创造了很多类似 无器官体 这样古怪的哲学 概念 这些概念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传统无关。 当德勒兹说 “哲学就是创造概念” 时,他是在诳人, 因为他的所有概念背后都没有什么一成不变的原则, 所有概念都处于 “游牧” 之中。 与其说他随时准备奔赴其他领域, 不如说他的思想永远奔波在路上。 他不需要思想签证, 他没有思想的国界。 他尝试以小说笔法写哲学著作, 而且获得了成功。 他著作中创造的角色, 就是他创造的一堆概念。 略有不同的是, 小说的角色生存于世, 而思想的角色活在问题之中, 问题就是思想的空气, 没有问题, 思想将窒息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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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Emmanuel Levinas, Altérité et transcendence, Fata Morgana, 1995, p. 42.

② J. M. G. Le CLézio, L <sup>’</sup> inconnu sur la terre Gallimard, 19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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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分析一种很细微的感受性差异, 比如感动, 有两个分析方向。按照现象学的意向分析, 一切心理活动都是意向活动, 即对某事物的意向。 在这里, 某物是必需的要素; 另一个方向, 感动, 就是自发地冲向自身的感动, 找不到意向性的所谓某事物。 莫名其妙的高兴, 找不出值得高兴的原因, 此时此刻, 已经进入了一种非常细腻的感情境界。 这很像是自我沉醉、 自我悲伤, 例如 “黛玉葬花”, 花和眼泪之间原本没有任何关系, 或者说眼泪可以由任何诱因而引起。 这是和自己的心思较劲, 而心思本身的性质, 与是否有来自外部世界值得与不值得高兴的事情之间, 没有必然的联系 本来一件事情的情景是值得高兴的 但当事人却顿生无聊感, 虽然这种无聊感可能转瞬即逝, 但它袒露了一种非常细腻的感情境界, 它甚至表明人真正的幸福与外部世界无关, 与是否有人陪伴无关。 显而易见, 这里的无聊感也可以被痴迷沉醉所取代。 还有什么呢? 不安、 焦虑、 绝望, 等等, 并不一定是由非常严重的事情所导致, 甚至毫无明显诱因, 这并不令人不安, 反而揭示出人类精神的神秘。

超越与无限有密切关系。 历史上哲学家在思考哲学问题时, 挥之不去的, 就是 “存在”, 即使无法证明其存在的领域, 也要倚靠 “存在” 概念去思考。 但在这样的思考过程中, 会不自觉地自相矛盾, 甚至会偏离存在的轨道。 例如, 斯宾诺莎对上帝的描述, 充满了哲学味道, 上帝是 “绝对无限的存在”, 而且是自因的、 自足的。 可是, 无限或者充满超越的思想怎么统一到 “一” 之内呢? 这里有自相矛盾。 如果这里的 “一” 是“我”, 那么真正的超越是把我与他人联系起来, 走出我的局限性。 现代意义上的欧洲哲学家正是沿着这样的方向, 克尔凯郭尔谈论个人的悖谬性、 尼采的超人、 布伯讨论 “我” 与 “你” 的关系。 无限是由有限构成的, 这已经是自相矛盾。 同样, 确定性是由不确定性构成的, 人必死, 但人每个瞬间的行为是不确定的。 所谓界限的思想, 就是不确定的思想, 界限本身就是不确定的。 用 “无限” 的属性讨论上帝存在的问题, 表面是讨论神学, 其实已经是在讨论哲学了。 基督教与西方哲学之间, 是相互拥有的关系, 缺少其中的一个思想维度, 就难以准确把握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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