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只要一丁点极其优秀的才华足矣， 临死时想着这个， 就能安神进入异域了， 这个立场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描述不谋而合： “我认识一位先生，他终身以他对拉菲特酒十分在行而自豪 他认为这是他的一大优点 而且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 他死的时候不仅心安理得， 问心无愧， 而且简直兴高采烈， 他这样想是完全对的。”①对拉菲特酒特在行？ 多大个事啊？ 这个小心眼意义非凡， 这甚至是精神高贵的体现。 我在想， 我自己有没有特在行的东西？ 有了， 我总是任性而无意识地想着那些以脱离实际为特征的小事情， 但从来不去做， 我只是尽快且尽可能多地， 把急匆匆的想法写出来， 至于别人是否理解我， 我不在意。 事情本无大小之别， 而只有高难与否的区别， 或者说弄出个性来。 “活得心安理得， 死得兴高采烈———这简直太美了， 美极了！” ②

宁可拥抱一丁点极其优秀的才华， 也决不与平庸为伍， 活得平庸简直就是生命的耻辱。 为了不平庸， 当大家的利益都相同时， 你去追求别的，生活中确实有这样的人： “他们还当真觉得这顽固地一意孤行比任何利益都要开心……利益！ 什么利益？ 你们敢不敢给它下个完全精确的定义： 人类的利益究竟何在？ 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 有时候人类的利益不仅可能，甚至必须存在于希望自己坏， 而不希望对自己有利———那怎么办呢？ 如果这样， 如果这样的情况可能出现， 那整个规则就将化为乌有。 你们是怎么想的呢？ 常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吗？ 你们在笑； 你们笑吧， 诸位， 不过请你们回答， 人类的利益被计算得完全精确吗？ 有这样一些利益， 不仅无法归类， 而且无法归入任何一类。”③人不都是自私的吗？ 自私乃万恶之源，也就是坏， 即只想着对自己有利而不管别人———但这套逻辑推理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段话里不好使了， 他把 “坏” 与 “对自己有利” 区别开来，它们脱钩了。 不对自己有利的坏， 还能被叫作坏吗？ 看来坏不是一个样子的。

任何定义都靠不住， 因为 “讲道理” 在人的任性本能面前总是吃败仗 光有道理没有任性 快乐和才华都将消失殆尽 还是柏格森说得好不能用事物的数量代替事物的质量， 两者之间是异域的关系， 没有由此及彼的桥梁 黑格尔说得不完全对 简单增加数量并不一定会自动引起质量的改变， 在精神领域尤其如此。 比如， 一种微妙的快乐与任何算计无关。再比如， 建立体系与思辨抽象的分析， 只是一种心理偏好， 并非一定具有真理性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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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臧仲伦译，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17 页。

②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臧仲伦译，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18 页。

③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臧仲伦译，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19 页。

毫无来由的愿望， 从缺少刺激的环境中创造出使自己快乐的愿望。“愿望” 这个东西本来就无法说清楚， 它可能天生就在我的头脑之中， 我却毫无察觉。 “一个人需要的仅仅是他独立的愿望， 不管达到这独立需要花费多大代价， 也不管这独立会把他带向何方。 须知， 鬼才知道这一愿望……”①没有愿望或意志， 就不能被称之为人， 但是愿望朝向哪里， 则区别了人的品质。 由于愿望是自由的， 因而人是多种多样的。 不可强行统一原本只存在于每个人内心里的愿望， 也不可事先就规定或者计算好所有的愿望和所有的议论， 最好就连愿望和议论的规则也不要有， 这些规则会扼杀愿望和议论原本能给我们带来的快乐与幸福。 如果什么都事先计算好了， 那么接下来的思想与行为就相当于木偶， 就等同于什么都没有做。 并不是说工作休息的时间计划表没有用处， 而是说这个形式上的时间表的具体内容， 是无法预先估量的。

最不堪忍受的， 就是事先给定的命运。 愿望、 意志、 自由———这些都不可划归到理性的领域 理性仅仅知道它已经知道的东西 可是人的天性却在整个地起作用， 天性中所有的一切， 有意识与无意识的， 哪怕它在胡作非为， 但他毕竟活着。” ② 人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而是说 “无论如何给我们保留了最主要和最宝贵的东西， 即我们的人格和我们的个性”③。唯一不可容忍的， 就是活得太一致： 愿望太一致， 从而显得生活太单调———这样的合乎理性， 不要也罢。

人活着要干事情而不是寻求享受， 这倒不是出于某种伟大的事业心，这不过是把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视为享受， 如果只剩下享受而不做任何事情， 人会感到无聊之至。 人的生活内容要被事情所占满， 也就是甘愿忙乱， 帕斯卡尔在 《思想录》 中曾经说过类似的话。 当然， 究竟怎样的忙乱令人开心， 因人而异。 为什么忙乱呢？ 没有什么高尚的目标， 而只是为了寻求刺激， 不能让天下无事， 要搞出点意外事件出来， 想办法制造“混乱” 甚至各种各样的 “灾难”， 甚至 “损人” 而又 “不利己”， 也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谓的 “坏”。 人的本性就是这个样子的， 人不是机器人。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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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臧仲伦译，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23 页。

②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臧仲伦译，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25 页。

③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臧仲伦译，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26 页。

所谓人， 是这样一种任性的动物， 无论别人怎么看待他， 他都极其固执地走自己的路。 想纠正别人愿望的 “人”、 想统一一切人的愿望的“人” ———这样的 “人” 和占用别人的时间或让别人做别人所不愿意做的事情的 人 一样 是不道德的人 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人不能靠假设（或理论） 过日子， 而应该直接沉浸于自己的兴趣之中。 假设和兴趣的区别在于， 假设是用瞬间的决定代替以后的所有瞬间， 而兴趣则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情， 也就是绵延。

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来， 人生是悖谬的。 人生最大的误区， 可能就是为了达到所谓目的而生活。 僵硬的目的 （只要是目的就是僵硬的甚至僵死的） 是迷惑人的。 “也许人类活在世上追求的整个目的……仅仅在于生活本身， 而不在于目的本身， 而这目的本身， 不用说， 无非就是二二得四， 就是说是个公式， 可是诸位要知道， 二二得四已经不是生活， 而是死亡的开始了 我同意二二得四是非常好的东西 但是既然什么都要歌功颂德， 那二二得五———有时候岂不更加妙不可言吗？”①他继续发问： 为什么只有幸福才对人有利呢？ 有时候一个人会非常喜欢苦难， 喜欢极了， 而且这是事实。 有时候毁坏某种东西也会感到很愉快， 这是很危险的， 但这种愉快也是事实。 不能简单说随心所欲是不理性的心理特征， 因为随心所欲是一切思想事实的出发点， 它不过就是好奇心和想象力的另一种说法。比如说， 如果只能对国王三呼万岁而不能向他吐舌头表示轻蔑， 活着就少了不少乐趣。 吐舌头有禁区吗？ 我觉得没有， 就像读书无禁区一样。 还有， 舌头究竟贴在什么上面也是无禁区的， 法律没有明文禁止的事情都可以做。 谁能说戳穿道貌岸然不是一种乐趣呢？ 人都喜欢看实质性的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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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俄]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臧仲伦译，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30 页。

谁能改变我的心愿呢？ 恐怕除了我自己， 谁也不能。 最可悲的命运是， 在被改变了心愿之后， 还说是自己自愿的， 其实根本不是， 是强迫的。 在此之后， 那被强迫后的心愿还能保持原有的心愿吗？ 一颗干枯的心还有什么意思呢？ 娱乐的水平差距极大， 有的幽默是会心的， 来自心底最深处， 蜜一样的甜； 有的滑稽像挠痒痒， 我只有苦笑， 我料定它来自干枯的心， 像枯井一样， 那儿的水是苦涩的。 可以变通陈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一段话： 只要我有自己的愿望， 只要我还有吐舌头的自由。①

让我们从陀思妥耶夫斯基返回法国哲学 两者的精神气质相通 谁和谁相像几乎是天生的 （这种相像似乎并不来自血缘关系、 也不来自民族文化关系）， 没有一定之规， 这也是使有才华的中国人永不会感到绝望的思想根源。 我的意思是说， 勒维纳斯对柏格森表达了最崇高敬意： “我想， 要是没有柏格森， 后现代哲学的全部创新， 尤其是海德格尔令人敬佩的创新 都是不可能的 ②我们不能责怪海德格尔没有在自己的著作中披露他从柏格森那里汲取灵感， 就像弗洛伊德不露痕迹地吸吮着尼采的思想， 这不是道德问题， 而是哲学问题， 因为他们入侵了赋予他们灵感的思想领域， 转移了话题的方向。 也许一个人一生都不会认清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人， 但是他的思想举止总是下意识地成为自己本来的样子———这有时会使这个人苦恼， 有时又会使这个人惊喜， 但这一切并不神秘， 人都是顺着自己的兴致前行， 却言不由衷地说为了追求真理。 真理或者真， 这个东西就像变色龙一样， 决不只有一个颜色。

绵延， 简单说， 折断了永恒， 时间以脱钩的方式流逝。 脱钩， 或者说别一种时间链接的可能性、 别一种思想的可能性， 它敞开了思想。 在物理空间上我们生活在此处， 在思想空间上永远生活在别处———这样想有助于我们摆脱焦虑。 一切消极的情绪， 无聊厌倦， 都可以归为焦虑感， 它们来自我们过多地想到自己， 尤其作为最终地 “想到自己”， 有一个永远想不通的 “我的死”。 要摆脱焦虑， 就得走出自我。 最好的方式是 “别想自己”， 沉浸于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 就深刻之处而言， 真能走出自我的人， 也能极大地减轻自身的死亡带给自己的焦虑与恐惧， 减少想那些想也没用的事。 不仅指死亡， 我们凭自觉就能猜测到哪些事情属于 “想也没用”、 属于 “想也无法改变现状”， 这就为我们赢得了更多幸福的时间，沉浸于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物本身之中。 “走出自我， 就是去关心别的。”①别的什么呢？ 任意别的。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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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只要我还活着和有自己的愿望……我之所以说这话也完全不是因为我就那么爱吐舌头。也许， 我之所以生气， 仅仅是因为可以对它不吐舌头的这样的大厦， 在你们的所有大厦中， 至今都找不出来。” 参见陀思妥耶夫斯基 《地下室手记》， 漓江出版社2012 年版， 第33 页。

② Francois Poirié， Emmanuel Lévinas ： Essai et entretiens ， La Manufacture， 1987， p. 75.

怎么走出自我？ 去交往， 不一定是直接与人交往， 写作与默默地想心事， 都是在交往。 第一句话人们经常说， 却很少被仔细琢磨， 那就是“你好！” 这不仅是一种姿态或心态， 也是一种责任。 这个 “你” 与我没有关系， 但要一视同仁地说 “你好！” 这不是在客套， 而是用心去交流。我凭天性从别人那里获益多多， 无论这个别人是一个怎样的人。 但我这里所谓 获益 不是为了我自己 我是忘我的 不想我自己 而只是沉浸于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物本身之中， 这与自私没什么关系。 如果我的举止被人家称作好或者坏， 那只是人家碰巧这样说， 与我的自身利益没直接关系。 一个只是沉迷于自己的嗜好和爱好之中的人， 和自私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任何关系。

“你好” 所针对的不是某种抽象空洞的普遍性。 碰见一个人， 这个别人马上成为一个 “你”。 当我对他或她说 “你好”， 距离立刻就拉近了。 其实， 与 “你” 在一起的情景在我们的生命中几乎无处不在， 甚至在我自言自语时， 也常会把我自己称为 “你”， 例如在后悔时我喃喃自语： “你下次不能这样干了。” 于是， 我也成为了你。 我依赖与你的关系， 无论你是怎样的人， 只要你是人。 这种情形在语言中也必不可少， 因为任何一种说话形式其实都是对话， 也就是我与你之间的交流关系， 这不仅见于以上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语言之中， 即使严谨如数学推理的语言， 其实也是与某种作为前提的公理 （它其实是被猜测到的） 展开对话。 任何思想与任何语言一样， 都是在提问与回答之中完成的。 “你” 看似抽象的其实是具体的， 而 “人民” 看似动听的却是抽象的， 远不如一个字 “人” 更能激发我们的想象力。 别和我说你属于谁， 你就是你。

但是， 无论你离我多么近， 你不是我， 我与你的关系， 是人与人一切关系的出发点。 我与你之间， 不是认识的关系、 不是理解的关系，而是彼此 “你好” 的关系。 不是形式上的客套， 而是发自心底说 “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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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① Francois Poirié， Emmanuel Lévinas ： Essai et entretiens ， La Manufacture， 1987， p. 103.

走出自我的同时享受孤独， 这难道不矛盾吗？ 问题在于， 孤独获得了新的含义。 习惯以为孤独是伤感之事， 但勒维纳斯认为走出自我 “只涉及走出存在， 而不涉及走出孤独”①。 一切取决于对孤独的理解， 在写作上， 当一个词与意料之外的词语组成新的表达时， 一种具有诗意的新哲理就此诞生了。 这也可以被叫做 “具有异域性质的思考与写作”。 孤独并不意味着死守着自我， 而意味着和 “神” 在一起、 与神说话， 即使在与他人说话或者做一件事情时， 也可以把这样的 “话” 或者事情看成是神圣的。 这并不困难， 只要由 “此” 联想到脱俗的 “彼” 就可以了。 即使没有亲身经历， 只要用心感受就可以了。 积极的孤独不是没有相伴者， 而是与 “神” 神交、 与他者神交。 神交不是交流， 交流特指彼此从知道到熟悉的精神状态， 神交并不能被叫做 “对象”， 因为并不可能被我们知道，而作为对象的知识， 迟早会被我们知道。 “我赞美 《圣经》 里的一句话：‘你将爱上一个陌生人’。”②这里没有血缘关系， 从这里走出另一种文化，与由陌生人组成的社会相适宜的文化。 在这样的社会中， 每个人以莱布尼茨所称的 “单子” 形态孤独而又不孤独地生活着、 思考着。 两个 “单子”相遇时互相说 “你好”， 这在中国传统文化看来， 是一件非常奇异的事情。

为什么叫 “单子”？ 别人是唯一的， 我也是。 我与你互为他者。 面对这种境遇怎么办呢？ 相互猜忌是一生， 相互说 “你好” 也是一生，我们选择哪一个呢？ 这是一个帕斯卡尔式的选择： 选择 “你好” 等于选择了我的精神面貌， 即使 “你不好” 也不会改变我的精神面貌， 而我要是终生活在猜忌别人对我不好或者有成见的心态之下， 就会整天提心吊胆地提防他人， 这是一种最糟糕的心态。 选择 “你好”， 就是去过一种积极的创造性的精神生活。 每天的日子本无颜色， 日子究竟会呈现怎样的颜色， 是凭你的意志与心情画上去的， 灰暗的还是神圣的， 都在心里， 与外在环境的模样， 没有什么关系。 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 不在意别人对自己态度的人、 没有随着外部世界的变化而改变的人， 不是一个无趣的人而是一个内心真正丰富而强大的人， 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能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意志走在他认为正确的道路之上 他倾听自己的同龄人絮絮叨叨地诉说他们曾经经历的磨难， 虽然他也同样经历过， 但是他似乎已经把这些所谓的苦难忘光了。 他觉得真正的苦难不是身体上的劳累与饥饿， 而是心里苦不苦。 他早就忘记了身体劳累与饥饿， 但他心苦的时刻， 却记得清清楚楚。 当老之将至时， 有的人回忆那些曾经拥有现已荡然无存或虽然还存在但已经无力享有的身外之物， 有的人只回忆那些别人永远不能从他手里夺走的那些 “内心的拥有”， 你选哪一种人生呢？ 没有绝对好的选择， 只是选择。 你选择了什么， 你就是什么样的人。 不要干涉别人的选择， 在选择问题上要相互尊重。 当人贪图清静时， 忘记了其实人什么样的苦都能吃———我的意思是说， 能迅速忘记曾经的不幸， 这是存在于人心隐蔽之处的一种幸福的能力。 人的不幸并不在于吃过的苦头太多， 而在于他把吃过的苦一件一件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住的越多， 他就越是痛苦。 我的意思是说， 一件事情的意义完全是人赋予的， 你在意它， 它就深情厚谊； 你不理睬它， 它就什么都不是。 一件事情之所以是不幸的 （或幸福的）， 难道不是由于我们已经预先把它定义为不幸的 （或幸福的） 结果吗？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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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Francois Poirié， Emmanuel Lévinas ： Essai et entretiens ， La Manufacture， 1987， p. 126.

② Francois Poirié， Emmanuel Lévinas ： Essai et entretiens ， La Manufacture， 1987， p. 123.

即使曾经的心苦 也不必耿耿于怀 时间能冲淡一切 包括痛苦 有人说， 磨难是人生财富， 我不完全同意。 我认为过去的事情就彻底过去了， 与你今天的精神状态、 与你现在的能力无关。 记忆不是一样 “好东西”， 它不但徒增我们的烦恼， 而且根本无法使我们看清一个人的真实面貌 因为人是一种能随时改变主意的怪物 我们大可不必为某人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后悔或记恨一辈子， 因为这个人同时还有别的样子， 只是别的样子没有 “心血来潮” 的机会表现一番而已。

选择， 就是说， 比 “你必须” 多出点什么。 选择是自由派生出来的意思之一。 同时有很多个世界， 莱布尼茨劝我们相信地球是宇宙中最好的世界 我们宁可相信他的判断 因为这已经并还将使我们感到幸福， 但前提是别让我们碰到比地球更好的世界， 这就是莱布尼茨这个判断的边界。 我们不做比较就已经鉴别了， 因为我们没有条件去亲身经历别的世界。 莱布尼茨是保守的， 他让我们只是守住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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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比 “已经知道的东西” 多出来的 x， 无法命名。 我们用 “神” 描述X， 但 “神” 不是一个名字。 永远都有比 “已经知道的东西” 多出来的X， 因此， 神永远存在且无处不在 （这里的存在不是 being 意义上的）。 比如， 本来可以停止了但是欲罢不能， 其中就有神奇的精神， 因为似乎没有继续下去的充分理由， 明知不可而为之， 这种愚蠢可爱就是神； 人通常都不那样做或者那样想， 这就是神。 需要注意的是， 这里的神无善无恶， 或者既善又恶。

思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不再从彼此一致的可理解性出发， 而是上述我与你 的关系 与此相应 人与事物的关系 是 我与这个 或 我与那个” 的关系。 无论是 “我与你” 还是 “我与这个 （那个）” 的关系，都不再是主体和客体对象之间的关系。 也就是说， 彼此之间既陌生又没有距离。

布伯说出了一个秘密： 人与人之间的隔离与疏远是一种必然现象， 因为我与你之间是不对称的关系。 彼此之间是孤独的 （类似于莱布尼茨所谓的 “单子”）， 深刻理解这个事实的意义， 在于它能减少那些不必要的思想折磨。

意识在出场之前是无意识、 就像语言在开口说话之前是无意识的独白。 它们是这样一些原始的 “意识”： 没有意味或意向、 没有自主地想到我自己、 漫无目的、 只有心理事实、 不要想用某个概念归纳这样的意识———它是反思前的意识、 非意向的意识。 此时此刻， 我不是主体， 你也不是客体， 这是我与你融为一体的意识， 这是我在孤独之中的不孤独状态 因为有你 我并不需要你为我奉献什么 但是你的在场对于我的幸福至关重要。 没有你的我， 是可恨的我。

单纯地坚持我的意向甚至 “目标始终如一”， 是使我苦恼和心理不健康的根源， 因此这是一个可恨的我。 可爱的我是这样的我： 我有任何一种感情， 当我处于任何一种感情之中时， 我并没有也不知道感情之中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旦我的感情说出了什么 这个 什么 就立刻与我有了距离， 而当我沉醉于人或事物之中时， 彼此之间是无距离的———这又是一种悖谬的感情， 我沉浸于与你之间的这种不对称的感情之中， 这同时也是具有诗意的感情状态或艺术状态。 它们是自反的或亲自的， 也就是说“朝自己使劲” 或 “与自己较劲”。 所谓 “不对称的感情” 就是超越算计性感情的感情、 多出来的感情。 跳出了本体论、 跳出了界限， 也超越了海德格尔 因为他还坚持关于存在的本体论 没有 从立场上 进入异域的思想， 没有把目光朝向不存在的神。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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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时间与他者

海德格尔在批评形而上学本体论时， 已经接触到这样一个关键问题：如果 “是” 不是一个 “是者” 或不是一个 “什么”， 那么 “是” 本身就倾向于脱离本体论 成为异域或与勒维纳斯所谓 他者 连接起来的“是”， 从而 “是” 不再是一个本体论意义上的 （或者说不再是一个与“什么” 连接起来的） 概念。 也就是说， 可以把 “是” 读成 “他者”。 同样道理， 与 “是” 一样， “时间” 也不再是一个可以问 “时间是什么”的形而上学概念， 时间也与异域连接起来， 从而有了 “时间与他者” 的话题。

还有这样一个深层次的方向， 它与胡塞尔开创的现象学有关， 与以上的理解相适应， 哲学不再遵循本体论， 不再回答 “是什么”， 统一或同一性让位给询问 “如何” 或者 “怎么”。 例如不问 “什么是时间”， 而代之以问 时间是如何或怎么发挥作用的 时间成为一种观察与思考的方式成为一种行为方式。 无论作为思考方式还是行为方式， 时间都超越了“是” 或 “存在” 的界限， 成为 “他者” 的问题， 成为对 “他者” 的思考以至于成为不可能的思考， 它将我们引导到爱与信仰的话题。 这就远离了知识论， 在描述中思考， 因为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不仅我与他者打交道导致我不知道， 或者像萨特说的 “他人就是地狱” ———这句话未必就是贬义的， 相当于 “他人就是他者”。 他人也可以是天堂， 因为我陶醉于他者， 但即使如此沉迷时，我仍旧不知道我与他者是否真的有共鸣。 当然我不必如此悲观， 只要我看成共鸣就可以了。 “看成” 抵抗 “我不知道”， 这使我们不会因绝望而死。

关于以上的时间思考， 勒维纳斯在 《时间与他者》 中开篇就说 “这里所涉及的不是关于时间的观念， 而是时间本身”①。 “关于” 涉及间接性， 属于隐蔽的对象性思维方式， 而 “事物本身” 涉及直接性， 与其说属于对事实的描述， 不如说描述自身就在事实之中。 事实本身， 就是交流的不可能性。 孤独， 因为面对他者， 就是面对陌生人， 这与这个人是不是熟人无关。 Being 意味着交流与社会， 而他者却意味着孤独与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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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孤独， 这是一个极其尖锐的话题。 平庸的人只看到交往的好处， 这些人抱团取暖， 忍受不了孤独。 孤独是一种勇气， 更是一种任何人都抢不去的终极快乐。 享受孤独， 就是享受本色的人。 和他者的关系， 等于没有关系的关系。 真正的孤独者， 都善于在精神世界里创立莫须有的关系， 以陶醉自己———从真实的存在中逃脱出来。 “我是我所是” = 莱布尼茨式的单子 没有门 别人也不能透过窗子看见我 于是 孤独的我 一切都内在而原始。 孤独， 断绝人世的味道， 就像小说 《鲁滨孙漂流记》 中流落到孤岛的鲁滨孙———这当然是想象中的故事， 但它也可以类比真实的人生。 孤独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内容， 也就是说， 虽然你整天与人打交道，但由于人之间交往只是浮于表面， 你仍旧会感到无比孤独。 即使不想虚伪也难免虚伪。 如果只说真心实意的语言， 人们整天也是说不上三两句的。事实上人们每天都在重复那些礼仪或礼貌用语： “您好！” “很高兴见到您！” “打扰您了！” “对不起！” “谢谢！” 当然， 这些话必须有， 但对每个人都如此说的话， 就像春节群发的问候语一样， 它们可以是一个机器人发出的声音， 它们是必须有的废话， 它们对于一个平庸的人来说必不可少， 但它也表明为什么一个天才的思想家、 科学家、 作家， 往往不善于与人打交道， 因为重复和程序化的生活对他们是一种折磨， 磨损他们的精神棱角和才华。

什么是孤独？ 你不可以告诉我孤独就是孤独， 这和重复说 “你好”一样， 意思不大。 解决孤独问题的办法是转换孤独， 这个道理与翻译是同样的： 翻译是必需的， 但同时又是不可能的。 因此， 翻译本身就是矛盾，翻译是不逻辑的。 生活也是这样， 所谓用转换孤独的办法解决孤独问题，也是这样。 你用一个相似的词翻译一个 “本意” 的词， 这就是在转换。没有相似性之间的转换， 就没有出路， 就不能豁然开朗。 这里所谓 “不可能” 是逻辑上的不可能， 行为上的可能， 就像古希腊哲学家芝诺说运动是不可能的， 打破他这个说法的不是在理论上和他争辩， 而是跑几步给他看看。 孤独属于心理行为， 不属于理论。 翻译也没有理论， 翻译是一种文字活动的行为。 “理论” 这个概念并不意味着 “有思想能力”。 与理论相冲突， 所谓行为， 就是忽视根据。 就翻译而言， 一个词同时有很多意思， 我们选择其中的一个意思， 这是选择的行为， 可以这样选择或那样选择。 例如不把 being 看成一个概念， 而是当成系词， 两者都是 “对的”，但是思想的方向却大相径庭。 因此， 海德格尔 《存在与时间》 一书的出发点， 就是从貌似一样的东西中， 详细分析出它们如何不一样， 就仿佛从同一个树根中在生长过程分出树杈， 又从树杈中分出小树枝， 密密麻麻，形成网络状， 而传统的哲学著作， 则像是由一条因果关系的直线组成的演绎链条。 树根在生长分岔过程中， 经历着时间， 这是生命而不是理论， 理论是使时间停滞下来之后的解释活动。 在这个意义上， 《存在与时间》 不是一部 “理论” 著作， 因为其中到处都融入了时间， 时间是行为与活动，没有学究气。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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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Emmanuel Levinas， Le temps et l ^’ autre ， PUF， 1985. p. 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