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瞬间与永恒

荒谬、 悖谬、 自相矛盾， 在我这里是近义词， 可以替换使用。 它们是无解的， 却并非等同于虚无。 它们实实在在地在我们内心里折腾， 但不是为了功利性质的事情而折腾， 也与算计无关， 它们不可能被想通。 但是我们无法遏制、 会不由自主地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它们， 它们自动或自发地从心底冒出来， 我们却无力用语言表达它们。 不是因为我们想要保护我们的隐私 即使想向知心朋友吐露心底的秘密 却会突然发现自己没有表达能力。 这不是由于我们的语言表达能力不强， 而是由于语言自身的天生缺憾———没有能力描述我们内心最深处感受到的悲哀与喜悦。 此时此刻， 我们的思想感情， 就处于语言的异域、 处于异域里的思想。 是的， 即使没有语言， 我们仍旧有思想。 这思想就是我们内心深刻的感受与感触， 执迷不悟与若有所思混杂一起， 备尝酸甜苦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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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构与时间 第一卷 瞬间与永恒

于是 滋味成为异域里的哲学概念 它是高贵脱俗的 他者 的滋味、 他人的滋味。 他人使我若有所思、 他人带给我灵感。 我感激他人、 尊重和维护他人的尊严， 这里已经有信仰。

异域在 “女性” 中显露出来， 但这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女性， 而意味着永远的他者、 超越世俗男女对立意义上的别一个性别———第三种性别、异域里的性别， 其中的爱欲既不是异性恋也不是同性恋， 而是没有希望的爱、 绝望之爱、 爱的姿态， 这也是对以上 “信仰” 的一个新注解———信仰的心情是 “女性” 的， 就像后现代的哲学是 “女性” 的哲学。

第六章 异域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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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时间与自由意志

第一节 意志的发现

“自由” 一词只有与人的精神联系起来思考， 才可能被准确理解。在这里 “人的精神” 特指 “意志”。 意志或者意愿是自由的， 也就是意志是任性的 近代哲学家从来没有这样论述哲学问题 它是被发明出来的， 这首先应该归功于奥古斯丁。 发现意志的重要性， 并且与自由联系起来思考， 这是哲学领域的一个壮举———柏拉图没有想到意志对哲学的重要性， 更没有想到意志的方向是任意的。 意志甚至可以完全无视任何规律， 无论是自然规律、 因果性， 还是逻辑法则。

直到20 世纪， 人们还是把精神正常的人与疯子区别开来的———这种区别， 即使在未来， 也会为了维系社会的正常生活而永远存在下去， 但它也禁止不了哲学家探讨意志的任意性问题。 不能把意志和任意性区分为两个词， 意志本身就意味着任意性， 也就是自由。 这种任意性或者自由与必然性毫无关系， 要把这种精神幸福的能力从黑格尔思想的羁绊中解放出来。 意志还是创造性的同义词， 意志可以任意地创造， 因而 “人为的”不再是贬义词。 如果 “造假” 是 “人为的” 之一部分， 那么仅从道德层面上批评造假在哲学上意义不大， 因为它既然是人干出来的， 也属于意志的任意性之一部分。 也就是说， 在这里我完全回到形而上学层面、 返回到元哲学。

我们来看阿伦特的论述： “许多著名的哲学家一致地怀疑和否定意志能力的存在， 而其他的心智能力则不存在这种情况。 最近的质疑是吉尔伯特·赖尔 ①提出的， 在他看来， 意志是一个 ‘人为的概念’， 不存在与之对应的任何东西， 它产生了像许多形而上学谬论一样的无意义的谜团。”②意志是荒谬的和无意义的 不仅因为我们看不见意志 更因为意志来去匆匆 没有对应物 而类似原因 结果 本质 现象等哲学概念则是对应的。 总之， 哲学概念似乎应该成双成对， 而意志则孤零零的没有来源与去向， 似乎不能通过与其对立的概念来定义它， 但我可以寻找与意志相似的词， 例如任性、 自由、 孤独等。 转换意思， 不一定非得转换成对立的意思。

在赖尔看来， 似乎承认了意志的存在， 就等于承认了荒谬。 但他忽略了思想的任性恰恰包含了承认荒谬。 他说 “意志” 来自一种人为的假定，等于说没有这种假定或者不为这种隐藏很深的精神能力起一个名字， 这种精神能力就不存在， 赖尔的这种说法倒是荒谬的了。

意志不但连接着任性 自由 孤独 还连接着被尼采和弗洛伊德挖掘出来的精神之无意识状态， 梦幻状态或者 “梦”。 什么是梦呢？ 梦是彻底的孤独， 属于独有的亲自性， 世界上绝无这样的可能： 两个人商量好了晚上做同样的梦， 任何独裁者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但每个人都有做梦的能力， 可是这种普遍的个人性马上又回归孤独， 因为即使你是个皇帝， 无论如何也无法像看电影一样看见另一个人正在做的梦境。 在这里， 权力范围的有限性遭遇了任性的意志之无限性， 这是更根本的人性， 也是人权———人最高的精神权利只能是个人的自由。 这不是被人争取来的， 而是天生就存在于每个人的精神能力之中的。 所谓启蒙， 就是唤醒人自身早已存在的这种能力。 具体到 “意志”， 不应该说 “假定” 而应该说 “发现”。

意识现场的 “纯粹幻觉” 绝对真实。 如果说经验和思维都要照顾到现实世界， 那么意志可以完全 “睁眼说瞎话”。 意志与疯狂相似， 这里排除所谓正确与错误的意识问题， 意志只是显露意识中显露出来的事实， 幻觉中似乎无意识的天马行空， 也是意识的事实。 意志涉及精神事实的问题， 意志不区分客观事实与幻觉中的事实。 意志不属于沉思中的演绎推论， 意志相当于一种有力量的精神行为， 意志不是在讲道理， 意志在孤注一掷。 这就与主观意愿无关。①我盼着今晚做美梦， 但美梦不一定来。 意志和天分甚至天才， 有隐秘关系。 与字面上的意思不一致。 意志不同于主观故意， 意志是无意之间发生的， 就像自由是无意识的。 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某些情景， 这就是自由， 意志也是如此不由自主。

第七章 时间与自由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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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赖尔 （Gilbert Ryle ， 1900—1976）， 英国哲学家， 日常语言哲学牛津学派的创始人之一。

②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姜志辉译，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2页。

意志不同于 “我思”， 区别在于意志的根本问题是自由， 我思的根本问题是 “讲道理”， 前者是 “非理性” 的， 后者是 “理性” 的。 意志克服意愿， 意愿总是与某个具体的目的相适应， 而意志以自身为目的。 意愿明明是来自此世界的， 而意志的来路不明。 因此， 当我们听到 “我愿意”时， 要区分它属于意志还是意愿。 在教堂举行的婚礼上新婚夫妇誓词中的“我愿意” 涉及信仰， 因此属于意志， 而不仅仅属于世俗意义上的意愿。

在激情时刻， 人不再思考， 甚至 “我” 也消失了， 只残留下自由意志。 热爱激情与热爱死亡的意思是相通的， 在这两个时刻都不再有 “意识” 的存在。 如果永远没有意识呢？ 永远的现在———永远的活生生的生动、 沉醉在绵延， 仿佛永远处于多出来的时间之中。 没有意识、 没有程序化的生活、 没有执行命令、 没有思考 2 +2 =4、 精神处于自由意志状态、处于任性状态。 跳出庸俗的时间， 拥有自由时间， 这是最实在的时间体验。 过去已经不复存在， 将来还不曾到来， 永恒的当下———但不是 “停顿的现在”， 而是永远处于绵延中的现在。 “现在” 不变但现在的内容时刻在改变， 这就是被德里达称作 “延异” 的精神状态， 它既是时间的也是空间的。 阿伦特总结说， 奥古斯丁把类似的情形叫 “上帝的永恒”， 中世纪关于沉思所说的 “停顿的现在” （我觉得更准确的说法叫凝神或出神， 似乎时间在正常流逝的轨道上突然脱轨了。 时间脱钩了， 去了别的地方， 因此有了多出来的时间———引注）， 柏格森的 “绵延的现在”（présent qui dure）。②这是活生生的永恒， 可以叫它快乐或沉醉， 甚至称它为神， 这里存在着胡塞尔所谓 “现象学还原”。

时间根本不会停顿下来等着我们去抓住它， 我们只能处于 “绵延的现在” 之中， 而不能作为旁观者。 换句话说， “现在” 不是不复存在， 就是尚未存在 但我们却大谈只有现在 过去已经过去 将来还没有到来因此人生的幸福就在于 “抓住瞬间的美好”。 但真实的情形是， 瞬间的美好是我们虚构出来的， 它处于不复存在和尚未存在的过程之中。 瞬间的美好就是这两种存在状态的融合， 这融合是真实的， 它表明一切所谓客观的真实， 都是虚幻， 就像瞬间的美好并非字面的意思， 它真实的意思是通过别的精神镜头 （不复存在的思想镜头的痕迹和导致尚未存在的思想镜头之倾向， 是这痕迹和这倾向之间的相遇、 夹缝、 混浊） 揭示出来的———文字也是如此， 任何文字只要一出场， 语义就不完整， 因为字句紧挨着、成串出来。 一个字的意思要通过另一个字的意思显露出来。 这种连接是飘起来的， 它取决于我们临时的任意意志。 因此， 文字天然就是虚构， 这与我们现实主义的文学意图之间毫无关系， 就如同最忠实的自然主义描写、最想说真话的回忆录或 《忏悔录》， 只要是文字著作， 在本质上就是虚构的， 它不可能逼真地说出来曾经发生的事情， 它只是说出来笔下正在唤醒的思想感情。 语言断言自己是真实的， 全然忽略了由于绵延的作用而导致的虚构性 语义被认为自身独立 就像是一件已经是现成的 已经被完成的东西摆在那里， 任由我们凭借自己的主观意愿搬来搬去， 构建哲学思想的大厦。 如果把写作或思想活动自身当成一个运动过程， 那么文字只要一开始迈腿， 悖谬就出场了， 如同时间流逝本身就是悖谬的过程。 文字与时间在这种双重合一的过程之中， 实现了不可能性———它表面上是虚构的或不可能的， 但它却是我们有可能知道的唯一的真实， 因为无论人类文明如何变化， 人总是靠语言思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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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与笛卡尔和康德具有思辨意义上的 “我思” 无关。

② 参见 [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姜志辉译，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第 8 页。

如果像柏格森所说， 哲学语言一直是在用空间来代替时间， 那么以往的哲学传统就没有涉及真正的时间问题， 即使表面上谈到时间， 但却是把时间问题转化为空间问题———阿伦特生动转述了柏格森的这种观点： “过去被理解为在我们后面的某种东西 将来被理解为在我们前面的某种东西。”①不能把时间理解为先后顺序问题、 前后位置问题， 时间不是这样一条排列有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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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 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姜志辉译，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9页。

意志与以上讨论的时间问题和文字问题有相似关系， 也就是说， 意志也是一种躲藏在虚幻之中的真实， 意志朝向就要发生的创造。 用 “创造”替换上述的 “虚构”， 就像时间在改变着一切现实， 使曾经存在着的现实不再存在 文字与文字之间的连接生成以前不曾有过的意思 无论把这叫作虚构还是创造， 效果都一样。 因此， 既可以说意志根本不存在， 也可以说意志就是曾经和将要存在着的一切。 意志是全能的。

以上说过， 意志和必然性无关， 意志既可以这样也可以那样， 而不必说出这样或者那样的原因， 意志与可能性关系密切， 但是意志并不具有与必然性相互依存的可能性， 意志是超然于世俗态度之外的 “不可能的可能性”。 因此， 意志与纯粹偶然性有关。

在时间上 意志不是任何一种预先就以潜在的形式隐藏在事物之中的东西， 意志与先验性无关。 意志从 “虚无” 之中绽放难以预料的形状。意志的任意性在于， 就任何个人而言， 不能排除他能做他所不愿意做的任何事情， 这与卢梭对自由的定义相辅相成， 他说自由在于没有人可以强迫我做我所不愿意做的事情， 但他应继续补充说， 除非我自愿去做我所不愿意做的事情 （例如为了正义事业而绝食）， 这样理解的自由意志， 就完整了。 这是无条件的自由意志， 它不顾身体的生理需要， 甚至不顾活下去的本能愿望。

自杀是自由意志最为任性的表现和诠释。 自杀是绝对荒谬的选择， 导致自杀者的具体原因， 可能是世俗的， 但这种行为本身的性质却是哲学的———我能自杀或我有自杀的能力， 即使我不愿意自杀或者说即使我出于生命的本能和对于死亡的恐惧而希望活下去 这种两难或悖谬的问题并不会由于自杀行为的实施而获得解决， 它是人的一个行为事实， 但这个事实实现了从形而下的愿望看来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悖谬的例子不仅体现在自杀这种极端情形之中， 人的日常生活本身就是悖谬的， 你不可以说某人活得正确或不正确， 也不能说某人有正确的或错误的价值观， 也不可以拿人的立场说事儿， 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如此透彻而目标始终如一地活着， 人总是不自觉地违背自己的诺言， 人总是听从自己正在和将要发生的意志， 而这些意志的方向是临时的， 它不取决于人的事先计划。

问题不可能获得最终解决但人却永远在思考和行为， 这种思考本身能无限丰富人的思想， 它已经是一种精神享受。 为什么问题不可能最终解决？ 因为人永远生活在悖谬之中， 人可以选择不同的生活， 但不可以说哪种选择是正确的生活。 “正确” 这个词不合适用于生活。 无论人是否自主意识到， 每个人实际上都活在问题之中， 也就是生活在没有道理 （这里指的不是世俗的道理与标准 可讲的荒谬之中 人所能选择的 只是对于荒谬性的态度。 当一个人做出生活的选择， 这种选择并没有解决哲学上的荒谬问题， 而只是生硬地避开了这个问题， 讲自己的世俗道理。 人类活在荒谬之中， 但这并非像表面上那般消极或无意义， 人类完全可以把绝望化为一种崭新的精神魅力， 从荒谬或无意义之中陶醉自己， 这就得陷入极其朴素的直觉之中、 抛弃一切世俗的因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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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志之外一无所有， 当意志成为变相的上帝时， 原来的上帝就受到挑战， 这就是克尔凯郭尔遇到的信仰问题。 他信仰上帝， 但他心目中的上帝， 与传统的上帝形象不同， 他把人类的思想感情， 带入对上帝的信仰之中。 意志自身成为神， 但这个说法与人道主义的 “人” 不同。 “人” 是一个有着现成说法的概念， 但 “意志” 不是这样的概念。 自由意志甚至高于 “人” 的概念， 没有自由意志， 人就难以配得上称人。 人能主宰自身的命运， 是因为人有自由意志。

意志是思维的产物吗？ 回答是 “不”！ 因为这等于说在意志之前已经先有某个原因的存在， 并且把思维置于意志之上了。 意志以自身为主人，自身之外再无其他主人。 意志可以对思维说： “你说得再有道理， 我也不相信！” 反过来， 如果思维对意志说同样的话， 那么思维就变成意志了，因为这句话使思维陷入困境、 使思维没办法继续进行， 这就像对一个毫不讲理的人没办法讲理。 比如， 如果某学者抄袭别人的文章， 如果这个学者的思维正常即在世俗层面上或者感到羞耻和内疚， 或者为自己辩解说自己并没有抄袭， 那么批评者是可以与之讲理的， 辩论是可以继续下去的。 但如果这个抄袭者说： “我就自愿选择了抄袭， 我就是要享受由此产生的轰动效果。” 抛开道德因素不谈， 批评无法进行下去了， 因为此刻这个抄袭者是在自由意志的层面上说这番话的。 他是不道德的， 但这提醒我们， 这事也是人干得出来的， 自由意志是这样的终极意愿或终极行为： “你说得再有道理， 我也不愿意服从你！” 注意， 这里说的是 “不愿意” 而不是说“不同意”。 “愿意” 和 “同意” 之间有着微妙的差异： “愿意” 其实就是意志的问题， “同意” 与被说服有关， 而 “愿意” 根本就拒绝听任何道理。 人们经常说男孩子在十几岁时对父母有逆反心理， 其实就是自由意志在他心里开始萌发， 这是男孩心理开始走向成熟的标志。 他开始想成为他自己， 他故意不顺从， 至于父母对他说的话有道理还是没道理， 他是不考虑的 他只考虑自己的自主选择并从中获得乐趣与自信 当我们说一个人性格倔强时， 指的也是自由意志的潜力强大。 这是精神上的阳刚之气， 即使这种倔劲可能来自一个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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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传统哲学家忽视 “意志” 的实在性， 认定意志是我们对自己的纯粹幻觉， 这些哲学家认为 “意志” 总有原因， 这原因或来自外部世界，或来自某个深藏不露的动机， 而只要有原因， 就可以被纳入理性或 “讲道理” 的正道儿上来。 在这些哲学家看来， 没有外部原因和缺少内在动机的意志， 是不可思议的。 总之， 万事万物皆有原因， 一定要找出原因。如果没有找到， 并不意味着没有原因， 而只是由于我们尚不知道这个原因———这就是传统哲学的普遍思路。 关于这一点， 阿伦特所引用的斯宾诺莎的一段话很有代表性： “斯宾诺莎以同样的思路说： 因某种外力而开始运动的一块石头 ‘可能相信自己是完全自由的， 可能认为它的持续运动仅仅出于它自己的意愿’， 如果它能 ‘意识到它自己的努力’ 和 ‘能思维’ 的话。 换句话说， ‘人相信自己是自由的， 只是因为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行为， 而没有意识到决定他们行为的原因’。 因此， 人在主观上是自由的， 在客观上是必然的。”①从意志哲学的角度说， 斯宾诺莎说得不对， 人在客观上也是自由的， 且不说文明世界来自人类想象力的自由创造， 就是简单的我抬起胳膊这个举动， 它在此刻可以发生也可以不发生， 这全看我愿不愿意， 愿意本身就是 “原因”， 而不要再去寻找决定 “愿意” 的原因， 因为那原因根本就不存在。 我蓄意不赞成明明对我有好处的事情， 我这种蓄意或意志没有任何原因， 同时也可以说任何一闪而过的念头都可能成为临时的 “原因”， 而这和没有原因几乎就是一回事。

承认意志， 就等于承认意志自由， 如果把意志与背后的原因联系起来， 认为意志自由服从某种必然性， 这就等于否认了自由意志的存在。 问题的关键， 在于是否认为意志自由需要原因、 是否把自由与原因 （或“必然性”） 联系起来。 这不仅区别了古典与现代的哲学， 文学也是如此，现代文学大量描写了无动机行为的可能性 而在古典文学看来 这些行为荒谬， 因为人做任何事情总有原因或动机， 无动机行为属于精神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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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22—23 页。

与必然性联系在一起的自由， 不再称得上自由， 同样， 与必然联系起来的 “意志”， 使 “意志” 一词成为完全多余的， 就像机器人智能服从具有普遍性的指令， 而不可能有属于自身的 “个人意志”。 自由的个人意志（这是自由意志的精髓）， 使人与机器人 （或人工智能） 区别开来。 即使必然性是真理， 我仍旧不愿意顺从， 这就是自由意志———我能， 或者说在拥有理性的前提下， 不能排除我同时拥有疯狂的能力。

因此， 自由意志的本质含义在于它不服从必然性、 不顺从思维中的理性原则。 正如笛卡尔所说： “当一个人独自思考的时候， 能体验到意志和自由是同样的东西。”① 阿伦特补充说， 自由意志 “始终在于我们知道我们也能不做我们现在已经做的事情。”②因此， 后悔的能力属于自由意志的一部分， 一个不幸福家庭中的妻子不用到晚年就知道她完全有机会选择另一个更适合她的男人做自己的丈夫 由此可见 自由意志不仅仅是 动心眼的自由”， 也是行为的自由。 这又使问题复杂化了， 因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 后悔是无用的， 但后悔或者自寻烦恼的能力， 是自由意志的一部分。 自由意志能包含思维 （例如能包含 “我们知道”） 却同时超越了思维的界限， 因此， “看来， 意愿具有比思维大得多的自由”③。

现在让我的思维跳跃一下， 对多数人来说， 自由意志是不实际的、 无用的。 所谓实际和有用， 就是生活常识和日常交往的礼节。 不仅工作就连娱乐也要符合社会规范。 但是， 自由意志却朝向阿伦特说的那些 “在尘世看来偶然和无意义的东西”， 这也揭示出自由意志天然就具有艺术哲学与信仰的基本特征， 可以通俗地描述这个特征， 即 “自寻烦恼的能力”。这种自寻烦恼同时也未必不是一种精神上的享受， 它也可能隐形于一个整日沉思的遁世隐居者、 一个直接与上帝交往的灵魂、 典型的哲学家生活，这可以使枯燥乏味的世俗生活变得趣味盎然。 这种生活选择了孤独， 它根本不在乎别人看自己的眼神， 不在意来自尘世的掌声与利害。 它不会绝望， 它有绝望中的希望， 因为它在离开尘世之后留下了字迹———思想的痕迹将是不死的， 它就活在那里， 这是它的信仰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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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参见笛卡尔 “对第一沉思的第十二个反驳的答复”， 转引自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25—26 页。

② 参见笛卡尔 “对第一沉思的第十二个反驳的答复”， 转引自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26 页。

③ 参见笛卡尔 “对第一沉思的第十二个反驳的答复”， 转引自汉娜·阿伦特 《精神生活·意志》， 江苏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 第26 页。